第十六章 旗艦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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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好了遠航東方的布置,巴西爾的精力便從那遙遠而神秘的東方暫時收回。

  他的重心,始終在更近的愛爾蘭,那片他為羅馬的歸鄉之途選定的第一個戰場。

  書房內,壁爐的火光跳躍,映照著巴西爾專注的側臉。

  他面前的桌上,攤開著一張地圖,上面精確描繪著愛爾蘭南部的海岸線,每一個海灣,每一處淺灘,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繞路愛爾蘭的寶貴成果。

  他的指尖,最終停在了利河河口那片土地上。

  河口地形複雜,水網密布,既能限制大規模陸軍的展開,又能最大限度地發揮海軍的機動優勢。

  這幾個月來,他與陸軍將領安德羅尼卡進行的每一次沙盤推演,核心都是圍繞著這一點展開——海軍如何利用水道分割戰場,陸軍如何依託艦炮支援,進行快速穿插和定點清除。

  除了在地圖上運籌帷幄,巴西爾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埃律西亞城外那座龐大的皇家造船廠。

  他雷打不動,每周都去一次,他時刻關注著他的旗艦的進度。

  前幾次次去的時候,干船塢里,只靜靜躺著一根長長的龍骨,粗壯的木材暴露在空氣中,堅實而有力。

  空氣里混雜著橡木的清香、松香的甜膩和焦油的刺鼻氣味,形成了一種獨屬於造船廠的獨特味道。

  「殿下,您看!這都是從帝國北方原始森林裡運來的頂級橡木!」

  造船廠總管一拳砸在龍骨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每一根都在倉庫里風乾了整整數年年,使之變得堅固。用它造出來的船,絕對能承受大海的波濤以及敵人艦隊的撞擊!」

  巴西爾沒有立刻回應,他彎下腰,伸出手,用掌心緩緩撫過那粗糙的龍骨表面。

  木材的紋理堅硬而清晰,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厚重與力量。

  後來,巴西爾再去時,巨獸的肋骨已經一根根搭建起來,形成了船體龐大的框架。

  工人們在密密麻麻的腳手架上攀爬、移動,將一塊塊厚重的船殼板用燒得滾燙的瀝青和巨大的鐵釘,嚴絲合縫地固定在骨架上。

  巴西爾每次來,都不走尋常路。

  他會隨意走到一個正在施工的角落,抽出隨身攜帶的卡尺,親自檢查船板的厚度和釘子的堅固程度。

  他還會拉住一名技術人員,和他蹲在地上,就某個船隻部件的質量把控提出更高的要求。

  漸漸地,整個船廠的工匠們看這位年輕皇子的感覺徹底變了。

  他不是來走馬觀花的貴族,也不是來指手畫腳的外行。

  他是一位真正懂船的質量管控的專家,在他的眼皮底下任何質量漏洞都瞞不過他的眼睛,他想要的是一艘質量最高的旗艦。

  他們開始發自內心地敬畏他,甚至崇拜他。

  每一次皇子殿下的到來,都讓整個船廠的士氣高漲。

  船體一天天豐滿,從骨架到血肉,一艘威武的蓋倫帆船,就在他的注視下,逐漸成型。

  就在這日復一日的等待與忙碌中,一封來自巴黎的信,跨越浩瀚的大西洋,送到了他的手中。

  埃律西亞的十二月,大雪紛飛,將整座城市妝點成一片銀白。

  書房的壁爐里火焰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巴西爾拆開信封,那熟悉的、帶著淡淡香氣的娟秀法文映入眼帘。

  是瑪格麗特的信。

  信的開頭,她雀躍地描述著收到他上一封信時的喜悅,說那是她漫長而枯燥的宮廷生活中,唯一能讓她感到心跳的亮色。

  她用羨慕的筆觸寫道:「你信里描繪的埃律西亞城,聽起來真讓人嚮往。寬闊的街道,自由呼吸的人民,還有那個能眺望無盡大海的港口……這裡完全不一樣,從羅浮宮的窗戶看出去,永遠是灰濛濛的牆壁和密不透風的屋頂,連天空都是被分割開的。」

  信的後半段,字裡行間的情緒急轉直下,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委屈與苦悶。

  「……母親對我的要求越來越嚴苛了。她請來了義大利的宮廷教師,逼著我學習希臘文和拉丁文,她說這是未來必備的學識。可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些!哥哥對政務完全不感興趣,所有的事情都由母親一個人說了算。我甚至不能獨自走出宮殿一步,身邊永遠跟著她的侍女,她們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監視我。」


  「巴西爾,我有時候真想變成一隻鳥,掙脫這個華麗的籠子飛走。哪怕只能在你說過的那個埃律西亞海岸上落下腳,親眼看一次你信里寫的大海日出,我就心滿意足了。」

  巴西爾捏著信紙,久久沒有說話。

  凱薩琳.德.美第奇。

  那個來自義大利銀行家家庭的法國太后,一個將權術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鐵腕女人。

  他當然知道她。

  她將他的兒子變成傀儡,來控制著法蘭西,她是一個強勢的母親。

  他能清晰地想像到,在遙遠的巴黎,一個正值花季的少女,被禁錮在華麗而冰冷的宮廷中,被迫學習著那些她毫無興趣的權謀之術,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憂鬱。

  攤上這麼個強勢的老媽,日子確實難過。

  第二天,大雪初晴,整個世界都覆蓋在厚厚的白毯之下,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巴西爾坐在壁爐邊,攤開信紙,筆尖蘸滿了烏黑的墨水。

  他告訴瑪格麗特,她信中的苦悶他感同身受,但他也告訴她,自由從來不是靠嚮往就能得到的,而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去爭取。

  「……不要放棄學習,瑪格麗特。那些你現在不喜歡的語言和學識,都將是你未來的武器。知識能讓你看清身邊的人,看透他們言語背後的真正意圖。相信我,籠子的門總有被打開的一天。你需要做的,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磨礪好自己的爪牙。」

  「明年,我會離你更近一些。也許,我們很快就能再次見面。」

  寫完信,他用火漆仔細封好,交給了專門負責跨洋通信的信使。

  一個月後,就在新年的鐘聲剛剛敲響之際,一個讓整個埃律西亞城都為之振奮的消息傳來。

  皇子殿下的旗艦,「亞頓之矛」號,即將完工下水!

  下水儀式的籌備會議在皇宮的議事廳舉行。

  「殿下,按照我們羅馬人的傳統,新船下水,應該由大主教主持祈福儀式,然後向船頭擲一瓶聖水,以求海神波塞冬的庇佑……」海軍都督奧德修斯拿著一本厚厚的禮儀手冊,恭敬地提議道。

  「可以,但是我需要加一個儀式。」

  巴西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打斷了他。

  議事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坐在主位兩側的祖父君士坦丁十二世和父親阿萊克修斯皇帝,都將視線投向了他。

  「我們的新羅馬,要有新的儀式。」巴西爾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一股迫人的氣勢散發開來。

  「我們是羅馬人,但我們也是埃律西昂人!我們不再是困守君士坦丁堡的失敗者,我們是新大陸的主人!這艘船,是帝國新生的象徵,它的下水,不該僅僅祈求神靈的庇佑,而應宣告帝國的意志!」

  他環視眾人,聲音變得鏗鏘有力。

  「我提議,在所有宗教儀式之外新增一個剪彩儀式,在船隻的登船舷梯處,掛上一條象徵著羅馬榮耀的紫紅色布幔,中間綴一朵紅色的玫瑰花,代表我們在這片新大陸紮下的根!」

  「由我,親自用短劍將其斬斷!劍鋒所指,即是帝國疆土所向!」

  「斬斷布幔之時,樂隊奏響歌曲!船廠工人登船,解開所有纜繩,讓『亞頓之矛』在歌聲中,正式擁抱大海!」

  阿萊克修斯皇帝的眉頭緊緊皺起,他覺得這個儀式太過張揚,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攻擊性,缺少了對神靈的敬畏。

  倒是坐在主位上的老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帶著殘存的族人,在絕望中橫渡大洋的場景。

  他緩緩地、用力地點了點頭,一錘定音。

  「好!就按巴西爾說的辦!」

  「羅馬,需要這樣的氣魄!」

  一周後,吉日。

  埃律西亞的皇家港口人山人海,碼頭上、倉庫頂上、甚至遠處的山坡上,都擠滿了前來觀禮的市民和休假的士兵。

  巨大的船塢中,「亞頓之矛」號靜靜地蟄伏著。

  它那四根高聳的桅杆筆直矗立,木色的船身在晨光下泛著沉穩厚重的光澤,船體兩側的炮門黑洞洞地敞開,透出森然的殺氣。

  巴西爾身著一身紫色的皇子禮服,金線繡制的雙頭鷹在胸前熠熠生輝,腰間掛著一柄鑲嵌著藍寶石的短劍。

  他迎著初升的朝陽,一步步走向船塢前臨時搭建的高台。

  在他身後,帝國皇家軍樂團的樂手們早已排著整齊的隊列準備好了。

  當巴西爾站定在紫紅色的布幔前時,他向樂隊指揮官點了點頭。

  下一刻,一股雄壯激昂,卻又從未有人聽過的旋律,猛然在港口上空炸響!

  沒有傳統聖詠的莊嚴肅穆,也沒有宮廷樂曲的典雅。

  取而代之的是激昂、高亢的號角,旋律層層遞進,充滿了力量和征服的欲望,每一個音符都仿佛在捶打著聽眾的心臟,點燃他們骨子裡的熱血。

  「這……這是什麼曲子?怎麼從來沒聽過?」人群中有人發出了疑問。

  「不知道!管他呢!聽得老子渾身都想動彈!想現在就上船去干他娘的!」一個年輕的士兵激動地握緊了拳頭,臉漲得通紅。

  樂團的樂手們演奏得無比投入,甚至有些瘋狂。

  因為這首名為《你將若閃電般歸來》的曲子,是皇子殿下親自哼唱,由宮廷樂師記錄整理,並由他親自一句句指導排練的。

  在激昂的樂曲達到最高潮的那一刻,巴西爾猛地拔出了腰間的短劍。

  「出鞘!」

  劍光一閃,鋒利的劍刃瞬間劈開紫紅色的布幔。

  布幔斷成兩截,飄然落下。

  「嗚——」

  船塢中響起了悠長而蒼涼的號角聲,仿佛來自遠古戰場的呼喚。

  早已待命的工人們如同潮水般湧上甲板,動作麻利地解開固定船體的最後一根纜繩。

  「轟隆隆……」

  巨大的船體開始緩緩滑動,船底的枕木與滑道劇烈摩擦,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碼頭都在微微顫動。

  「亞頓之矛」,這艘承載著帝國未來的蓋倫帆船旗艦,正式下水了!

  它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最終,龐大的船頭衝破平靜的水面,激起數米高的巨浪。

  「嘩——!」

  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和掌聲,無數頂帽子被拋向空中。

  「亞頓之矛」在巨大的慣性下開始左右搖擺,在海面上畫出優美的弧線。

  過了一會兒,它終於穩定下來,然後在幾艘拖船的牽引下,緩緩調轉方向,最終穩穩地停靠在專屬於旗艦的碼頭泊位上。

  儀式結束,但沸騰的人群久久不願散去。

  巴西爾沒有理會那些蜂擁上前祝賀的貴族和官員,他揮手示意他們退下,然後第一個踏上了舷梯。

  他迫不及待地登上了這艘完全屬於他的旗艦。

  寬闊的上層甲板一塵不染,左右兩側,二十門嶄新的艦載銅製大炮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黑洞洞的炮口齊刷刷地指向遠方,充滿了無言的威懾。

  他快步走到船頭,手扶著冰冷的船舷,眺望著無垠的東方海面。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盪。

  這是他的劍,是他意志的延伸。

  他轉身走下舷梯,進入中層甲板。

  兩層炮甲板,密密麻麻排列著四十多門長炮,整個空間都充滿了硝石和金屬的味道。

  彈藥庫、補給倉、水手吊床區,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滿了冰冷的戰爭效率。

  看到這一切,巴西爾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滿意的微笑。

  他轉過身,對跟在身後的奧德修斯下達了命令。

  「都督,傳我的命令!」

  「三日後,全艦隊在港外集結。『亞頓之矛』將進行首次試航!」

  他的聲音在炮甲板內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試航船隊不僅在試航,也將親自遠送約翰尼斯的艦隊,踏上前往東方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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