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歸來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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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來後,巴西爾在自己的臥室里沉沉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天光剛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在房間裡投下一道狹長的亮線,巴西爾便猛地睜開了眼睛,走下床,完成了洗漱和更衣。

  他沒有片刻停留,徑直走向皇宮深處,走向他的祖父皇帝的書房。

  巴西爾輕輕敲門,在得到祖父的許可後就走了進來。

  一股混雜著羊皮紙、墨水和舊木頭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

  鬚髮皆白的老皇帝正坐在一張巨大的書桌後,他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希臘文典籍,看得入神,陽光從他身後的高窗灑下,為他的白髮鍍上了一層金邊。

  聽到腳步聲,君士坦丁十二世緩緩抬起頭。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是能刺穿人心。

  「我的孫子,你回來了。」他的聲音平靜,「這一趟歐洲之行,有什麼收穫?」

  巴西爾走到書桌前,躬身行禮,充滿了對祖父的尊敬。

  「回稟祖父,收穫頗豐。」

  他沒有立刻匯報那份關乎帝國未來的盟約,那不是談話的最好開端。

  「法蘭西的宗教矛盾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新教與天主教的衝突就像一個塞滿了火藥的木桶,隨時可能被一丁點火星引爆,將整個王國引入一場混亂之中。這對我們而言,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著祖父的反應,繼續說道。

  「攝政太后凱薩琳·德·美第奇,那個佛羅倫斯女人,她需要一個強大而遙遠的盟友來制衡南邊的哈布斯堡,也需要我們的支持來穩固她兒子的王位。她別無選擇。」

  君士坦丁十二世放下了手中的書,身體微微前傾,這個細微的動作表示他提起了興趣。

  「除此之外,我還想告訴您一件事。為了鞏固並深化我們與法蘭西王室的關係,我以後會經常與法蘭西方面通信。」

  他刻意模糊了通信的對象,用「法蘭西方面」這個詞來代替某個具體的名字,這是在試探,也是在保護。

  「通信?」

  老皇帝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富有節奏的聲響,一下,又一下,敲在巴西爾的心上。

  「你這麼快就在法蘭西找到了能說得上話的人?瓦盧瓦家的人?」

  「是的,祖父。」

  巴西爾坦然回應,沒有絲毫躲閃。

  「在查理九世的加冕典禮上,我結識了一位瓦盧瓦家族的成員。我相信,通過私人的友誼,能為帝國爭取到更多官方層面之外的利益。有些話,放在國書上太生硬,但寫在信里,卻能恰到好處。」

  「很好。」

  君士坦丁十二世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但他的話鋒猛然一轉,變得尖銳起來。

  「寫信是好事。但我要提醒你,巴西爾。瓦盧瓦的宮廷不是什麼乾淨地方,政治非常殘酷,你永遠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意外!凱薩琳·德·美第奇能倚靠的只有她自己和她的孩子們,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在背後捅她一刀。政治風雲變幻,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階下囚。你把賭注壓在某一個人身上,就要做好血本無歸的準備。你的筆友,一旦失勢,你之前所有的投入都會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老皇帝的告誡一針見血,字字誅心。

  「我明白,祖父。我會做好萬全的準備。」

  巴西爾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還有一件事。」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拋出了自己此行最大的收穫,一個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的自己的單方面的行動。

  「在歸程中,我命令艦隊稍微偏離了航線,向北繞行到了愛爾蘭南部。我們對那裡的海岸線,特別是科克港附近的水文地理,進行了詳細的測繪。」

  「啪。」

  君士坦丁十二世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之前那種祖孫間探討政治的溫和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老皇帝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孫子,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甚至是一絲難以掩飾的慍怒。


  「繞路去了愛爾蘭?誰給你的授權?」

  聲音不大,卻重如千鈞。

  「沒有人。」

  巴西爾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這是我的臨時決定。既然我的任務是為『歸鄉』做準備,那麼任何可能的機會,我都不能放過。坐在埃律西昂的皇宮裡看地圖,永遠不如親自去那片土地上看一眼。」

  「你總能給我帶來意外。」

  老皇帝的聲音沉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出人意料,亦在情理之中。」

  巴西爾迎著祖父審視的壓力,不卑不亢地頂了回去。

  「我對我們在歐洲的第一步已經有了初步的構想。愛爾蘭,將是我們的第一塊跳板。我希望,您能授權我,在埃律西昂本土,開始籌備相應的軍械和部隊。時機一到,我們就立刻對愛爾蘭發動進攻,奪取科克港,建立我們重返舊大陸的橋頭堡!」

  君士坦丁十二世沉默了。

  他靠回椅背,看著眼前的孫子。

  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正站在這裡,用一種平靜語氣,談論著一場跨越大洋的遠征。

  那份冷靜和決絕,讓他恍惚間想起了自己的祖父,那位帶領著羅馬遺民穿越驚濤駭浪,在未知大陸上建立新羅馬的君士坦丁十一世。

  血脈,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良久,他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打下愛爾蘭,然後呢?守住它,需要的錢糧、兵員,你想過嗎?那是一片貧瘠的土地,養不活我們的軍隊。英格蘭人不會坐視不管,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撲上來。」

  「所以,我還有第三個請求。」

  巴西爾仿佛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立刻接上了話。

  「進攻愛爾蘭的支出費不了多少錢,以我們的軍力,那將是一場速戰速決的戰鬥。但是維持一個歸鄉之途上的橋頭堡,花費確實頗多。光靠埃律西昂現有的財政體系,壓力是有一點的。我希望您能授權我組建一支直屬的皇家船隊,由我親自指導,開闢前往東方的貿易航線。」

  「東方?」

  老皇帝的眉毛挑了一下。

  「對,遙遠的東方。」

  巴西爾的語速加快,思維清晰無比,仿佛那條航線已經在他腦中航行了千百遍。

  「舊大陸的香料、絲綢、瓷器、茶葉,在歐洲是硬通貨,是能換來黃金的黃金。我們完全可以繞過奧斯曼和威尼斯人控制的地中海,經過好望角,穿過印度洋,直接到達東方,與那些古老的王朝進行貿易。對待那些東方王朝,我們可以把姿態放得低一點,面子不值錢,實際的收益才最重要。」

  他越說越興奮,眼中閃爍著光芒。

  「這條航線一旦打通,利潤將是驚人的。這筆錢,不僅能輕而易舉地支撐我們拿下並守住愛爾蘭,更能為我們未來與奧斯曼的決戰,儲備下足夠的資金!」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點睛之筆。

  「而且我從我們帶出來的歷史典籍中,也了解過東方王朝的一些傳統和規矩,這與貿易的事情還是由我來總覽比較好。」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地做了一個來自後世的某個名人的動作,雙手的手指豎直,隨著語氣不斷的擺動,像是拉著一把看不見的手提琴,嘴角微微上揚。

  「因為我認為,『沒有人比我更懂東方王朝』。」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

  君士坦丁十二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一切。

  信息量太大了。

  他原本以為,孫子的歐洲之行,最多是帶回一份脆弱的、隨時可能被撕毀的盟約。

  卻沒想到,他帶回了一個完整的,橫跨兩大洋,囊括了外交、軍事、經濟的宏大戰略。

  先以私人關係穩住西邊的法蘭西,再以雷霆之勢奪取北邊的愛爾蘭作為軍事跳板,最後以通往遙遠東方的貿易作為遠征的經濟來源。

  三者環環相扣,互為支撐。

  一個指向舊大陸的巨大絞索,已經在這個十二歲少年的腦中清晰成型。

  「你這個……『好聖孫』啊……」

  老皇帝終於睜開眼,語氣複雜地感嘆了一句,其中有讚許,有驚嘆,也有一絲哭笑不得。

  「你的心,比我們腳下這片大陸還要大。」

  他不再猶豫,從桌上拿起一支鵝毛筆,在一張空白的授權書上,用顫抖卻有力的筆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頭銜。

  然後,他拿起那枚代表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印璽,用力地蓋在了紅色的蠟泥上。

  「去吧。」

  他將授權書推到巴西爾面前。

  「船隊、軍隊、貿易特權,我全都給你。我倒要看看,我們巴列奧略的血脈,究竟能在新世界,在這片神賜的土地上,綻放出什麼樣的光芒。」

  巴西爾鄭重地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授權書,它承載的不僅僅是權力,更是一個古老帝國復興的全部希望。

  他再次躬身,聲音堅定。

  「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離開書房,巴西爾沒有片刻耽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關上門,將那份象徵著帝國未來的授權書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攤開了一張潔白細膩的、新大陸自產的棉紙。

  剛才在祖父面前那份運籌帷幄的沉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帶著些許笨拙的溫柔。

  他蘸了蘸墨水,筆尖懸在紙上許久,才終於落下。

  「親愛的瑪格麗特:」

  「我已經平安返回埃律西昂。橫跨大洋的航行漫長而枯燥,但每當看到夜空中那片熟悉的星辰,我都會想起在巴黎的時光。三個月前的相見,此刻回想起來,仿佛就發生在昨天。你在羅浮宮里,一切都還好嗎?」

  「我現在正坐在埃律西亞城的皇宮裡給你寫信。窗外,波托馬克河的水清澈見底,遠處的引水渠正將甘甜的山泉送入城中的千家萬戶。這裡的空氣里沒有塞納河畔的酸臭,只有青草和泥土的香氣。街上的市場裡,無論是來自希臘的移民,還是歸化民,都在用同一種語言交談,信仰著同一個上帝。這是一片充滿活力與希望的土地,一片真正得到神靈庇佑的樂土。」

  「我時常會想,如果有一天,你能親自來到這裡,親眼看看我曾對你描述過的一切,那該有多好。」

  第一封信,他寫得很克制。

  沒有太多華麗的辭藻,只是用最樸實的語言,描述著新世界的日常,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思念。

  寫完信,他小心地將信紙摺疊好,裝入信封,用融化的蠟油仔細封口,最後,用力蓋上屬於他自己的,巴列奧略家族的雙頭鷹印章。

  他將信放在一旁,等待著下一班前往歐洲的商船。

  做完這一切,巴西爾感到一陣精神上的疲憊。

  他換上一身輕便的運動服,來到宮廷花園內。

  他沒有散步,而是沿著石子小徑,一圈又一圈地跑了起來。

  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額發,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

  沉重的呼吸在空曠的花園裡迴響,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青草的芬芳,每一次呼氣都帶走一絲腦中的紛亂。

  他需要用這種最純粹的身體上的疲勞,來清空大腦里紛繁複雜的思緒,讓自己的意志重新變得像鋼鐵一樣堅硬。

  一個龐大的計劃已經獲得了許可,現在,需要的是將它付諸實施的每一個步驟。

  軍隊、武器、船隻、金錢……

  他停下腳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視線越過宮牆,看向城外的方向。

  在那裡,駐紮著帝國的常備軍團,是羅馬在新大陸賴以生存的基石,也是他實現一切計劃的根本。

  計劃已經寫在了紙上。

  明天,他需要去親眼看看,那些能將紙上藍圖變為現實的刀劍與槍炮。看看帝國的部隊如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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