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繞路的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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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晨霧尚未散盡,巴黎城還裹在灰濛濛的睡意里,巴西爾的使團已經動身。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一陣陣的車輪滾過路面的聲音,在早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一聲聲地,敲打著這座古老城市的夢。

  巴西爾沒有回頭再看一眼羅浮宮。

  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沒必要在那裡呆的太久。

  使團的駁船順著塞納河而下。河水一如既往的渾濁,一股混合了人畜排泄物和腐爛垃圾的酸臭氣味直衝鼻腔。兩岸那些密密麻麻、歪歪斜斜的古老建築,在晨霧中緩緩向後倒退,像一幅幅褪了色的、骯髒的掛畫。

  巴西爾站在船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河面上漂浮的生活垃圾,腐朽,擁擠,骯髒,被千年不變的陳規陋習死死捆住,散發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暮氣。

  他正急於做他計劃好的事情,多在巴黎呆上一天就是對計劃的不尊敬。

  當駁船抵達勒阿弗爾港時,咸腥的海風終於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河水味。

  旗艦「色雷斯大公號」的巨型桅杆,筆直地矗立著,安靜地停泊在港口中,靜靜地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看到那熟悉的船影,使團里所有羅馬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終於即將踏上返航的旅途,很多人都在思念著家裡的老婆孩子,渴望在幾個月的出差後與家人重新團聚。

  水手們動作麻利地操作著纜繩和帆索,在引水船的拖拽下,「色雷斯大公號」的船身緩緩離開港口,駛向那片灰綠色的英吉利海峽。

  海浪開始有節奏地拍打船殼,發出沉重的悶響。

  屬於大海的咸腥味徹底衝散了巴黎的脂粉氣,也吹散了眾人心中最後一絲離鄉的愁緒。

  船員們都以為,這是一條筆直回家的航線。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輕鬆的表情,甲板上甚至響起了粗獷豪放的歌聲。他們勾肩搭背,大聲唱著關於埃律西昂姑娘和甘甜麥酒的歌謠,談論著回家後要怎麼親吻自己的妻子,抱起許久未見的孩子。

  然而,當旗艦衝出狹窄的海峽,進入更為開闊的凱爾特海時,巴西爾的一道命令,讓甲板上的所有喧鬧戛然而止。

  「領航員將我們送上去愛爾蘭的航線,向北航行。」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海風呼嘯的甲板上,卻異常清晰地傳進了舵手的耳朵里。

  舵手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水手,滿臉的風霜,他愣了一下,幾乎以為是風太大自己聽錯了。

  「殿下?」

  他快步走到巴西爾面前,指著桌上攤開的海圖,那根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指,用力點在代表埃律西昂的航線上。

  「向北?殿下,那會偏離航向。」

  「執行這個命令吧。」

  巴西爾沒有解釋,他學著後世在一部遊戲中的某位大帝的說話腔調。

  安德羅尼卡將軍就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他那身厚重的黑色鎧甲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著幽冷的金屬光澤。他只是站在那裡,就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

  舵手張了張嘴,還想再爭辯幾句,可他一接觸到安德羅尼卡那平靜的臉,瞬間就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他知道,將軍的沉默,就是皇子命令的延伸。

  他躬身行了一禮,一言不發地轉身回到舵盤前,用嘶啞的嗓子大聲傳達了皇子的命令。

  「全艦隊,航向西北!」

  船隊在水手們困惑不解的注視下,緩緩調整了航向。巨大的船帆被重新調整角度,捕捉著另一股方向的風,領著整個艦隊,朝著那片更為寒冷、也更為陌生的北方海域駛去。

  甲板上的歌聲徹底停了。

  輕鬆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沉默和無聲的猜測。水手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卻時不時地,用敬畏又困惑的視線,瞟向船尾那個孤身站立的少年皇子。

  幾天後,當一片連綿不絕的綠色海岸線出現在海天盡頭時,所有人都被那景色吸引了。

  愛爾蘭。

  那是一種純粹的、野性的綠,從海岸邊起伏的丘陵,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內陸深處。

  「降下雙頭鷹旗。」巴西爾再次下令,「所有船隻,不准懸掛任何旗幟。」

  這個命令比轉向更加令人費解。


  那面巨大的、用金線繡著雙頭鷹的紫色旗幟,是羅馬帝國在新大陸重生的驕傲,是每一個羅馬海軍心中最神聖的圖騰。

  水手們動作遲疑地爬上桅杆,在軍官的喝令下,才不情不願地,將那面旗幟緩緩降下。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旗幟摺疊好,收進特製的油布袋裡,整個過程很是莊重。

  這面旗幟是羅馬的驕傲,但在此刻,它只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和警惕。

  船隊放慢了速度,悄無聲息地貼近了愛爾蘭南部的海岸線。

  這裡沒有高大的城牆,沒有繁忙的港口,只有被海浪經年累月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嶙峋礁石,和無盡的綠色丘陵。偶爾能看到一些用石頭壘成的簡陋屋舍聚落,冒著裊裊的炊煙,但更多的是荒蕪的原野,只有零星的羊群在山坡上啃食著青草。

  一名隨船的宮廷畫師被叫到了甲板上。

  他是個瘦高的中年人,此刻臉色有些發白,顯然還沒完全適應海上的風浪。他在一張繃緊的羊皮紙上,用筆飛快地勾勒著海岸線的詳細走向。

  海浪讓船身不停地搖晃,但他下盤極穩,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偏差。

  山巒的起伏、海岸的曲折、礁石的分布,甚至是每一片小小的海灣,都在他的筆下一點點地變得清晰起來。

  巴西爾就站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片陌生的土地。

  風中傳來的,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那是一種原始的、未被馴服的味道。

  這片土地貧瘠、落後,但也因此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

  又過了一天,船隊來到了一處奇特的河口。

  兩片狹長的半島從陸地伸入海中,像一雙張開的手臂,將一片寬闊的水域環抱在內。從船上遠遠望去,那兩片半島之間的水道顯得很狹窄,但只要穿過去,裡面顯然別有洞天。

  這是一個天然的、完美的避風港。

  任何艦隊都能在這裡安然度過最狂暴的風暴。

  「把那份歐洲的粗略地圖拿來。」巴西爾吩咐道。

  一名侍從立刻捧著一個沉重的防水木盒跑了過來。在幾個人的幫助下,才在呼嘯的海風中將那份巨大的羊皮紙地圖展開,用沉重的鉛塊壓住四角。

  這是一份羅馬從歐洲商人以及探險家手中高價買來的地圖,上面的大陸輪廓很粗糙,只能看個大概。

  巴西爾的手指在羊皮紙上那模糊的島嶼輪廓上緩緩移動,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眼前的實際地形與地圖上的潦草線條進行對比,校正。

  最終,他的指尖停留在一個幾乎難以辨認的、用拉丁文標註的名字上。

  就是這裡了-科克。

  巴西爾的內心做出了決定。

  他當然知道這個地方。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裡,這裡是愛爾蘭的第二大城市,是反抗英格蘭統治的中心之一。它的地理位置,它的港口潛力,毋庸置疑。

  而現在,它還只是一個由本地凱爾特人家族控制的,不起眼的小城鎮。

  這裡遠離都柏林,英格蘭人的勢力鞭長莫及。本地的領主軟弱而分散,是一盤散沙。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登陸愛爾蘭,就從科克開始。

  在這裡,用羅馬的工程技術,建造一座堅不可摧的棱堡。這裡,將是羅馬歸鄉之路的起點,是未來反攻奧斯曼時,一個至關重要的補給與中轉基地。

  「殿下,在想什麼呢?」安德羅尼卡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後,沉穩的聲音將他從宏大的戰略構想中拉回。

  巴西爾回過神,他看著這位亦師亦友的老將軍,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充滿了探尋。

  一瞬間,一句玩笑話差點脫口而出,「我在想,將軍高見!」

  他硬生生把這句話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與年齡不符的嚴肅表情。

  「我在想,這裡是個絕佳的港口,而且遠離英格蘭人在島上的統治中心。我們應該把這裡的海岸線和水文情況都詳細地繪製下來,為未來的計劃做準備。」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只有兩人能聽見。

  「如果計劃可行,這裡,將是我們重返舊大陸的第一戰。」

  安德羅尼卡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他瞬間明白了,皇子殿下為何要冒著風險繞道至此,為何要降下帝國的旗幟。


  「如果要在這裡登陸,」老將軍提出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你認為,需要多少部隊?」

  「多多益善。」巴西爾毫不猶豫地回答,隨後又補充道,「但考慮到我們目前的運力,以及行動的突然性。第一批,需要一萬名最精銳的軍團士兵,再配上至少一萬名普通士兵和工兵。」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畫著。

  「我們的艦隊將封鎖河口,陸戰隊優先控制兩側的半島,在上面用最快的速度建立起炮台,徹底鎖死這片水域。然後,主力部隊沿著河道逆流而上,直取科克城。必須快,必須狠,在愛爾蘭人反應過來之前,將科克城徹底占領,然後轉為防守,穩固住我們在愛爾蘭的第一個據點後,再做後續的進攻。」

  安德羅尼卡沒有評價,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在科克外海,船隊又多停留了一整天。

  畫師用掉了十幾張羊皮紙,從不同的角度,將這片海灣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錄了下來。甚至有幾艘小船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駛入河口,用帶著鉛墜的繩索,偷偷測量了水道的深度和寬度。

  直到巴西爾確認所有關鍵信息都已記錄在案,他才下令啟航。

  旗艦調轉船頭,重新升起那面紫色的雙頭鷹旗,揚起風帆,這一次,是真的踏上了歸途。

  橫跨大西洋的航程是漫長而枯燥的。

  對於普通水手來說,這是日復一日的勞作和等待。但對於巴西爾,這兩個多月的時間,是他一生中最繁忙、也最專注的時刻之一。

  他的房間裡,那張從科克帶回來的海岸線地圖被釘在牆上,上面已經用各種顏色的墨水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記號和符號。

  一個龐大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作戰計劃,在他的腦中和紙上,被一遍遍地推演,修改。

  他每天除了必要的睡眠,其餘的時間,不是在研究地圖,就是在和安德羅尼卡以及幾名核心軍官,在昏暗的燭光下,爭論著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從第一批登陸部隊的武器配比,到後續補給船隊的航行路線;從如何與當地的凱爾特部族接觸、分化、利用,到如何應對英格蘭可能派出的干涉部隊。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考慮在內。

  當「色雷斯大公號」的瞭望手,終於在高高的桅杆上,用嘶啞的嗓子聲嘶力竭地喊出「看到陸地了」的時候,整艘船都沸騰了。

  水手們衝上甲板,互相擁抱,歡呼雀躍。

  闊別數月的埃律西昂,終於出現在海天盡頭。那熟悉的海岸線,那隱約可見的城市輪廓,讓所有人都熱淚盈眶。

  碼頭上,早已人山人海。帝國的官員、貴族、以及聞訊而來的市民,都聚集在這裡,等待著皇子的歸來。

  當旗艦緩緩靠岸,巴西爾身著那件象徵皇室威嚴的紫色長袍,在安德羅尼卡的護衛下,走下舷梯。

  他踏上堅實的土地,新大陸那熟悉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湧入肺中,讓他精神一振。

  他回來了。

  歡迎的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但他只是平靜地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穿過歡呼的人群,無視了那些伸出的手和崇拜的臉龐,徑直走向前來迎接的父親,帝國的共治皇帝阿萊克修斯。

  在行禮之後,他湊到自己父親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向父親問號,並簡單的概述了一下自己的歐洲之行。

  「父親,我終於回家了。」最後巴西爾和父親大聲的說出第一句旁人可以聽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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