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食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人赤足踏在幾近結霜的地上,正艱難地推磨,每走一步都似竭盡畢生之力。

  田地平坦遼闊,四面無遮無擋,寒風呼嘯而至,那人卻大汗淋漓,肩背似有熱氣蒸騰,又哼哧哼哧大口喘氣,時而發出幾聲怪叫。

  那人猛地一抬頭,雙目空空,兩頰深凹,左顧右看時張口一叫,口中只見半截舌頭。

  細一看去,那人眉目尚存幾分柔婉秀氣,竟是個女子!

  千重一個月來血雨腥風,幾經生死,見此場面,仍覺脊背發寒,不忍多看。

  她暗暗想:縱有大罪,一死相抵便是。這樣被當做畜牲驅使十來年,實在太殘酷。這人究竟犯了什麼事,二郎的母親要如此處置?!

  兩個看守一見凌雲鷹與成二,早麻溜跑來問安,滿臉堆笑道:「郎君怎麼親自來了?這兒腌臢,入不得郎君和娘子的眼。」

  凌雲鷹不答,神情複雜、目光恍惚地看著那拉磨的女子。

  那女子也直愣愣盯著他看。

  凌雲鷹抬步向她走去,越是細看,越是雙眉深鎖,目中疑惑又震驚。

  他低頭自思片刻,記憶中似有不堪之事呼之欲出,卻如何也想不起來。

  凌雲鷹復又難以置信地看向她,眼眶泛紅,喉中發澀,囁嚅道:「你、你是……」

  那女子忽似想到什麼,驚恐萬狀,駭然悽厲尖叫,連連搖頭擺手,轉身欲跑,卻忘了繩套緊緊勒住她的肩背,根本無可逃走。

  她回身拼命搖頭,目帶怨毒,絕望地哭喊,淒入肝脾,似不願凌雲鷹近前。

  千重忙上前將凌雲鷹拉住。她猜定其中大有故事,但凌雲鷹不說,她便不問,只問成二:「這人究竟犯了什麼事,為何這麼作踐她?!」

  成二笑道:「小人只知道她早年是府上的樂伎。至於犯了什麼事,老夫人沒有說,咱們做下人的哪敢多問?」

  凌雲鷹恍然大悟,記憶中的陰霾漸漸散開,耳邊似又響起少女幽怨的聲音:「夫人說我狐媚子勾引人,要把我賞給馬棚的陳瘸子做婆娘!那陳瘸子又丑又殘廢,已經是快六十的人了,可我才十七呀……二郎您別嫌棄,就收下奴吧!」

  他登覺五雷轟頂、骨浸寒冰,跌足掩面痛思:原來是她!當年她以為那樣做了,便無需做馬棚老僕的妻子。誰知一步踏錯,竟是人間煉獄。她固然不該,卻也是被逼無奈、走投無路。我曾想,以阿爺阿娘的性子,定已將她挫骨揚灰。誰知一死反倒痛快,哪怕受極刑而死,到底能得死。像這樣人不人、畜牲不畜牲地苟活,不許自盡,連一病而亡都不受應允,折辱摧殘十三年。若非我偶然到此交代事情,哪裡再來一個知情人為她叫一聲「罪不至此」?

  凌雲鷹黯然側身,再不忍看,對成二道:「放了她罷。問問她有無家人朋友,願意去哪裡落腳……」

  話未說完,他已覺心如針刺,想:我說錯話了,真是可恨。伎女大多就是被家人賣了的,哪裡去找她的親友?只是,若讓她繼續生活在凌家的土地上,未免太殘忍。但若不受我照拂,她、她又能去哪裡呢?!

  成二使了個眼色,兩個看守忙給那女子卸下繩套,賠笑道:「咱們兄弟瞧著你推了十三年的磨,今日遇著郎君開恩,你可算熬到頭啦!恭喜恭喜呀!」

  這聲「恭喜」刺痛凌雲鷹的心。那夜與阿姊訣別,走出玄武門時,董內侍也道「恭喜」。

  真箇殺人誅心!

  大抵一個人生命中淒風苦雨,在他人眼中只是一場鬧劇罷了。

  成二笑道:「這些玩意兒,自小給家裡人賣了,哪還有親友?縱使有,也難保不再被賣一次——就算成了死屍,也能配冥婚呀!郎君不必太過慈善,真看不下眼,開恩將她殺了。她得解脫,小人也省事兒!」

  凌雲鷹面色頓寒,默然將他一瞪。

  成二忙吞了聲,垂頭諾諾。

  那女子淚如雨下,張口卻只聞「啊啊呀呀」,她伸手指天、指地、指自己、指眾人,神情似恨似怨,若怒若喜。

  忽地仰頭悲鳴,哀婉淒絕,好似要將十三年的苦楚一嘯而盡。

  音聲未絕,她目光陡然冰冷,決然縱身撞向石磨。

  千重眼見生變,身形疾掠上前,欲擋在石磨前將女子攔住,但終究慢了一步。

  「呯」一聲響,千重被濺了一身血,駭然腿軟,只伸出雙手將那女子癱軟的身子抱住。

  可憐殘紅浸地,一縷氣息就此消散。


  而兩個看守連做個拉人的動作都懶得,閒散地瞧著她撞磨身亡,仿佛她早該如此。

  凌雲鷹一怔,回首忙欲發足,卻已經難救。

  空望著一地腥紅,他驟然情難自控,渾身顫抖,淚灑當場:「是我害了她!」

  千重忽覺臉上有物滴落,不知是血還是淚。

  她抽手擦了擦臉,然而手上滿是鮮血,反擦得臉上一片猩紅。

  成二「哎喲」一聲,道:「娘子,這賤人髒了您一身,快些回去洗洗。小的教人給您預備熱水……」

  千重問成二:「這莊裡的管事哪個最不入你的眼?」

  成二忙道:「管著果圃的周家老大最不老實,小人早看他膈應了。」

  千重道:「好。你叫他帶幾個人過來,就說是二郎吩咐的:給這娘子買副好棺木,再選塊離這兒遠遠的地,將她厚葬了——務必辦好。」

  成二沾沾自喜,連連稱好。他以為千重不敢輕看於他,乃至有意抬舉自己,故而才讓自家對頭幹這下等差事。

  千重則是忽覺,刁奴所厭之人大抵不會差。看此女境遇悽慘,且凌雲鷹對她滿懷愧疚,她的喪葬還是交給一個更為妥當的人。

  凌雲鷹整個兒都空了,呆呆地釘在原地不動,低頭瞧了瞧身上,衣錦披裘又佩玉,儼然公子模樣。

  他驟然覺得渾身上下污糟不堪,真恨不得立馬將這腐臭的錦繡堆撕開,在天寒地凍中赤身裸體奔至天際,再有雷霆將自己劈死,便是最好。

  他雙眉一擰,目中泛起血絲,心頭一股氣將要迸開時,忽聽千重在耳旁道:「我們回去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