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百年苦樂由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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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向凌雲鷹,目光似平靜又深邃的湖水,湖底卻翻湧著無法言說的暗流,無人知曉她掩藏了怎樣的思緒。

  「會昌二載開春,父親前往盧龍犒軍,盧龍節度使張仲武派人快馬加鞭呈密信與聖人……說,父親私吞軍餉,又與回鶻高官有書信往來——這有何意味,不必我多言罷?

  「父親手握兵權,門人故吏遍布河北,利益關係牽涉甚廣。聖人雖根基漸穩,然一時無力削弱……可十年後、二十年後呢?那時父親行將就木,權柄一旦土崩瓦解,他自身難保,我凌氏滿門就都成了待宰羔羊!若再坐實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凌氏九族,一個都逃不掉!與其坐等滅門之禍,不如——我先下手為強!」

  凌雲翾轉頭逼視凌雲驤,緩緩近前。

  「我與毒王谷的交易,是呂正告訴你的罷?哼,呂正不過一自命清高、貪財好利的小人罷,口中能有多少實話?詳細說與你聽也無妨:我求了聖人的恩典,賜補藥給父親,裡頭摻了一笑奪魂散。隨軍的御醫早得了密令,只說突發重疾、無力回天。」

  她又看向凌雲鷹,慘然一笑,目中無限悲涼,喉頭滾動,心酸難耐地長嘆。

  「但也正是因此,聖人顧念我當日之功,才肯放你一條生路。唉……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這嘆息沉重得,仿佛能壓垮脊樑。

  「當日既說為了一家子送我入王府,說為了一家子當竭力爭寵,又說為了一家子當助聖人登基,那麼今日,我為何不能為了一家子——將父親了結?

  「我受困於宮牆,早已無可改變,但你,還有機會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只要母親和你,都能遠離權力漩渦,好好活下去,我……」

  說著,她從袖中拿出一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瑩瑩光亮,霎時破開此處的陰暗,仿佛黑暗中升起一輪小小明月。

  凌雲鷹自不會忘,這夜明珠,是阿姊出閣那日,他悄悄塞到她手中之物,只望阿姊深夜一人時不要害怕。

  他當時一心只想給阿姊最好的,因為一別不知何日能再見。

  正如此刻,阿姊也一心只想給他與母親最好的,哪怕背負莫大的罪惡。

  他雖明白,但仍無法抑制悲慟,跪倒在地,垂頭痛哭,整個身子好似將被狂風撕裂:「我的命,竟是阿姊用阿爺的命換來的。我、我……」

  凌雲驤驟然起身,指著阿姊大吼:「你撒謊!你分明是為了自己在宮中的榮華富貴!我凌氏名門望族,仕宦清流,枝葉繁茂,縱是一時——」

  凌雲翾冰冷麻木的面龐抽搐了一下,冷冷喝斷:「甚麼名門望族、仕宦清流?!根本就是窮途末路、南柯一夢!你自以為謀略過人,實則蠢笨不堪!聖人看似倚重於你,對你之計無有不依,甚至為你找了這個報仇雪恨的大戲台,實際是假你之手引你兄弟自相殘殺。

  「就算今夜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真將我們幾人殺了,你也走不出玄武門——御前董內侍領旨駕車,已然候在玄武門旁。若出來的是雲鷹,有辭呈上奏,則放行;無辭呈,賜鴆酒。若出來的是你,賜鴆酒——在你喜滋滋接下殺兄密令時,你就只能是聖人用完便殺的棄子,竟還妄想藉此青雲直上!」

  凌雲驤登覺五雷轟頂,兩眼霎時空了,仰頭茫然呆望著浩瀚長空,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他忽打了個寒戰,干張著嘴「啊啊」叫了幾聲,便再無任何話、任何表情,好似三魂七魄俱已散盡,成了空殼。

  忽然,凌雲驤回過神來,兩眼直欲噴火,飛身撲向凌雲翾,癲狂地叫道:「你騙我!你想亂我心志,讓我乖乖引頸就戮——沒門!聖人金口玉言,絕無可能——呃啊!」

  保國天正劍直穿心口,旋即「嗖」一下抽出。

  凌雲驤渾身一震,口涌鮮血,氣力盡泄,轟然倒下。

  凌雲鷹上前抱住阿弟的身軀,垂淚道:「是二兄對你不住!」

  便緩緩同他一起跪倒在地,任由鮮血染紅二人的衣裳。

  凌雲驤強撐最後一口氣,似仍有話說,抬目卻見二兄的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灑在自己臉上,腦中倏然湧現二人童年嬉戲玩鬧的種種。

  哪知眨眼長成,便是兄弟相殘、你死我活?

  他費力地扯了扯嘴角,苦笑道:「萬萬沒想到,數年汲汲營營,末了竟連命都保不住。也罷,哈哈!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只怕你活著比死還難受!啊,又下雪了……」

  話音未落,天際雷聲滾滾,風一起,雪花紛紛揚揚,似白紗覆來。


  凌雲鷹緩緩放下阿弟尚有餘溫的屍身,只覺肝腸寸斷,苦痛難言。

  他丟魂失魄,艱難地起身,緩緩將保國天正劍收回劍鞘,血與淚齊落。

  他一步一個紅鞋印,踉踉蹌蹌地向阿姊走去。

  雖然近在咫尺,但他卻走了很久,仿佛二人隔著千萬里。

  終於來至阿姊身前,他單膝跪地,滿是鮮血的雙手微微發顫,將劍呈與阿姊。

  凌雲翾一手輕按在劍上,凝重地問:「雲鷹,你可怨我心狠手辣?」

  凌雲鷹太息不已,閉目不答,心中只覺天愁地慘:他如何能去怨阿姊?她為了家族前程捨棄舊愛、嫁入王府;又因父親種種醜惡行徑見疑於聖人,十三年無寵無子;為了家族聲望,不惜與聖人交換條件,設計毒殺父親;此刻為了保住弟弟性命,親自來到沉香殿前斗敵。她的選擇,何嘗有半分為了自己?

  半晌,凌雲鷹終於漸漸收淚,再四嘆息:「世間萬事哪有對錯?但……」

  他抬目堅定地看向阿姊,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道:「此刻若換做是阿姊有難,我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豁出命將你搶回來!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凌雲翾終於無法自持,垂下淚來,俯身將阿弟緊緊抱住,失聲痛哭道:「你知道嗎?我不願如此!卻不得不如此!」

  凌雲鷹輕拍阿姊的後背,像兒時她安慰自己那樣。

  「我知道、我知道……」

  他知道,此刻——僅僅只有這一瞬,她不是攀龍附鳳的凌家長女,也不是深謀遠慮、辣手無情的凌昭儀,只是一個宣洩悲痛的普通女子。

  但「此刻」須臾便逝,當他們重新看向對方,便又是告別之時了。

  萬語千言終難出口,相對唯有淚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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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雲鷹行屍走肉般隨眾人走出玄武門,果見兩個內侍候在門側,有一人手托文盤,盤中放著一壺,一杯,及一黃捲軸。

  董內侍眼皮一抬,立馬提著宮燈堆笑迎去,彎腰頷首道:「郎君,恭喜恭喜呀!」

  凌雲鷹不禁回頭,目光穿過玄武門,似還想衝破重重宮牆,追回那抹熟悉的身影。

  然而,這是絕不可能的。這一別,山高水長,天各一方,或許此生再難相見了。

  極目天舒,黑雲翻滾,北風呼號,大雪飄飄灑灑,將東方一點朦朧光亮壓下。

  長夜似不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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