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壽宴驚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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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八日一早,江陽高家莊門前紅毯長鋪,長壽紅燈籠高懸。各商館、各門派前來祝壽送禮的絡繹不絕,將門前三五里路堵得嚴嚴實實。

  高家莊的老管家劉伯在大門前迎客,管家身側一仆高唱禮單,儀門處一仆接力再唱,如此待層層傳遞,客人也隨引路的僕僮到了花園。

  高峻攜兒子高誠、女婿高懷在園中紅蓼樓前接待。

  此處一灣清泉繞園,園中遍栽桂樹,枝老而壯茂,桂樹下設流水百席,草間又雜紫菊與黃菊。

  侍女們一色水青襦裙,手捧佳肴,自廊下翩翩而來。

  縴手將瓷蓋一開,只見呈上的是花雕釀驢、驢蹄羹、渾羊歿忽、葫蘆雞、豬肉鮓、魚鱠,又有湯餅、畢羅、四季花卉果子,再兼宜城九醞、劍南燒春、桂花醅。

  樹冠深處,忽聞枝葉「嘩啦」輕響,似有人影掠過。

  高峻武功不強,自然沒有發覺,但高懷目光一斜,早看定有兩人隱至大樹上,正要前去察看,卻聽得中門一聲高唱攔住:

  「東海千山島島主裴石獻紅珊瑚樹。」

  高峻喜得「哎呀」一聲,忙拉了兒子女婿上前迎接,笑出了一臉褶。

  「裴島主怎麼親自來了?我這小小壽宴,本無足掛齒。今個兒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呀!」

  裴石拱手道:「高莊主七十大壽,武林同賀,裴某豈能缺席?」

  高峻趁熱打鐵:「小老兒明白,您定是掛念金娘,才千里迢迢趕來。要不怎麼說千山島枝繁葉茂,實是天下人都知道裴島主愛徒如子,皆願拜入門下受教。縱是您再謙沖淡泊,江湖同道也不許呀!」

  一言未畢,裴石已是美得紅光滿面、神清氣爽,心滿意足地捋須笑道:「高莊主過獎、過獎啦!」

  樹冠深處幽幽傳來「撲哧」一聲暗嘲,裴石臉皮一抽,旋當作沒聽見,一面寒暄,一面隨高峻進了紅蓼樓。

  高懷告了退,轉身便往樓側那棵千枝掩映的大樹跑去。

  誰知前腳剛出,唱禮的聲音連連從身後追來:「崑崙派連破東獻並蒂雪蓮一枝,天師派陸鶴風獻赤靈芝一對。」

  樹上立時傳來一聲驚喜的低呼:「哎呀,他來啦、他來啦!」

  聽那聲音頗帶稚氣,高懷鬆了一口氣,心想:也罷,今日諸多武林高手在此,諒也翻不出什麼大浪。

  回頭見岳父神色不佳,他心中便明了:崑崙派和天師派各派一後生,並非有頭有臉的人物,皆拂了岳父的臉面。但高家莊禮數不可廢,他回身三步並兩步,上前抱拳笑迎。

  那樹上藏著的,是張道簡的龍鳳雙生子——張守拙、張守真。

  他們一路尾隨父親師叔至江陽,在南星館賀漁處打聽到陸鶴風今日赴宴。

  張守真既想見二師兄,又怕他生氣趕人,躊躇不前。張守拙不勝其煩,倒頭大睡,不願睬她。

  翌日,張守真仍在猶豫:「我們沒有請柬,如何去高家莊與二師兄碰面呢?要不還是……」

  張守拙當即氣得竄起一丈高,道:「千里迢迢趕到這兒,就為聽你打退堂鼓?不成!誰說沒有請柬就進不去?!」

  他強拉著妹妹,趁著高家人多雜亂,輕功一展,翻身入莊。

  一時肉香、酒香、桂花香好似絲竹次第奏響、美人翩翩起舞,誘得張守拙兩眼發光,暗自驚嘆,險些連魂兒也被勾走。

  「好個花雕酒煨驢肉,眾香之最!沒有十年陳的花雕,定無此濃香。還得文火慢慢兒煨上四個時辰,方能入味呢。」

  他又深吸一口氣,閉目沉醉。

  「啊……是渾羊歿忽——『置鵝於羊中,內實粳肉五味,全熟之』。用五味調和肉與粳米,填於鵝腔之中,將數隻鵝塞入羊腹,再搭架烤羊。羊油慢慢兒滲入鵝肉,鵝羊之香再慢慢兒沁入粳米飯中。羊腹一開,那香氣……我簡直要飛升啦!嘖嘖,這可是魏晉便有的珍饈啊!待會咱們可得嘗嘗去,不然,白來一趟!」

  張守真的心早拴在陸鶴風身上,對哥哥的念叨充耳不聞,只敷衍:「你又胡說了,這兒哪有整鵝、整羊?」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道大菜,外層的羊肉給下人吃,裡頭的鵝肉跟粳米飯,才是招待客人用的。」

  張守真痴望著陸鶴風翩翩身影,心裡喜得上天入地,早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一雙眼睛恨不得粘在二師兄身上。

  有女眷目指陸鶴風,竊竊私語:「那不是『蜀中仙郎』嗎?好個俊美郎君,真名不虛傳!」


  這話陸鶴風沒聽見,反不偏不倚吹到張守真耳里。

  她小嘴一撇,酸溜溜道:「二師兄明明也是頭一回下山,外邊的娘子怎麼都知道他?」

  張守拙笑道:「知道又如何,你那親親二師兄眼中沒有她們——他就是個榆木腦袋,天仙下凡杵跟前,他也當是棵樹!」

  她登時泄了氣,自語道:「二師兄究竟喜歡什麼樣的人呢?」

  又聽席間有人低語:「雖說……但據傳他脾氣又臭又硬,與他大師兄更是水火不容!」

  「那以後新掌門接任,豈不有得他受?」

  這時,門口唱禮聲再起:「卻園主人秦瓏獻白玉觀音像。」

  百席宴中的娘子們登時花枝攢動,也顧不得認識不認識,忙不迭聚在一起私語,一個道聚作一團興奮私語:「高莊主果真請來了玉面郎君!」

  「今日總算能一飽眼福了。」

  「若不是聽聞玉面郎君要露臉,我才不願來這兒呢。」

  說得連男人們也好奇了。眾人迫不及待地拿眼釘住院門,只怕少看了這「玉面郎君」一眼。

  張守拙用手肘輕頂妹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你聽說過玉面郎君秦瓏嗎?據傳他相貌秀美至極,花魁見了都嫉妒,得道高僧見了都要還俗——你若是見了他,說不定霎時就把二師兄拋到九霄雲外了!」

  張守真努嘴:「說得這麼玄乎,你見過他的真容麼?」

  「秦瓏殊不喜人恭維他的相貌。他繼承卻園後,就制了一個白玉面具,連在家都戴著。他家裡的僕人呀,估計也得三五年沒見著主人真容了!」

  「那他要是找個人頂替自己,豈不是很難被發現?」

  眾人一聲呼:「他進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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