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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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鶴風神色更寒,劍指一人咽喉,問:「趙典往何處去了?」

  那人哆哆嗦嗦指向右方:「他、他坐船……往江陽去了。」

  另一人慌忙道:「爺爺要追殺他,咱們給您找船,給您做船夫,給您探路探消息——」

  陸鶴風聽得心煩,想:我已殺雞儆猴了,就此放過他們罷。

  「若下次再教我看見,可沒這麼便宜了!」

  他說著放下那小女孩,轉身便走。

  小女孩卻叫住他:「哥哥,不能輕易放過這些強人。瞧我的!」

  她烏溜溜的眼睛閃著光,上前扒下一人外袍,拾起地上鐵索將他們捆起,又笑嘻嘻地拿起一人手指,往彎鉤上一划,用他的血在道袍上寫:夜捕強人於斯,留待村民處置。

  寫罷,她又將袍子蓋到他們身上,拍手笑道:「秋天夜冷,三位爺蓋上長袍,晚上不受凍!」

  那三人叫苦連天:「姑奶奶,你存心叫我們活活給村民打死嘛?」

  「這也不一定哦,莊稼人老實心善,頂多揍你們一頓再送官。你們才是一出手就攪得人家破人亡的主呢!」

  陸鶴風聞言心中一酸,不由得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一時半刻也忘不了滅門的仇恨。看丫頭年紀不大,卻能說出如此通透又錐心的話,也不知她曾經有何遭遇。

  「走罷。」

  小女孩一聽,雙目放光,笑逐顏開,踩著陸鶴風的影子,不遠不近地跟著他離去。

  如此行了幾里路,已聽得河水嘩嘩作響。

  陸鶴風心想:水路雖快,此刻卻尋不到船隻。若有一匹快馬,一日內趕至江陽城,興許還有機會尋到趙典。

  想起羅大之言,正要尋路,瞥見削瘦的身影仍在相隨,陸鶴風心中不願她礙事,腳步陡然加快。

  小女孩叫道:「哥哥!走路太累,咱們借匹馬吧。我知道誰家有好馬!」

  這話又說到陸鶴風心坎上,他不禁回頭問:「當真?」

  小女孩朝他爛漫一笑,招手道:「快跟我來!」

  說罷,她像只靈巧的山貓,「呲溜」一下鑽進黑魆魆的小巷。在巷子深處,她又探出頭來招手:「快來!」

  陸鶴風快步跟上,借著朦朧的月光,隨她在蛛網般的巷子裡七拐八繞,終於停在一處破敗的小院前。

  一推柴門,見一枯槁的老婦人呆坐院中。

  小女孩上前關切道:「奶奶,你怎麼不睡覺?」

  那老人眼神空洞地直看向前,半晌不答話。

  小女孩從柴堆旁牽來一匹精瘦的黃馬,「我給阿飛找到個好主人啦,他是個能把壞人打得嗚哇亂叫的高手!」

  陸鶴風眉頭微蹙。縱是普通馬,一匹也要二十多貫。貧窮的農戶,怎麼會有如此好馬?

  他眼中疑慮方現,小女孩便急忙解釋:「它生了重病,被馬販子扔在山裡等死。羅叔帶著我路過,見著了,胡亂采了草藥給它吃,撐了幾天,居然好了,就跟了我們。」

  陸鶴風心中一動,上前問:「這家主人姓羅?可是羅大?」

  那老人一聽「羅大」二字,眼中閃過些許神采,結結巴巴道:「對,大、大郎……沒、沒回……」

  陸鶴風見這老婦人望眼欲穿的模樣,便想到自己進山救一人,進村殺兩人。

  救人也好、殺人也罷,於他或許無足輕重。但這世上誰不是為人子女、為人父母?無論強弱善惡,總有人在等他們回家。一念之間決人生死,真不知冥冥中牽動了哪些人的哀樂?

  小女孩見他神色緩和,小聲道:「今年歉收,交不上租稅,可愁人了!」

  陸鶴風摸出一錠金子,放到老人手中,溫聲道:「老人家,羅大在山裡無恙,過兩日就下山。你放心吧。」

  那老人臉上皺紋微微舒展,半晌才道:「大郎……下山,好。」

  陸鶴風起身上馬,小女孩立即拉住他的衣袖,急道:「哥哥!你騎馬帶我走一程吧,我要找爹爹!」

  「不陪著你奶奶?」

  她亮晶晶的雙目泛起瑩瑩淚花,戚然道:「我找爹爹,走了兩個月多路經過這裡,羅叔瞧我快餓死了,給我饅頭吃,帶我到他家住下。」

  陸鶴風凝眉嘆道:「你的爹爹也不要你麼?」


  小女孩咬牙拭淚,一臉倔強:「哼,他當日說可憐小乞丐沒爹沒娘,要收我作女兒,再給我找個娘親,一家三口好好兒過安生日子。他、他之前待我可好了,後來只說有急事要辦,一去就大半年沒有音訊。就算他不要我,我找遍天涯海角,也要讓他親口跟我說『不要這個女兒』!」

  陸鶴風略感驚訝:原來她爹乃是養父。唉,她與我一樣無父無母,又生就一副倔脾氣。

  又聽她說「一家三口好好兒過安生日子」,他再次想起舊事,心底暗痛。

  自己何嘗不是如此?哪怕沒有遇上師父,沒能拜入天下第一派,沒有練就這一身本領,只要阿娘和阿姊還在人世,一家三口仍守在那個破舊的小院裡,朝朝暮暮有炊煙,有說有笑,有吵有鬧,他再無所求。

  沉默了一會,他又想:我便帶她走罷,總不至於連個小女孩都護不住。

  他朝她伸出了手。小女孩喜得收了淚,眉花眼笑,扭頭對老人說:「奶奶,我找爹爹去啦!」

  陸鶴風探身將她抱上馬,坐到自己身前,輕一甩轡,調馬頭出了門,一夾馬肚,黃馬便撒開四蹄,輕快跑出。

  此時東方漸白。方出幾里,便見金光鑲雲。林間微風薄寒,兩三鳥語,山道兩側草木漸黃。馬蹄掠過,揚起一陣塵埃。

  小女孩貪看山間風光,一時忘了說話。

  待奔上山頂,見一輪紅日自東山破雲升起,霎時間金光萬丈,雲海盡染。

  「真好看啊!」她扭頭朝陸鶴風笑:「跟你一樣好看!哥哥,我叫花泠,『泉水激石,泠泠作響』的『泠』,是爹爹起的名,爹爹叫我泠兒。」

  她伸出手掌,在掌心寫了一個「泠」字,「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呀?」

  陸鶴風稍稍勒了下馬頭,淡淡地自報姓名。

  「是白鶴的『鶴』嗎?我見過白鶴高飛,它們的身姿很美!」

  她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東拉一句、西扯一句,逐漸說到自己身上來:「我呀,從記事起就在草寮里和一群拾荒的乞丐生活了,這人給我一瓢水,那人給我半個饅頭,就這麼活了過來。

  「草寮里的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躲債的、逃荒的、趕考的、做生意的、遊歷的,也有幾個像你這樣威風凜凜的俠客呢!有時熱鬧得像趕集,有時冷清得只剩我自己。

  「當然啦,我也並不總待在同一個地方,有時候走著走著,稀里糊塗地,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如果總待在一個地方,混得臉熟了,路過的人就不願意給我銅板了。但是,如果不混熟的話,又會被其他乞丐欺負!」

  陸鶴風聞言,心裡像被灌了鉛,不禁長嘆一聲。

  家破人亡時,他才五歲半。

  為了求生,也只能沿街乞討。他何嘗未曾想過死,只是親仇未報,哪能輕易將命捨棄?

  自己得蒙師父垂憐,做了天師弟子,而今也長成頂天立地的一條漢子了。

  可天底下的孤兒焉能都有這般幸運?

  若是阿姊沒死,是不是也如這孩子一般四處流浪乞討,朝不保夕,比作舞伎的女兒還受人糟踐。

  他忽然覺得,死了也未嘗不是好事。

  陸鶴風忍不住問:「你親生爹娘沒有給你留個物件麼?」

  他自然忘不了自己和阿姊各有一塊幾乎一樣的雙鶴銜芝玉,背面還刻著他們的名字。

  那時他死裡逃生,在山間尋覓半個多月,只找到阿姊的花鞋和手帕子——都被血浸透了。

  白玉值錢,說不準被過路人拾了去。倘若那拾玉的人能讓阿姊入土為安,他也感激不盡了。

  花泠笑道:「沒有,沒人知道我爹娘。哈哈,我連自己幾歲都不知道呢。後來爹爹帶著我一路南下,去了好多地方,我們玩得可開心了。再後來啊,我們去到汴州,在汴河邊救了一個姑姑,那姑姑和東陽觀道長婆婆住一起。

  「道長婆婆會講好多好多故事!爹爹將我寄養在道觀里,說辦完要事就來接我和娘親一起去晉江。但我左等他不來、右等他不到,心裡好氣!

  「雖然在道長婆婆身邊也很開心,但她總逼著我讀書、寫字、習武,做得不好還要罰——她生起氣來好兇,我好怕!還是爹爹好,我做夢也忘不了爹爹!所以、所以我就跑啦,一路跑到這裡來了。哈哈哈!」

  陸鶴風不明白這種灰暗的經歷有什麼值得笑的,「你不知道自己爹爹去了哪,怎麼找他呢?」

  「哥哥要去哪裡?」

  「吳縣!」陸鶴風脫口而出,隨即心頭一緊,忙掩飾,「哦,不,我……我得先去江陽。」

  「我也不知道去哪兒,你是好人,我跟著你,肯定沒錯!」

  這孩子笑容明媚,聲音爽朗,像秋陽溫燥,又似山間嘰嘰喳喳的鳥語。

  陸鶴風不再言語,一抖韁繩。黃馬馱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踏著滿地金黃的秋光,向著江陽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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