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問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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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西門青始終不提正事,只拉著馬司吏閒扯。

  從漕運碼頭上腳夫的工錢,問到城外窯廠新燒的青磚價錢,又聊到哪家大戶新納的小妾是何等樣貌。

  他問得滴水不漏,馬司吏答得油滑刁鑽。

  二人言語交鋒間,一幅活生生的嘉靖末年市井圖卷,便在酒氣中鋪展開來。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西門青才狀似無意地嘆了口氣。

  「說起來,家中薄有浮財,總想著置辦些田地才算安穩。」西門青放下酒杯,杯底在油膩的桌面上輕輕一磕,話鋒轉得不著痕跡,「近來家中藥鋪生意有了些起色,便琢磨著,不如學那些大戶人家,置辦些田地,自己種些藥材,也好省去一道採買的功夫。可這年景,買地難,種地更難。」

  他目光落在馬司吏身上,帶著幾分請教的意味:「馬司吏是衙門裡的老人,成日介在鄉下行走,那些田間地頭的門道,比我們這些坐堂的商人可清楚太多。不知這臨清左近,可有哪家地主鄉紳,平日裡便有種植藥材的能耐?或者說,哪家田多人手足,能把地伺候得妥帖?」

  馬司吏夾菜的筷子在空中頓了頓,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是打這主意!

  他心中暗笑,這西門大官人果然是無利不起早。

  不過這事,他還真能搭上話。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著酒意壓低了嗓門:「大官人有所不知,這臨清城外,鄉紳地主眾多,也分三六九等。」

  「哦?願聞其詳。」西門青立刻前傾身體,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大官人覺得,這地里刨食的營生,是誰說了算?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馬司吏嗤笑一聲,伸出筷子,從盤裡夾起一根啃得精光的雞骨頭,啪地一聲扔在桌上。

  「那些人,就是這根骨頭,狗都懶得啃!官府的皇糧國稅、徭役雜派,哪一樣不是催命的閻王帖?趕上一年旱澇,便只能賣兒賣女,賣了地再賣身為奴。他們是這池塘里的魚蝦,誰都能張嘴咬一口!」

  西門青目光微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的杯沿。

  馬司吏湊近過來,一股濃重的酒氣混著口沫噴在他臉上,聲音壓得如同蚊蚋:「大官人,您可知咱大明律里,有四個字,比這桌上的金銀器皿還值錢?」

  「哪四個字?」

  「功、名、優、免!」

  馬司吏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莫名的亢奮:「只要考上個秀才,哪怕是個窮得當褲子的酸丁,官府立馬就免他二十畝田的賦稅!若是中了舉人,那更是了不得,百畝良田的賦稅一筆勾銷!至於那些致仕告老還鄉的大老爺,嘿,人家官身顯赫,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名下的田產何止千畝,都掛著朝廷優免的牌子,一個銅板的稅都不用交。您想想,這免字,就是一道長生牌!」

  他嘿然一笑,語氣里透著一股看穿世事的涼薄與譏誚:「那些泥腿子,為了躲官府的苛捐雜稅,能有什麼法子?只能哭著喊著,把自家幾畝薄田賣到這些舉人、老爺名下,這叫投獻!名義上是賣,實際上就是白送!只求老爺們高抬貴手,每年收租子的時候少刮一層皮,給他們留條活路!」

  「如此一來,您瞧。舉人老爺們坐在家裡,搖著扇子,喝著茶,方圓十里的地,就都姓了他家的姓!這叫大戶包攬!他們才是這鄉間真正的閻王爺!衙門裡發的文書,到了鄉下,不如他們放的一個屁管用!」

  西門青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些話語粗鄙不堪,卻如同利刃,瞬間為西門青剖開了這個時代鄉土社會最殘酷的一面!

  馬司吏頓了頓,又道:「至於種植藥材,臨清周邊不是沒有。但多是小打小鬧,不成氣候。比如西山腳下王家村的李老漢,祖上曾是藥農,如今也只種些黃芪、黨參,,有個頭疼腦熱的自己熬了吃,多餘的才拿到城裡換幾個零錢。還有東門外張家莊的趙大戶,家裡有幾畝水田,可種出來沒銷路,都爛在了地里。」

  他抬眼瞥著西門青,見他聽得入神,聲音又壓低幾分,帶著老吏特有的狡黠:「大官人可知,為何都說皇權不下縣?」

  西門青目光微動,示意他繼續。

  「咱們州衙的皂吏,腿再長,也只能在城裡轉悠。鄉下的事,全靠鄉紳們自己管。」馬司吏解釋道,「官府只管收稅征徭役,至於村里張三打了李四,誰家豬啃了誰家菜,都是宗族裡的長老、有功名的鄉紳出面調解。他們在鄉間說一句話,比李知州的大印都好使。」


  這番話點透了鄉間權力運作的真正邏輯。

  官府看似高高在上,但在基層,鄉紳才是真正的統治者。

  西門青瞬間明白了!

  他要找的,根本不是什麼老實本分的藥農,而是這些手握功名這柄利器,肆無忌憚行土地兼併之實的鄉間士紳!

  他們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能調動資源的人!

  「馬司吏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西門青心中波瀾起伏,面上卻不動聲色,端起酒杯,鄭重地敬了過去。

  馬司吏受寵若驚,連忙舉杯回敬:「大官人言重了,能為大官人分說一二,是小人的福分。」

  「那依馬司吏之見,」西門青順勢而下,「若我想在臨清周邊尋地種藥,該從何處著手?」

  馬司吏呷了口酒,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要說合適的人選,小人心中倒真有一個。東張莊的張秀才,張晟。此人三十出頭,腦子活泛,不像那些老學究般死板。他家祖上本就薄有田產,加上這些年投獻來的地,手底下明里暗裡捏著不下五百畝!最要緊的是,他只是個秀才,還沒中舉,正是想鑽營、肯折騰的時候!」

  西門青的眼睛瞬間亮了!

  一個有野心、有頭腦、掌握著土地資源,卻又不是高不可攀的年輕秀才!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合作夥伴!

  西門青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他從懷中摸出一錠約莫五兩的銀子,趁著倒酒的功夫,不著痕跡地塞進了馬司吏寬大的袖袍中,「些許茶水錢,不成敬意。日後若能借馬司吏之力,為西門記引薦得人,助我藥材生意,必有重謝!」

  馬司吏的手腕微微一沉,袖中的銀子帶著冰涼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

  他知道,這錠銀子是問路石,後面那句必有重謝,才是挖不盡的金山。

  他面上不動聲色,起身躬身:「小人定當竭盡所能,為大官人分憂!」

  西門青滿意地點頭。

  夜色漸深,馬司吏揣著銀子,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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