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月例
第二日午後，日光斜照，後院正堂里氣氛有些微妙。
吳月娘、李嬌兒、潘金蓮已各占一席。
李嬌兒臉上寫滿了不耐，潘金蓮則看似慵懶地撥弄著茶蓋，眼波流轉，不知在想些什麼。
孟玉樓捧著新帳冊款步而入，依次給吳月娘和李嬌兒福身行禮，舉止從容。
李嬌兒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眼角斜睨著她，怪聲怪氣地開口：「喲，孟三姐如今可是大忙人，管著咱們全家的錢袋子，走路的風都和旁人不同了。」
潘金蓮的目光黏在孟玉樓手裡的帳冊上，嘴角一勾，嬌聲道：「三姐姐這是得了官人什麼新旨意？快說來聽聽，也讓咱們開開眼。」
吳月娘輕輕咳嗽一聲，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孟三姐，官方召集各房，可是有要事？」
孟玉樓將帳冊放到桌上，發出「啪」一聲輕響，「大姐姐，官人吩咐，為使府中帳目清明，家業興旺，自下月起，府內開銷，皆行月例之制。」
她稍作停頓，清亮的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
「總帳房每月初一，從生意上撥紋銀五十兩入內院，為本月公中用度，應付日常採買、人情往來等。另各房月例，大娘每月五兩，二娘、三娘、四娘，每月各二兩。其餘各房一應下人賞錢，皆從各房月例開支。」
話音剛落，李嬌兒「啪」地一聲將茶碗重重頓在桌上！
「二兩？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她尖著嗓子叫了起來，「我娘家那邊，逢年過節，哪次人情打點不要十幾二十兩？以前我在鋪子裡支錢，官人可從沒說過半個不字！你一個新來的，倒先給我立上規矩了？」
李嬌兒剛發作完，潘金蓮便幽幽一嘆，一雙含情目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泫然欲泣地望向吳月娘：「大姐姐，妾身倒不是心疼這幾兩銀子……只是沒料到，在官人心裡，我們姐妹的情分，竟是能用這區區幾兩銀子來衡量的麼？」
這話看似自怨自艾，實則話里藏針，字字誅心！
它直接繞開了錢的俗氣，將矛頭指向了寵愛和地位，瞬間將一頂離間夫妻感情的大帽子扣在了孟玉樓頭上！
李嬌兒的撒潑在孟玉樓意料之中，潘金蓮這把軟刀子，卻讓她心頭一凜。
吳月娘眉頭微蹙，但並未開口。
她出身官宦之家，懂得規矩的重要性。
但這規矩一立，府內一應銀錢支取都要從帳房走，立馬剝奪了她管銀錢的權利。
一時間，三道目光，或審視，或怨毒，或輕蔑，齊齊落在孟玉樓身上。
李嬌兒見她不語，愈發張狂：「孟三姐，你別以為官人讓你管帳，你就能騎到我們頭上了！這帳房以前是我管的，也沒見短了誰的吃穿！你一來就剋扣用度，安的是什麼心？」
孟玉樓不去看撒潑的李嬌兒，也無視泫然欲泣的潘金蓮，只轉向吳月娘，語調恭敬：「大姐姐，規矩是官人親口定的。官人還說，西門府是家，西門記是業。家裡的開銷，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從產業的根上隨意挖。這五十兩公中，各房月例，是官人反覆思量過的，足以應付一應開銷。」
她迎上李嬌兒的目光，話鋒一轉，「二姐姐若覺得不夠，可以列出明細，寫明用處，我再呈報官人定奪。每筆支出，皆要有單據記錄。若是私下裡補貼娘家，那便請二姐姐從自己的月例里出。」
「你......」李嬌兒被這番話堵得臉頰漲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哪裡拿得出什麼明細，不過是仗著舊例中飽私囊罷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西門青爽朗的笑聲。
「都聚在這兒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人未至，聲先到。
西門青大步流星地跨入堂內，身後跟著玳安。
李嬌兒和潘金蓮一見他，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齊齊圍了上去。
「官人！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李嬌兒搶先哭訴，「孟三姐定的規矩，一月就給二兩銀子，這日子沒法過了！」
潘金蓮更是身子一軟，倚在西門青懷裡，淚眼婆娑：「官人，妾身是心疼銀子，只是怕……怕三姐姐這規矩一立，官人心裡便再沒有我們姐妹的位置了……」
西門青一手攬著一個，臉上卻無波無瀾。
他目光在端坐的吳月娘和肅立的孟玉樓身上一掃，隨即落在懷裡兩個女人身上，心中已然明了。
他輕輕推開懷裡的兩人，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月例的規矩，是我定的。」
一句平淡的話，讓李嬌兒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
西門青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下去。
「這個家，以前沒規矩，所以帳是爛的，府庫是空的！」
「從今往後，規矩就是規矩！誰要是覺得這規矩不好，可以，自己去外面賺錢，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他看向李嬌兒：「你若覺得二兩銀子不夠，讓你娘家人幫你開個鋪子賺錢去！」
李嬌兒被戳中了軟肋，嚇得不敢再言。
西門青隨即話鋒一轉，拋出一個餌：「當然，死規矩，也得有活辦法。月例是定數，賞錢卻沒有定數！往後，誰能為這個家，為我西門記出謀劃策，添磚加瓦，我賞罰分明，上不封頂！」
這話讓李嬌兒的眼睛瞬間亮了，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但潘金蓮的臉色，卻在這一刻，變得比之前還要煞白。
賞錢？
價值？
她潘金蓮存在的意義，她的千般風情，萬種手段，不就是為了讓這個男人鍾情獨寵於她嗎？
如今，難道要靠像夥計一樣掙賞錢來證明嗎？
這簡直是莫大的羞辱！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個抱著帳本的孟玉樓！
西門青見鎮住了場面，又安撫了幾句，便轉身離去。
他一走，李嬌兒也悻悻離開。
吳月娘神色複雜地看了孟玉樓一眼，亦起身回房。
轉眼間，正堂里只剩下潘金蓮和孟玉樓二人。
「三姐姐真是好手段。」潘金蓮緩步走到孟玉樓面前，那雙勾魂的桃花眼裡，此刻只剩一片冷譏。
「男人對女人的新鮮感，就像翻書。他今日看重你的算盤打得精，明日就可能嫌你渾身都是銅臭味。」她伸出蔥管般的手指，點了點帳冊。
孟玉樓握著帳本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四妹妹說笑了。我只是奉官人之命，辦好分內事。」
「分內事？」潘金蓮嗤笑一聲，滿是輕蔑，「你的分內事，就是把官人從我們的繡床上，拉到你的帳房裡去，對嗎？」
說完，她扭著腰肢，如風中弱柳般搖曳而去，只留給孟玉樓一個充滿敵意的背影。
孟玉樓獨自站在空曠的正堂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潘金蓮的話，讓她清醒地認識到，自己雖然手握財權，卻已然成了內宅所有女人的公敵。
官人的支持是她的靠山，但這座山不可能時時刻刻護著她。
她若想在這深宅大院裡立穩腳跟，光有帳本和規矩還遠遠不夠。
吳月娘、李嬌兒、潘金蓮已各占一席。
李嬌兒臉上寫滿了不耐，潘金蓮則看似慵懶地撥弄著茶蓋，眼波流轉，不知在想些什麼。
孟玉樓捧著新帳冊款步而入，依次給吳月娘和李嬌兒福身行禮，舉止從容。
李嬌兒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眼角斜睨著她，怪聲怪氣地開口：「喲，孟三姐如今可是大忙人，管著咱們全家的錢袋子，走路的風都和旁人不同了。」
潘金蓮的目光黏在孟玉樓手裡的帳冊上，嘴角一勾，嬌聲道：「三姐姐這是得了官人什麼新旨意？快說來聽聽，也讓咱們開開眼。」
吳月娘輕輕咳嗽一聲，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孟三姐，官方召集各房，可是有要事？」
孟玉樓將帳冊放到桌上，發出「啪」一聲輕響，「大姐姐，官人吩咐，為使府中帳目清明，家業興旺，自下月起，府內開銷，皆行月例之制。」
她稍作停頓，清亮的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
「總帳房每月初一，從生意上撥紋銀五十兩入內院，為本月公中用度，應付日常採買、人情往來等。另各房月例，大娘每月五兩，二娘、三娘、四娘，每月各二兩。其餘各房一應下人賞錢，皆從各房月例開支。」
話音剛落，李嬌兒「啪」地一聲將茶碗重重頓在桌上！
「二兩？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她尖著嗓子叫了起來，「我娘家那邊，逢年過節，哪次人情打點不要十幾二十兩？以前我在鋪子裡支錢，官人可從沒說過半個不字！你一個新來的，倒先給我立上規矩了？」
李嬌兒剛發作完，潘金蓮便幽幽一嘆，一雙含情目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泫然欲泣地望向吳月娘：「大姐姐，妾身倒不是心疼這幾兩銀子……只是沒料到，在官人心裡，我們姐妹的情分，竟是能用這區區幾兩銀子來衡量的麼？」
這話看似自怨自艾，實則話里藏針，字字誅心！
它直接繞開了錢的俗氣，將矛頭指向了寵愛和地位，瞬間將一頂離間夫妻感情的大帽子扣在了孟玉樓頭上！
李嬌兒的撒潑在孟玉樓意料之中，潘金蓮這把軟刀子，卻讓她心頭一凜。
吳月娘眉頭微蹙，但並未開口。
她出身官宦之家，懂得規矩的重要性。
但這規矩一立，府內一應銀錢支取都要從帳房走，立馬剝奪了她管銀錢的權利。
一時間，三道目光，或審視，或怨毒，或輕蔑，齊齊落在孟玉樓身上。
李嬌兒見她不語，愈發張狂：「孟三姐，你別以為官人讓你管帳，你就能騎到我們頭上了！這帳房以前是我管的，也沒見短了誰的吃穿！你一來就剋扣用度，安的是什麼心？」
孟玉樓不去看撒潑的李嬌兒，也無視泫然欲泣的潘金蓮，只轉向吳月娘，語調恭敬：「大姐姐，規矩是官人親口定的。官人還說，西門府是家，西門記是業。家裡的開銷，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從產業的根上隨意挖。這五十兩公中，各房月例，是官人反覆思量過的，足以應付一應開銷。」
她迎上李嬌兒的目光，話鋒一轉，「二姐姐若覺得不夠，可以列出明細，寫明用處，我再呈報官人定奪。每筆支出，皆要有單據記錄。若是私下裡補貼娘家，那便請二姐姐從自己的月例里出。」
「你......」李嬌兒被這番話堵得臉頰漲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哪裡拿得出什麼明細，不過是仗著舊例中飽私囊罷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西門青爽朗的笑聲。
「都聚在這兒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人未至，聲先到。
西門青大步流星地跨入堂內，身後跟著玳安。
李嬌兒和潘金蓮一見他，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齊齊圍了上去。
「官人！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李嬌兒搶先哭訴，「孟三姐定的規矩，一月就給二兩銀子，這日子沒法過了！」
潘金蓮更是身子一軟，倚在西門青懷裡，淚眼婆娑：「官人，妾身是心疼銀子，只是怕……怕三姐姐這規矩一立，官人心裡便再沒有我們姐妹的位置了……」
西門青一手攬著一個，臉上卻無波無瀾。
他目光在端坐的吳月娘和肅立的孟玉樓身上一掃，隨即落在懷裡兩個女人身上，心中已然明了。
他輕輕推開懷裡的兩人，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月例的規矩，是我定的。」
一句平淡的話，讓李嬌兒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
西門青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下去。
「這個家，以前沒規矩，所以帳是爛的，府庫是空的！」
「從今往後，規矩就是規矩！誰要是覺得這規矩不好，可以，自己去外面賺錢，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他看向李嬌兒：「你若覺得二兩銀子不夠，讓你娘家人幫你開個鋪子賺錢去！」
李嬌兒被戳中了軟肋，嚇得不敢再言。
西門青隨即話鋒一轉，拋出一個餌：「當然，死規矩，也得有活辦法。月例是定數，賞錢卻沒有定數！往後，誰能為這個家，為我西門記出謀劃策，添磚加瓦，我賞罰分明，上不封頂！」
這話讓李嬌兒的眼睛瞬間亮了，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但潘金蓮的臉色，卻在這一刻，變得比之前還要煞白。
賞錢？
價值？
她潘金蓮存在的意義，她的千般風情，萬種手段，不就是為了讓這個男人鍾情獨寵於她嗎？
如今，難道要靠像夥計一樣掙賞錢來證明嗎？
這簡直是莫大的羞辱！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個抱著帳本的孟玉樓！
西門青見鎮住了場面，又安撫了幾句，便轉身離去。
他一走，李嬌兒也悻悻離開。
吳月娘神色複雜地看了孟玉樓一眼，亦起身回房。
轉眼間，正堂里只剩下潘金蓮和孟玉樓二人。
「三姐姐真是好手段。」潘金蓮緩步走到孟玉樓面前，那雙勾魂的桃花眼裡，此刻只剩一片冷譏。
「男人對女人的新鮮感，就像翻書。他今日看重你的算盤打得精，明日就可能嫌你渾身都是銅臭味。」她伸出蔥管般的手指，點了點帳冊。
孟玉樓握著帳本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四妹妹說笑了。我只是奉官人之命，辦好分內事。」
「分內事？」潘金蓮嗤笑一聲，滿是輕蔑，「你的分內事，就是把官人從我們的繡床上，拉到你的帳房裡去，對嗎？」
說完，她扭著腰肢，如風中弱柳般搖曳而去，只留給孟玉樓一個充滿敵意的背影。
孟玉樓獨自站在空曠的正堂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潘金蓮的話，讓她清醒地認識到，自己雖然手握財權，卻已然成了內宅所有女人的公敵。
官人的支持是她的靠山，但這座山不可能時時刻刻護著她。
她若想在這深宅大院裡立穩腳跟，光有帳本和規矩還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