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算帳
西門青被春梅一句「大娘有事商議」，請回了正房。
一進門，便見吳月娘坐在榻邊，指尖絞著帕子，眼底透出幾分深切的憂慮。
「官人，妾身方才點清了。」她聲音發緊，難掩一絲不安，「存銀的箱子，已經空了。」
西門青端茶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心頭微微一沉。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只是沒料到這麼快。
他揮手示意玉簫、春梅退下，屋內只剩下夫妻二人時，才將茶盞放下。
「細細道來。」西門青掩飾的很好，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吳月娘定了定神，放下帕子，起身走到桌案前，攤開新帳房的支取單，指著上面的條目，一項項道來。
「妾身記得，孟三姐管帳之前，府里尚有現銀八百八十兩。」她先報了個底數，這是她作為主母心中最清楚的數字。
「迎娶孟三姐，官人雖得了豐厚嫁妝，可也支了百兩銀子給楊姑媽做媒，又置辦了些新家具器皿，這是應有的體面。」
西門青微微頷首，這筆錢是定親的禮數，避不開。
「潘家六姐入門，雖未明著花錢，只置辦了些新家具器皿。可官人打點武松那樁事，前後又支了二百餘兩。」
西門青眸光微閃，武松那事，花錢消災，也省不了。
「之後，官人派來保去廣府設點採買，又取走了三百兩。來保至今未曾回府交帳，想來是都用在廣府的鋪墊上了。」
三百兩！這筆錢投入，如今還沒見回報，屬於沉沒成本。
「接著是漕運暑疫，只出未進，一舉消耗了數千顆丹丸。官人製藥濟世，雖是善舉。藥材亦是舊庫存，可蜂蜜、瓷瓶的開銷，亦非小數。」
吳月娘說到這裡，嘆了口氣。
「鋪子裡正氣丸與消暑丹，皆是低價售賣。利潤微薄，日進不過數兩銀子。尤其那正氣丸，水蜜丸的製法，蜂蜜用量不菲。加上小瓷瓶包裝，單顆利潤，竟還不如那二十文一顆的消暑丹來得高。每日零售數百顆，看著熱鬧，實則杯水車薪。」
西門青聽著，心頭盤算。
他當初是想打出名氣，以薄利多銷衝擊市場。
如今看來，效果確實有了，生藥批發業務大增，可現金流卻繃得太緊。
「前兩日，官人又收了回春堂和濟世堂兩處鋪子，前後也支了四百兩銀子出去。」
四百兩！
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吳月娘說完，輕輕吐出一口氣：「如此算來，府里現銀，已是分文不剩了。」
西門青閉上眼，手指輕叩桌面，腦中飛速運轉。
這筆帳算下來，確實是空了。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吳月娘臉上：「三姐的嫁妝呢？」
吳月娘聞言，神情微松，旋即又有些遲疑：「孟三姐的嫁妝，金銀首飾、布匹綢緞且不說。光是壓箱底的現銀，便有一千餘兩。」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官人若急用，不如……妾身去與孟三姐說說，先從她那裡支取一些出來？」
西門青沒有作聲。
他知道吳月娘的意思，孟玉樓的嫁妝，是她私產。
動用私產，尤其是在自己府庫空虛之時，是件很敏感的事。
「來保去廣府設點，來保可有信回來？」西門青話鋒一轉。
吳月娘搖頭：「尚未回信。」
話音剛落，玳安一陣風似的快步進來，臉上神色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老爺。」玳安躬身，眼風掃過吳月娘，又迅速回到西門青身上。
「何事？」西門青察覺到他的異樣。
玳安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老爺，小的今日在藥鋪，聽人說嘴，上次武松能尋到獅子樓，是……是傅二叔透的風！」
西門青的瞳孔瞬間收縮。
廳堂內，氣氛驟然凝固。
吳月娘臉色一白，驚呼出聲：「什麼？」
西門青閉上眼，指節在桌面敲擊的節奏徹底亂了。
傅二叔，可是府里的老人，從學徒做到管事，包吃包住，每月二兩銀子的頂級薪俸，待遇不可謂不優厚！
二兩銀子！在這個時代是什麼概念？
臨清已經是一個商業大城市了，尋常夥計月錢不過五分，傅二叔是他們的四倍！
買個伶俐的丫鬟也只消五六兩銀子，他二三個月的月錢就能買一個！
那些在運河累死累活的挖河苦力、縴夫，即使每日有活，日日不休，一個月也才一兩半。
就連一個七品知縣，名義上的年俸祿才四十五兩，折到每月，還不足四兩。
自己給傅二叔開出的，是整個臨清州僱工階層的頂級薪水！
包吃包住，二兩銀子是純收入！
若按如今物價，一兩銀子約能買兩石大米，相當於現代的七百六十斤。
如按大米的購買力對比，工資大概是兩千三百元上下，只達到現代社會最低工資的級別。
但這種單純用糧食折算的方法會嚴重低估其實際購買力，因為明代的農業生產效率低，糧食在家庭支出中的占比遠高於現代，恩格爾係數極高。
更好的對比應該是生活水平，
明代，一個普通三口之家，一年日日溫飽，正常消費，開銷不過十到二十兩。
傅二叔一人月入二兩，一年二十四兩，足以讓他輕鬆養活一大家子人，並且還有大量結餘用於儲蓄和娛樂。
西門青臉上的怒色很快就消散了，只有一種極度的平靜。
他想到的不是背叛，而是武松。
那個一言不合就敢當街殺人的莽夫。
傅二叔一個文弱夥計，面對那樣的煞星，除了屈服，還有第二條路嗎？
二兩銀子的月錢雖高，可買不來一條命。
傅二叔的泄密，更可能源於恐懼，而非貪婪。
但無論原因如何，結果是一樣的——傅二叔這個人，靠不住。
他是一個可以被輕易擊破的薄弱環節。
在西門青的眼中，任何一個環節的失控，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
「玳安，此事，你可曾告訴旁人？」西門青的聲音，冰冷如刀。
玳安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搖頭：「絕無！小的知曉事關重大，第一時間便來稟報老爺了！」
「好。」西門青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搖曳的竹影。
「你且記住，此事爛在肚子裡。日後見著傅二叔，如同往常，不得露出分毫異色。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是！老爺！」玳安冷汗涔涔，連聲應下。
西門青轉過身，看向吳月娘，目光已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府庫空虛，確是燃眉之急。孟三姐的嫁妝，你暫且不動。」
吳月娘聞言，微微一愣，隨即鬆了口氣。
一進門，便見吳月娘坐在榻邊，指尖絞著帕子，眼底透出幾分深切的憂慮。
「官人，妾身方才點清了。」她聲音發緊，難掩一絲不安，「存銀的箱子，已經空了。」
西門青端茶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心頭微微一沉。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只是沒料到這麼快。
他揮手示意玉簫、春梅退下，屋內只剩下夫妻二人時，才將茶盞放下。
「細細道來。」西門青掩飾的很好，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吳月娘定了定神，放下帕子，起身走到桌案前，攤開新帳房的支取單，指著上面的條目，一項項道來。
「妾身記得，孟三姐管帳之前，府里尚有現銀八百八十兩。」她先報了個底數，這是她作為主母心中最清楚的數字。
「迎娶孟三姐，官人雖得了豐厚嫁妝，可也支了百兩銀子給楊姑媽做媒，又置辦了些新家具器皿，這是應有的體面。」
西門青微微頷首，這筆錢是定親的禮數，避不開。
「潘家六姐入門，雖未明著花錢，只置辦了些新家具器皿。可官人打點武松那樁事，前後又支了二百餘兩。」
西門青眸光微閃，武松那事，花錢消災，也省不了。
「之後，官人派來保去廣府設點採買，又取走了三百兩。來保至今未曾回府交帳，想來是都用在廣府的鋪墊上了。」
三百兩！這筆錢投入，如今還沒見回報，屬於沉沒成本。
「接著是漕運暑疫，只出未進，一舉消耗了數千顆丹丸。官人製藥濟世，雖是善舉。藥材亦是舊庫存，可蜂蜜、瓷瓶的開銷，亦非小數。」
吳月娘說到這裡，嘆了口氣。
「鋪子裡正氣丸與消暑丹，皆是低價售賣。利潤微薄，日進不過數兩銀子。尤其那正氣丸，水蜜丸的製法，蜂蜜用量不菲。加上小瓷瓶包裝，單顆利潤，竟還不如那二十文一顆的消暑丹來得高。每日零售數百顆，看著熱鬧，實則杯水車薪。」
西門青聽著，心頭盤算。
他當初是想打出名氣，以薄利多銷衝擊市場。
如今看來，效果確實有了，生藥批發業務大增，可現金流卻繃得太緊。
「前兩日，官人又收了回春堂和濟世堂兩處鋪子，前後也支了四百兩銀子出去。」
四百兩！
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吳月娘說完，輕輕吐出一口氣：「如此算來，府里現銀，已是分文不剩了。」
西門青閉上眼，手指輕叩桌面，腦中飛速運轉。
這筆帳算下來，確實是空了。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吳月娘臉上：「三姐的嫁妝呢？」
吳月娘聞言，神情微松，旋即又有些遲疑：「孟三姐的嫁妝，金銀首飾、布匹綢緞且不說。光是壓箱底的現銀，便有一千餘兩。」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官人若急用，不如……妾身去與孟三姐說說，先從她那裡支取一些出來？」
西門青沒有作聲。
他知道吳月娘的意思，孟玉樓的嫁妝，是她私產。
動用私產，尤其是在自己府庫空虛之時，是件很敏感的事。
「來保去廣府設點，來保可有信回來？」西門青話鋒一轉。
吳月娘搖頭：「尚未回信。」
話音剛落，玳安一陣風似的快步進來，臉上神色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老爺。」玳安躬身，眼風掃過吳月娘，又迅速回到西門青身上。
「何事？」西門青察覺到他的異樣。
玳安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老爺，小的今日在藥鋪，聽人說嘴，上次武松能尋到獅子樓，是……是傅二叔透的風！」
西門青的瞳孔瞬間收縮。
廳堂內，氣氛驟然凝固。
吳月娘臉色一白，驚呼出聲：「什麼？」
西門青閉上眼，指節在桌面敲擊的節奏徹底亂了。
傅二叔，可是府里的老人，從學徒做到管事，包吃包住，每月二兩銀子的頂級薪俸，待遇不可謂不優厚！
二兩銀子！在這個時代是什麼概念？
臨清已經是一個商業大城市了，尋常夥計月錢不過五分，傅二叔是他們的四倍！
買個伶俐的丫鬟也只消五六兩銀子，他二三個月的月錢就能買一個！
那些在運河累死累活的挖河苦力、縴夫，即使每日有活，日日不休，一個月也才一兩半。
就連一個七品知縣，名義上的年俸祿才四十五兩，折到每月，還不足四兩。
自己給傅二叔開出的，是整個臨清州僱工階層的頂級薪水！
包吃包住，二兩銀子是純收入！
若按如今物價，一兩銀子約能買兩石大米，相當於現代的七百六十斤。
如按大米的購買力對比，工資大概是兩千三百元上下，只達到現代社會最低工資的級別。
但這種單純用糧食折算的方法會嚴重低估其實際購買力，因為明代的農業生產效率低，糧食在家庭支出中的占比遠高於現代，恩格爾係數極高。
更好的對比應該是生活水平，
明代，一個普通三口之家，一年日日溫飽，正常消費，開銷不過十到二十兩。
傅二叔一人月入二兩，一年二十四兩，足以讓他輕鬆養活一大家子人，並且還有大量結餘用於儲蓄和娛樂。
西門青臉上的怒色很快就消散了，只有一種極度的平靜。
他想到的不是背叛，而是武松。
那個一言不合就敢當街殺人的莽夫。
傅二叔一個文弱夥計，面對那樣的煞星，除了屈服，還有第二條路嗎？
二兩銀子的月錢雖高，可買不來一條命。
傅二叔的泄密，更可能源於恐懼，而非貪婪。
但無論原因如何，結果是一樣的——傅二叔這個人，靠不住。
他是一個可以被輕易擊破的薄弱環節。
在西門青的眼中，任何一個環節的失控，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
「玳安，此事，你可曾告訴旁人？」西門青的聲音，冰冷如刀。
玳安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搖頭：「絕無！小的知曉事關重大，第一時間便來稟報老爺了！」
「好。」西門青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搖曳的竹影。
「你且記住，此事爛在肚子裡。日後見著傅二叔，如同往常，不得露出分毫異色。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是！老爺！」玳安冷汗涔涔，連聲應下。
西門青轉過身，看向吳月娘，目光已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府庫空虛，確是燃眉之急。孟三姐的嫁妝，你暫且不動。」
吳月娘聞言，微微一愣，隨即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