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敵情（四）
與兒街大營里此刻人來人往，壯班以及一部分藤牌兵在配合分發物資。
民壯們都在往各自的營房裡搬運各式武器。
營區西南角聚集著三十來人，圍著相同數量的馬匹。
有人在給馬匹緊固裝具，有人手裡捧著豆料在餵馬，仿佛在與馬匹互相熟悉一般。
黑娃和大旺拖著一輛板車走了過來。
「叔，弓領來了，正經好貨，比咱平日合練用的那破爛好多了。」
正在緊固身上皮甲的黃慶福瞪了黑娃一眼。
「在營里喊我隊頭。」
「嘿嘿嘿，好好好，隊頭隊頭。
弓領來了。」
黃慶福從板車上抽出一張弓，扽了兩下弓弦，又把弓身舉到眼前，眯起一隻眼，瞄了一眼，點了點頭。
「做功確實要的，這比當年薩爾滸……算了，每個人都試一試，不合用報過來。」
「得令！」
這三十來人是霍山營俘虜的，全員都是夜不收出身，黃慶福無論是資格還是經驗都最老，做個隊頭大家也都心服口服。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服的，都被人家活逮了，還管自己活路，讓幹啥幹啥唄。
按照平日裡的編制，黃慶福這三十人就是整個大隊的斥候，乾的還是老活計。
黃慶福私下裡感嘆過，說估摸著連北虜和建奴都沒一次性活捉過這麼多夜不收。
第一次護糧隊合練的時候，居然還發現營里有將近百來號弓兵，當下更是唏噓不已。
正在黃慶福招呼眾人檢查裝備是否趁手的時候，西南門進來一群騎士，打頭的一身勁裝外罩一身厚罩袍，胯下一匹神駿棗紅馬。
黃慶福也扭頭看了一眼，然後就聽到那為首的騎士沖自己招手喊了一聲。
「老黃！」
黃慶福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來人是誰，之後趕緊招呼所有人列隊，自己則原地拱手待命。
李玉懷是見過黃慶福等人的，就在回來不久聽完余本忠匯報之後。
當時還給了幾人一些銀兩和肉食之類的。
李玉懷揮手讓唐炳文等人先進大營，自己則策馬來到黃慶福等人的邊上，翻身下馬。
「拜見知州！額……拜見武安伯！」
李玉懷擺了擺手。
「行了，老黃，不要拘束。」
要說黃慶福等人不緊張是假的，就算近距離接觸過一次。
就是因為近距離接觸過，心裡的敬畏就更加重了。
身後的一些年輕一點的軍士都有哆嗦的。
「坐，都坐下，哎喲，這一頓跑，冷風給咱吹踏實了。」
李玉懷一屁股墩在了栓馬槓上，一邊招呼眾人隨意坐。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有動作。
黃慶福一看馬上要冷場了趕緊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誒，黑娃，你婆姨有娃了，你不是可以不用來嗎。」
黑娃聽到喊自己，一激靈的又站直了。
「回知州，那個……那個……俺。」
「哎呀，什麼這那的，你先坐下，你站那麼高我脖子看著都酸。」
黑娃一邊撓頭一邊坐在了地上。
好像有什麼魔力一般，坐在地上的黑娃，又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
「芸娘的身子還行，俺請了隔壁的嬸子幫著照看，額想著叔都……隊頭都來了，額再不來就顯得貪生怕死嘛，那個……嘿嘿嘿！」
李玉懷笑著揮了揮手。
「行啊，自個願意來的就成啊，要是生綁來的，我就得找你們里長說道說道了。」
黑娃和一眾軍士趕緊擺手，意思是都是自己願意來的。
「你們知道賊人有多少嗎？」
眾軍士都搖了搖頭，李玉懷又看向黃慶福。
「回知州，往年間咱還在八大王營里時，總是不下七八千戰兵的，再加上驅趕的廝養，怎麼的四五萬總是有的。」
後邊的軍士聽到黃慶福平心靜氣的說著張獻忠先是一愣，然後目光又看向李玉懷，發現李玉懷臉上沒什麼變化之後，也跟著點了點頭。
李玉懷點了點頭，頓了一頓。
「咱也不瞞你們，張獻忠這次聯合了革左五營，兵力幾倍於往年。
幾個大營，號稱二十萬。
五日前已經拿下了黃梅，現在應該到哪，我相信你們估摸著心裡也大概有數。」
李玉懷這話跟別的軍士說可能並不能聽懂，甚至霍山營里的軍士都不一定知道黃梅在哪。
但是眼前這些出身邊軍的夜不收，他們是肯定知道的，甚至很清楚路程的遠近。
黃慶福一時沒明白眼前的知州跟他們說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聽到二十萬的數字當下也是一驚。
夜不收的老兵油子對於兵力號稱的概念還是很清楚的，號稱二十萬，起碼也得有個兩三萬能打的人。
這個數量可不是一個縣的兵能擋得住的。
黃慶福的概念里，霍山以外的縣是不會過來幫忙的，畢竟他們自己也要守。
李玉懷見眾人沉默，知道是這個二十萬的數字刺激到了他們。
「老黃，你當初為啥跟著張獻忠他們走？」
還在沉思的黃慶福又是一愣。
「知州……這……」
「沒事，閒聊！」
黃慶福又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不可能是簡單的閒聊。
「回知州，說起來不怕您笑話，俺們這些人就是餓怕了，跟著八大……憑著手裡的傢伙起碼不用餓肚子。」
李玉懷聽完這話，把眼光看向了四周的軍士，示意他們也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邊上的軍士也複合著黃慶福的說法。
「我記得你說你還回過老家？你老家哪裡的來著？」
「回知州，一個窮縣，叫膚施，窮到您都不知道……」
李玉懷插了一句嘴。
「我知道，縣裡有個塔，唐代的，沒事，你繼續說！」
黃慶福一臉驚訝，他沒想到那樣山旮旯里的一個地方這知州也知道。
「其實也沒甚好說的，額家裡原本是餓不著肚子的，還能支應額去練武，本想著考個武舉啥的，但是老天爺不讓，地里沒收成，田產就只能發賣，到最後只能給人去當家丁……
等額帶著人跑回老家的時候，那裡都已經沒有活人了，想活人，咱就只能跟著八大王跑。
想掙口飯吃，再不想餓肚子了。」
黃慶福的臉上沒有什麼神色變化，顯得很平靜，李玉懷也很平靜。
「你跑這麼多年，沒餓肚子了嗎？」
黃慶福聽到這話，一臉的慘笑。
「知州說笑了，哪裡能不餓肚子，真要不餓肚子就不用從陝北被人一路攆了。
一樣還是餓，就是能活個命罷了。」
李玉懷吁了一口氣，躺靠在身後的柱子上。
「今年呢？餓過嗎？」
黃慶福還沒說話，黑娃倒是搶先了。
「還要多謝知州，今年別說餓肚子了，咱月月都有肉吃，討了婆姨，連娃都懷上咧，嘿嘿嘿。」
邊上的軍士沉悶了半天，聽到這話也跟著笑。
「你個臭小子，這兄弟們都打光棍，就你小子娶了個天仙也似的婆姨，還成天顯擺，揍你了」
大旺拍了一下黑娃，眾人又笑。
黃慶福的臉上也暖了一些。
李玉懷也笑，然後漸漸的臉上表情一穆。
「張獻忠和革左五營不想你們過這種日子呢！」
民壯們都在往各自的營房裡搬運各式武器。
營區西南角聚集著三十來人，圍著相同數量的馬匹。
有人在給馬匹緊固裝具，有人手裡捧著豆料在餵馬，仿佛在與馬匹互相熟悉一般。
黑娃和大旺拖著一輛板車走了過來。
「叔，弓領來了，正經好貨，比咱平日合練用的那破爛好多了。」
正在緊固身上皮甲的黃慶福瞪了黑娃一眼。
「在營里喊我隊頭。」
「嘿嘿嘿，好好好，隊頭隊頭。
弓領來了。」
黃慶福從板車上抽出一張弓，扽了兩下弓弦，又把弓身舉到眼前，眯起一隻眼，瞄了一眼，點了點頭。
「做功確實要的，這比當年薩爾滸……算了，每個人都試一試，不合用報過來。」
「得令！」
這三十來人是霍山營俘虜的，全員都是夜不收出身，黃慶福無論是資格還是經驗都最老，做個隊頭大家也都心服口服。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服的，都被人家活逮了，還管自己活路，讓幹啥幹啥唄。
按照平日裡的編制，黃慶福這三十人就是整個大隊的斥候，乾的還是老活計。
黃慶福私下裡感嘆過，說估摸著連北虜和建奴都沒一次性活捉過這麼多夜不收。
第一次護糧隊合練的時候，居然還發現營里有將近百來號弓兵，當下更是唏噓不已。
正在黃慶福招呼眾人檢查裝備是否趁手的時候，西南門進來一群騎士，打頭的一身勁裝外罩一身厚罩袍，胯下一匹神駿棗紅馬。
黃慶福也扭頭看了一眼，然後就聽到那為首的騎士沖自己招手喊了一聲。
「老黃！」
黃慶福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來人是誰，之後趕緊招呼所有人列隊，自己則原地拱手待命。
李玉懷是見過黃慶福等人的，就在回來不久聽完余本忠匯報之後。
當時還給了幾人一些銀兩和肉食之類的。
李玉懷揮手讓唐炳文等人先進大營，自己則策馬來到黃慶福等人的邊上，翻身下馬。
「拜見知州！額……拜見武安伯！」
李玉懷擺了擺手。
「行了，老黃，不要拘束。」
要說黃慶福等人不緊張是假的，就算近距離接觸過一次。
就是因為近距離接觸過，心裡的敬畏就更加重了。
身後的一些年輕一點的軍士都有哆嗦的。
「坐，都坐下，哎喲，這一頓跑，冷風給咱吹踏實了。」
李玉懷一屁股墩在了栓馬槓上，一邊招呼眾人隨意坐。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有動作。
黃慶福一看馬上要冷場了趕緊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誒，黑娃，你婆姨有娃了，你不是可以不用來嗎。」
黑娃聽到喊自己，一激靈的又站直了。
「回知州，那個……那個……俺。」
「哎呀，什麼這那的，你先坐下，你站那麼高我脖子看著都酸。」
黑娃一邊撓頭一邊坐在了地上。
好像有什麼魔力一般，坐在地上的黑娃，又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
「芸娘的身子還行，俺請了隔壁的嬸子幫著照看，額想著叔都……隊頭都來了，額再不來就顯得貪生怕死嘛，那個……嘿嘿嘿！」
李玉懷笑著揮了揮手。
「行啊，自個願意來的就成啊，要是生綁來的，我就得找你們里長說道說道了。」
黑娃和一眾軍士趕緊擺手，意思是都是自己願意來的。
「你們知道賊人有多少嗎？」
眾軍士都搖了搖頭，李玉懷又看向黃慶福。
「回知州，往年間咱還在八大王營里時，總是不下七八千戰兵的，再加上驅趕的廝養，怎麼的四五萬總是有的。」
後邊的軍士聽到黃慶福平心靜氣的說著張獻忠先是一愣，然後目光又看向李玉懷，發現李玉懷臉上沒什麼變化之後，也跟著點了點頭。
李玉懷點了點頭，頓了一頓。
「咱也不瞞你們，張獻忠這次聯合了革左五營，兵力幾倍於往年。
幾個大營，號稱二十萬。
五日前已經拿下了黃梅，現在應該到哪，我相信你們估摸著心裡也大概有數。」
李玉懷這話跟別的軍士說可能並不能聽懂，甚至霍山營里的軍士都不一定知道黃梅在哪。
但是眼前這些出身邊軍的夜不收，他們是肯定知道的，甚至很清楚路程的遠近。
黃慶福一時沒明白眼前的知州跟他們說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聽到二十萬的數字當下也是一驚。
夜不收的老兵油子對於兵力號稱的概念還是很清楚的，號稱二十萬，起碼也得有個兩三萬能打的人。
這個數量可不是一個縣的兵能擋得住的。
黃慶福的概念里，霍山以外的縣是不會過來幫忙的，畢竟他們自己也要守。
李玉懷見眾人沉默，知道是這個二十萬的數字刺激到了他們。
「老黃，你當初為啥跟著張獻忠他們走？」
還在沉思的黃慶福又是一愣。
「知州……這……」
「沒事，閒聊！」
黃慶福又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不可能是簡單的閒聊。
「回知州，說起來不怕您笑話，俺們這些人就是餓怕了，跟著八大……憑著手裡的傢伙起碼不用餓肚子。」
李玉懷聽完這話，把眼光看向了四周的軍士，示意他們也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邊上的軍士也複合著黃慶福的說法。
「我記得你說你還回過老家？你老家哪裡的來著？」
「回知州，一個窮縣，叫膚施，窮到您都不知道……」
李玉懷插了一句嘴。
「我知道，縣裡有個塔，唐代的，沒事，你繼續說！」
黃慶福一臉驚訝，他沒想到那樣山旮旯里的一個地方這知州也知道。
「其實也沒甚好說的，額家裡原本是餓不著肚子的，還能支應額去練武，本想著考個武舉啥的，但是老天爺不讓，地里沒收成，田產就只能發賣，到最後只能給人去當家丁……
等額帶著人跑回老家的時候，那裡都已經沒有活人了，想活人，咱就只能跟著八大王跑。
想掙口飯吃，再不想餓肚子了。」
黃慶福的臉上沒有什麼神色變化，顯得很平靜，李玉懷也很平靜。
「你跑這麼多年，沒餓肚子了嗎？」
黃慶福聽到這話，一臉的慘笑。
「知州說笑了，哪裡能不餓肚子，真要不餓肚子就不用從陝北被人一路攆了。
一樣還是餓，就是能活個命罷了。」
李玉懷吁了一口氣，躺靠在身後的柱子上。
「今年呢？餓過嗎？」
黃慶福還沒說話，黑娃倒是搶先了。
「還要多謝知州，今年別說餓肚子了，咱月月都有肉吃，討了婆姨，連娃都懷上咧，嘿嘿嘿。」
邊上的軍士沉悶了半天，聽到這話也跟著笑。
「你個臭小子，這兄弟們都打光棍，就你小子娶了個天仙也似的婆姨，還成天顯擺，揍你了」
大旺拍了一下黑娃，眾人又笑。
黃慶福的臉上也暖了一些。
李玉懷也笑，然後漸漸的臉上表情一穆。
「張獻忠和革左五營不想你們過這種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