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孟喬芳
與柳玉笙商議好之後，徐澤便離開了戲園，打算回府嘗試翻譯那些名著。
不過兩刻鐘，他與李祥便趕回了祁府附近，但剛轉進街巷，便察覺出了異常。
只見祁府大門外，赫然有十餘名綠營兵肅立值守，旁邊停著一頂銀頂皂蓋的官轎，八名轎夫靜候在側。
依照清朝禮制，唯有三品以上的大員才可乘坐八抬大轎，在陝西地界，符合此等規格的官員，屈指可數。
這是什麼情況？來的是誰？
二人疑惑地走了過去，剛到門前，便被綠營兵丁攔下盤查。
他們先是被一番搜身，待府內管事出來確認身份後，才被准許入內。
進府後，徐澤才從管事口中得知，來的官員竟是陝西三邊總督孟喬芳，難怪守衛如此嚴密。
孟喬芳此時正在書房與祁麟佳談話，院門處也有精兵把守，誰也不能靠近。
徐澤不免好奇，孟喬芳來做什麼？是單純的訪友？還是為了刺殺案？
他思忖良久，但缺少信息，怎麼也理不出頭緒，索性先回房間等候。
至少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祁家並無大礙，不然來的就不止這點兵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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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
只聽得一個滄桑的老戲腔唱道。
「————頭通鼓，戰飯造；二通鼓，緊戰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
進退俱要聽令號，違令難免吃一刀。
三軍與爺歸營號！
到明天午時三刻成功勞。」
尾音結束後，方才響起一聲低喝。
「彩。」
這唱戲之人自然是祁麟佳，聽戲的則是孟喬芳，他端坐於椅上，雖一身便服，卻難掩威嚴。
祁麟佳緩緩收勢，平復著氣息，他強撐著唱完了《定軍山》，額間已是密汗涔涔。
他擦了擦汗水，然後又端起案上的茶杯，猛喝了兩口。
「讓大人見笑了。」
孟喬芳卻是稱讚道：「符孺（祁麟佳表字）先前還與我抱怨，說自己年事已高、氣力不濟，可現在一聽，依舊聲若洪鐘，分明是黃漢升再世，老當益壯啊。」
祁麟佳連連擺手，苦笑道：「大人謬讚了，若是再唱，那我就真得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還了。」
二人彼此閒聊，看起來很是融洽。
祁麟佳拭去頸間的汗水，然後坐到孟喬芳身旁。「總督大人日理萬機，若想聽戲，遣人喚我過府便是，何需親自前來，耽誤政事。」
孟喬芳直言不諱。「陳維新帶兵搜查祁府，是我下的命令。」
「多謝大人關照。」
「哦？這話怎麼說？」
「若不是大人關照，那陳知府就不是搜查這麼簡單了。」
孟喬芳笑了起來。「你我相識多年，自然信得過，可他們不明白，我雖為總督，也不能一味以權壓人不是？」
「大人所言極是。」
孟喬芳接著又問道：「符孺，你我是何時相識的？」
「順治二年。」
「順治二年，那正是我隨軍入陝之時，沒想到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孟喬芳抬眼望著房梁，追憶起往昔。「當年我尚能親率將士，擊退賀珍、孫守法等賊，如今卻是多走幾步路都覺得吃力，實在是不復當年啊。」
「大人可是想告老還鄉？」
「還是符孺懂我。」孟喬芳頷首。「昨日我已上疏聖上，唯乞骸骨歸鄉。」
祁麟佳低聲應和。「大人治陝有方，早已功成名就，正當衣錦還鄉，安享天倫之樂。」
孟喬芳接著反問。「符孺有多久沒還鄉了？」
「上一次...已經是十多年前了。」
「符孺仍對令弟之事耿耿於懷？」
祁麟佳停頓片刻，低聲道：「四弟...四弟他愚忠不堪，讓大人見笑了。」
「何來見笑？我們雖各為其主，卻也敬其忠烈，只是...」
他稍作停頓，聲音更為柔和。「只是大清天命攸歸，大勢已成，逆勢而行，雖令人欽佩，卻終究誤了性命。
如今山陰祁氏、吳氏皆已歸順，同沐皇恩，聖上廣開言路，重用漢臣，律法禮儀多循舊制，天下日漸太平。
剃髮易服，不過是形貌稍改，算不得什麼大事，符孺覺得，我這話對嗎？」
祁麟佳垂首點頭道：「大人說的是。」
孟喬芳扭頭看著他，忽然起身：「行了，戲聽完了，我也該回衙署，處理公務了。」
祁麟佳連忙起身。「恭送大人。」
「符孺留步吧，你好生休養，說不得歸鄉之前，還得聽你再唱一出大戲。」
「大人放心，屆時就算舍了這把老骨頭，我也定當唱好。」
然後，就在孟喬芳走到門口時，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看向祁麟佳。
「大人還有何吩咐？」
「人老了，這記性實在不行，竟然把另一件事給忘了。」孟喬芳輕拍了一下腦袋。「前些日子任珍來信，說他母親本月中旬過七十大壽，你也知道，他母親最喜歡你的戲，所以想請你去唱一出，就算唱不了，露個面也行，不知符孺意下如何？」
「大人親自登門相邀，我自然義不容辭。」
-----------------
屋內。
徐澤正翻閱著《牡丹亭》的戲本，嘗試將其中詞句譯成英文。
但口語和書面語完全是兩個東西。
有些單詞徐澤能脫口而出，但下筆的時候，就直接愣住了。
回憶單詞比翻譯內容還費時間。
絞盡腦汁翻譯完第一小段後，徐澤便放棄了。
翻譯這工作需要豐富的詞彙量，他根本做不了，只能去倫敦找一個戲劇作家，然後轉述書中的內容。
找買家、找作家，還要買房子、買店鋪...
徐澤感覺有一大堆事情要忙，他也沒有幫手，所有事都得親力親為。
光是想想便覺得頭疼，他乾脆丟下戲本，躺在床上稍作歇息。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輕微的叩門聲。
能進這院子的，可就那麼兩位。
徐澤連忙起身，開門將祁麟佳攙扶進屋內。
祁麟佳好奇地看著屋內堆放的一摞書，其中有小說也有戲本。
「沛民這是在做什麼？莫非還要做個書商？」
徐澤含笑應道：「祁公說對了，我確有此意。」
「額...沛民此話當真？」祁麟佳言語十分關切。「這做書商可比買賣瓷器繁瑣多了，先得要有個印坊，還要與官府打點關係，再考慮銷路...」
見祁麟佳真替自己盤算起來，徐澤連忙打斷道：「祁公不必擔心，這些我自有打算，還是說說正事吧，那孟喬芳今日與祁公說了什麼？」
祁麟佳輕嘆一聲。「孟總督讓我們戲班去一趟興安府，為總兵任珍的老母祝壽。」
不過兩刻鐘，他與李祥便趕回了祁府附近，但剛轉進街巷，便察覺出了異常。
只見祁府大門外，赫然有十餘名綠營兵肅立值守，旁邊停著一頂銀頂皂蓋的官轎，八名轎夫靜候在側。
依照清朝禮制，唯有三品以上的大員才可乘坐八抬大轎，在陝西地界，符合此等規格的官員，屈指可數。
這是什麼情況？來的是誰？
二人疑惑地走了過去，剛到門前，便被綠營兵丁攔下盤查。
他們先是被一番搜身，待府內管事出來確認身份後，才被准許入內。
進府後，徐澤才從管事口中得知，來的官員竟是陝西三邊總督孟喬芳，難怪守衛如此嚴密。
孟喬芳此時正在書房與祁麟佳談話，院門處也有精兵把守，誰也不能靠近。
徐澤不免好奇，孟喬芳來做什麼？是單純的訪友？還是為了刺殺案？
他思忖良久，但缺少信息，怎麼也理不出頭緒，索性先回房間等候。
至少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祁家並無大礙，不然來的就不止這點兵馬了。
-----------------
書房內。
只聽得一個滄桑的老戲腔唱道。
「————頭通鼓，戰飯造；二通鼓，緊戰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
進退俱要聽令號，違令難免吃一刀。
三軍與爺歸營號！
到明天午時三刻成功勞。」
尾音結束後，方才響起一聲低喝。
「彩。」
這唱戲之人自然是祁麟佳，聽戲的則是孟喬芳，他端坐於椅上，雖一身便服，卻難掩威嚴。
祁麟佳緩緩收勢，平復著氣息，他強撐著唱完了《定軍山》，額間已是密汗涔涔。
他擦了擦汗水，然後又端起案上的茶杯，猛喝了兩口。
「讓大人見笑了。」
孟喬芳卻是稱讚道：「符孺（祁麟佳表字）先前還與我抱怨，說自己年事已高、氣力不濟，可現在一聽，依舊聲若洪鐘，分明是黃漢升再世，老當益壯啊。」
祁麟佳連連擺手，苦笑道：「大人謬讚了，若是再唱，那我就真得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還了。」
二人彼此閒聊，看起來很是融洽。
祁麟佳拭去頸間的汗水，然後坐到孟喬芳身旁。「總督大人日理萬機，若想聽戲，遣人喚我過府便是，何需親自前來，耽誤政事。」
孟喬芳直言不諱。「陳維新帶兵搜查祁府，是我下的命令。」
「多謝大人關照。」
「哦？這話怎麼說？」
「若不是大人關照，那陳知府就不是搜查這麼簡單了。」
孟喬芳笑了起來。「你我相識多年，自然信得過，可他們不明白，我雖為總督，也不能一味以權壓人不是？」
「大人所言極是。」
孟喬芳接著又問道：「符孺，你我是何時相識的？」
「順治二年。」
「順治二年，那正是我隨軍入陝之時，沒想到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孟喬芳抬眼望著房梁，追憶起往昔。「當年我尚能親率將士，擊退賀珍、孫守法等賊，如今卻是多走幾步路都覺得吃力，實在是不復當年啊。」
「大人可是想告老還鄉？」
「還是符孺懂我。」孟喬芳頷首。「昨日我已上疏聖上，唯乞骸骨歸鄉。」
祁麟佳低聲應和。「大人治陝有方，早已功成名就，正當衣錦還鄉，安享天倫之樂。」
孟喬芳接著反問。「符孺有多久沒還鄉了？」
「上一次...已經是十多年前了。」
「符孺仍對令弟之事耿耿於懷？」
祁麟佳停頓片刻，低聲道：「四弟...四弟他愚忠不堪，讓大人見笑了。」
「何來見笑？我們雖各為其主，卻也敬其忠烈，只是...」
他稍作停頓，聲音更為柔和。「只是大清天命攸歸，大勢已成，逆勢而行，雖令人欽佩，卻終究誤了性命。
如今山陰祁氏、吳氏皆已歸順，同沐皇恩，聖上廣開言路，重用漢臣，律法禮儀多循舊制，天下日漸太平。
剃髮易服，不過是形貌稍改，算不得什麼大事，符孺覺得，我這話對嗎？」
祁麟佳垂首點頭道：「大人說的是。」
孟喬芳扭頭看著他，忽然起身：「行了，戲聽完了，我也該回衙署，處理公務了。」
祁麟佳連忙起身。「恭送大人。」
「符孺留步吧，你好生休養，說不得歸鄉之前，還得聽你再唱一出大戲。」
「大人放心，屆時就算舍了這把老骨頭，我也定當唱好。」
然後，就在孟喬芳走到門口時，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看向祁麟佳。
「大人還有何吩咐？」
「人老了，這記性實在不行，竟然把另一件事給忘了。」孟喬芳輕拍了一下腦袋。「前些日子任珍來信，說他母親本月中旬過七十大壽，你也知道，他母親最喜歡你的戲，所以想請你去唱一出，就算唱不了，露個面也行，不知符孺意下如何？」
「大人親自登門相邀，我自然義不容辭。」
-----------------
屋內。
徐澤正翻閱著《牡丹亭》的戲本，嘗試將其中詞句譯成英文。
但口語和書面語完全是兩個東西。
有些單詞徐澤能脫口而出，但下筆的時候，就直接愣住了。
回憶單詞比翻譯內容還費時間。
絞盡腦汁翻譯完第一小段後，徐澤便放棄了。
翻譯這工作需要豐富的詞彙量，他根本做不了，只能去倫敦找一個戲劇作家，然後轉述書中的內容。
找買家、找作家，還要買房子、買店鋪...
徐澤感覺有一大堆事情要忙，他也沒有幫手，所有事都得親力親為。
光是想想便覺得頭疼，他乾脆丟下戲本，躺在床上稍作歇息。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輕微的叩門聲。
能進這院子的，可就那麼兩位。
徐澤連忙起身，開門將祁麟佳攙扶進屋內。
祁麟佳好奇地看著屋內堆放的一摞書，其中有小說也有戲本。
「沛民這是在做什麼？莫非還要做個書商？」
徐澤含笑應道：「祁公說對了，我確有此意。」
「額...沛民此話當真？」祁麟佳言語十分關切。「這做書商可比買賣瓷器繁瑣多了，先得要有個印坊，還要與官府打點關係，再考慮銷路...」
見祁麟佳真替自己盤算起來，徐澤連忙打斷道：「祁公不必擔心，這些我自有打算，還是說說正事吧，那孟喬芳今日與祁公說了什麼？」
祁麟佳輕嘆一聲。「孟總督讓我們戲班去一趟興安府，為總兵任珍的老母祝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