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點五回:相屬以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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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罷,高弈並未取劍,而是向侍立一旁的樂工微微頷首。樂工會意,輕擊掌數下,堂側帷幕後,數名樂師懷抱築、瑟、排簫等樂器悄然就位。

  須臾,一陣低沉而渾厚的鼓點由緩漸急地響起,如遠方的悶雷,又似戰場催征的號角,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緊接著,築聲錚錚,帶著金石之音切入,瑟音綿綿相和,排簫悠遠蒼涼,交織成一曲古樸雄渾、卻又蘊含深沉感慨的樂章。

  高弈隨著這樂聲,身形微動。他並非演繹激烈的戰舞,而是踏著沉穩的鼓點,雙手緩緩起勢,如推山嶽,如攬星河。

  步伐大開大合,帶著漢家舞蹈特有的莊重與力量感,每一次頓足、每一次展臂,都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卻又內斂深沉。

  他口中吟誦,聲音清越,穿透樂聲,字字清晰,帶著少年人少有的蒼茫與慨嘆:

  「古來壯士多苦厄,」

  高弈雙臂緩緩上舉,如承重負,面容肅穆,目光掃過自家主公,然後便是呂布,也掃過關張陳徐等,似在訴說千古英雄共同的宿命。

  「鯤鵬何日得高懸?」

  身形陡然向上伸展,雙臂如大鵬振翅欲飛,目光灼灼投向虛空,帶著對自由翱翔、掙脫桎梏的強烈渴望。

  這一式,直接讓劉備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兩句簡直寫進了他的心裡。

  「孝武秋風辭意健,」

  隨後,高弈的步伐變得雄健有力,踏著鼓點,如行軍列陣,雙手作執鞭策馬狀,豪氣頓生,頌揚的是開疆拓土、揮斥方遒的壯志氣魄。

  「英雄何須嘆華年!」

  最後一句,聲調陡然拔高,充滿金石之音!高弈收勢而立,身形挺拔如松柏,雙臂如抱日月,目光如電,環視全場。

  那姿態並非勝利者的炫耀,而是飽含激勵與勸勉——縱有苦厄,縱被束縛,如漢武帝般奮發圖強、志向高遠者,何必徒然悲嘆歲月流逝、際遇不公?當以壯心烈膽,再圖偉業!

  「噌啷!」

  一聲清越的劍鳴驟然響起,高弈抽出了腰間的佩劍,而呂布麾下的武將們原本欣賞的目光,變成了警惕。

  突然,高弈手腕一抖,劍光乍起!動作並非沙場戰陣的剛猛迅疾。而是帶著一種古樸蒼勁的韻律,起手式如古松探崖,沉穩中蘊含力量。

  「古來壯士多苦厄!」

  劍勢陡然一沉,斜劈而下,帶起呼嘯風聲,仿佛訴說著英雄路上的坎坷荊棘。

  一句詩出,配合那沉凝的劍勢,瞬間將一種蒼涼悲壯的氣氛注入廳堂。

  呂布眼神微動,這句「壯士多苦厄」,仿佛直擊他此刻心境。

  「鯤鵬何日得高懸?」劍鋒一轉,由下而上,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光,直指屋頂,如大鵬振翅欲飛,充滿不甘與期盼。

  劍光指天,那「高懸」二字帶著強烈的渴望;呂布緊握酒盞的手指微微發白。

  這「鯤鵬」之喻,不正是他心中鬱結?困於徐州,何時才能再翱翔九天?

  「孝武秋風辭意健,」

  劍招忽變,大開大闔,步伐穩健,劍光如匹練橫掃,帶著一種特殊的雄渾氣魄。

  此句一出,劍勢雄健,氣象開闊。劉備端坐主位,目光深邃。

  這句讚頌漢武雄風的詩,無疑也契合了他內心深處「興復漢室」的抱負;關羽微微頷首,丹鳳眼中精光閃動。

  「英雄何須嘆華年!」

  最後一句,高弈的劍勢陡然收束,由剛猛轉為圓融,一個漂亮的旋身,劍光如環似月,最後劍尖輕點,穩穩收於身前。

  動作乾淨利落,充滿力量感,卻又帶著一種勸慰與期許的意味。那句「何須嘆華年」,更是如同洪鐘大呂,在每個人心頭震響。

  劍收,詩畢!最後一句餘音,與樂聲的最高潮同時落下,戛然而止!堂中一片寂靜,唯有炭火噼啪輕響。

  劉備眼中精光一閃,撫掌讚嘆:

  「好!好詩!好歌!好舞!『英雄何須嘆華年』,棋巍此言,壯懷激烈,深得我心!當為此言,滿飲此盞!」

  他率先舉杯,笑容溫煦依舊,但眼底深處,對高弈此舞此詩在呂布心中掀起的波瀾,已然洞若觀火。

  徐晃亦隨著劉備的讚嘆輕輕擊節,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激賞。他沉聲對身旁的關羽說道:


  「此舞此詩,氣魄雄渾,立意高遠,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為。高公子年紀輕輕,已有此等見識與風骨,令人欽佩!」

  他的評價簡短有力,既肯定了高弈的才情氣魄,也透露出對劉備麾下人才儲備的留意。

  關羽微微頷首,丹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張飛拍案大叫:

  「痛快!棋巍!這舞有勁兒!這詩更帶勁!」

  聲如洪鐘,震得案上杯盤輕響;陳登則撫須而笑,看向高弈的目光帶著讚許與得意,仿佛在說「看,讓你放開些,果然不同凡響吧」。

  高弈收勢行禮,氣息微喘,退回座位。他能感受到呂布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心中微凜,但面上依舊沉靜如水。

  最後那句「英雄何須嘆華年」,如同醍醐灌頂,又似暮鼓晨鐘,重重敲在呂布心頭!

  他胸中那股翻騰的屈辱和不甘,在這充滿力量與勸慰的詩句和那收放自如、蘊含深意的劍舞面前,竟被奇異地沖淡了少許。

  是啊,古來壯士,誰無困厄?他呂布正當壯年,勇武冠絕天下,又有赤兔馬、方天戟。

  只要蟄伏待時,焉知不能如那鯤鵬,終有一日摶扶搖而上九萬里?何必在此刻,因一時之辱,壞了大事,甚至可能身陷險境?

  他緊繃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鬆弛了幾分。眼中的暴怒和桀驁,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有反思,有不甘,但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隱忍和權衡。

  「好!好詩!好劍舞!」

  陳登也撫掌叫好,打破了沉寂,臉上帶著由衷的欣賞,

  「『英雄何須嘆華年』!棋巍此句,振聾發聵!當浮一白!」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仿佛剛才那劍舞詩吟,比鮮美的魚膾更令他陶醉。

  劉備臉上的笑意終於達到了眼底,他看向高弈的目光充滿了讚許和欣慰。

  這少年,借詩言志,既撫慰了呂布,又巧妙地宣揚了「英雄不問出處,功業尚待來日」的理念,暗合他招攬英雄、徐圖大業的心思。

  「棋巍此舞,此詩,當真應時應景,深得我心。」

  劉備也舉杯,再度讚嘆,隨後又看向呂布,聲音溫厚:

  「溫侯,且滿飲此杯。英雄之路,道阻且長,然志之所向,金石為開。今日之聚,便是他日並肩之始。請!」

  呂布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面帶讚許的劉備,撫掌的陳登,以及場中收劍而立、氣度沉凝的高弈,又掠過依舊警惕但氣勢稍緩的關羽、張飛等人。

  他緩緩舉起自己面前的酒盞,那酒液在盞中微微晃動,映著他複雜難明的眼神。

  終於,他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雖仍有幾分生硬,卻已不見方才的戾氣:

  「皇叔.....請,承蒙皇叔不棄,布...敬皇叔。。」

  這一次,酒盞相碰的聲音,似乎比之前清脆了些許。呂布仰頭,將盞中酒一飲而盡。

  那酒液滑過喉嚨,溫熱依舊,但喉頭殘留的鐵鏽般的微澀,似乎被那「英雄何須嘆華年」的豪氣沖淡了,只留下一種沉甸甸的、名為「隱忍」的滋味。

  廳堂內的氣氛,終於在高弈這曲以詩相屬、以劍為舞的精彩表演後,從瀕臨爆發的邊緣,被暫時拉回了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燭火跳躍,光影在眾人臉上明滅不定,映照著各自深藏的心思與未卜的前程;廳堂之外,徐州夜色漸深,廳堂之內,燭火通明,酒肉飄香,談笑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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