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仁主問計獻屯田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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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焚燒紙錢的煙氣混雜著濃重的血腥與屍骸腐敗的惡臭,猛地灌入高弈鼻腔,嗆得他喉頭一腥,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

  高弈從懷中取出文書與素帛悼文奉上給劉備。

  張飛性急,一把抓過拜謁,將那悼文遞給關羽,關羽鳳目微掃,見字跡工整清峻,內容哀而不傷,確有名士子弟風範,便微微點頭。

  張飛粗粗看過拜謁,確認無誤,才一併遞給劉備,劉備細細驗看拜謁,目光在「高岱」二字上停留片刻,又展讀悼文,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原來是高彪高文休先生之後!昔年備隨恩師盧子干(盧植)於洛陽求學,在東觀得見令祖畫像。」

  「恩師與蔡伯喈(蔡邕)每每論及令祖文章,皆贊其『清峻通脫,有古賢風骨』,備心嚮往之。今日得見名門之後,幸甚!」

  高弈忙躬身:

  「使君過譽。先祖微名,實不敢當。」

  「備有一問,想求教於小先生,如今天下,備如何方能夠借徐州立足於世?亦不負陶使君之託。」

  這個時候,陳群因為勸阻他不要接受徐州而離開了,劉備不僅僅是想要向陳群證明,更是想要向天下人證明,自己能夠穩坐這徐州之主的位置!

  「使君有徐州士族之首陳元龍,商族之首糜子仲等人的支持,何談坐不穩徐州?」

  聽高弈如此說道,劉備有些失望,陳登,糜竺確實能幫自己坐穩徐州,但他想聽到和那些士族不一樣的言論。

  果然,這些士族出身的人都一個樣子嗎?

  想到這裡,劉備起身,示意關、張二人同離。

  望著劉備略顯疲憊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高弈心中那團在餘姚山水壓抑了許久的火焰,終被沿途所見「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慘象徹底點燃,想到這裡,他忽地出聲:

  「使君留步!」

  劉備腳步一頓,回身望來,眼中帶著探詢,高弈迎著他的目光:

  「既然使君問了,弈已給出了回答,使君仍舊嘆氣,想必是不滿弈之言語,所以,弈這裡另有策論。」

  高弈看向劉備:

  「弈觀使君眉宇間隱有憂色,可是為坐穩這徐州之位,內撫諸將,外御強敵而慮?」

  劉備眼中精光一閃,轉身鄭重走回榻前:

  「小郎君目光如炬。徐州百戰之地,強鄰環伺,備德薄才鮮,受陶公及諸君厚托,如履薄冰。郎君若有良策,備洗耳恭聽!」

  「弈不才,願為使君試析一二。」

  高弈坐直身體,清朗的聲音在瀰漫著死亡氣息的廂房內響起:

  「首賴根基,在糜竺、陳登二位徐州大族翹楚,是也不是?」

  劉備頷首,神色凝重:

  「子仲(糜竺)、元龍(陳登)乃備之股肱。」

  「然徐州久遭兵燹,士民驚魂,豪強各懷心思,尤以陶恭祖舊部丹陽諸將為甚,當務之急,在固丹陽舊部與徐州士族豪強之心。」

  高弈條理清晰:

  「使君當廣徵徐州才俊入幕府,重用糜、陳,開府議事,凡州郡恢復之策,必與共商,示以『共治徐州』之誠。」

  「至於曹豹、許耽等手握重兵之丹陽宿將,其心難測,疑慮在所難免,可示以恩寵,穩定其心。」

  「再者,流民遍地,軍糧匱乏,乃心腹之患,屯田,方為生息之本!」

  高弈提出核心建議:

  「至於泰山臧霸,擁兵開陽,憑使君目下實力,以及周圍群雄龍盤虎踞之況,不宜與之爭鋒。」

  「當發展徐州民生,以待天下有變,若天下有變,則可向南抵禦淮南袁術,西進豫州與曹操爭鋒,北抗袁紹與其隔黃河相持。」

  「若成之,則可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三造漢室,若不成,亦可往江東退卻,如益州劉君郎一般,憑長江天險割據一方。」

  高弈最後總結道:

  「以上諸策,核心在於『固本緩圖』,先安內以立足,再徐圖進取。使君切記,根基未穩,萬不可操之過急。此乃弈為使君所謀『攘外安內』之拙見,伏惟鈞裁。」

  廂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哀樂與啜泣,劉備凝神靜聽,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對高弈的話進行分析。


  高弈所言,條分縷析,切中他心中所有隱憂,更提供了具體可行的方略。

  尤其是「屯田養民」、「內製外分」、「懷柔臧霸」之策,直指要害,這份洞察力和清晰的思路,已遠非常人可比。

  良久,劉備起身,對著榻上的少年郎深深一揖:

  「小郎君一席話,撥雲見日!備茅塞頓開,感激不盡!郎君且安心靜養,備改日必當再來請教!」

  劉備語氣真摯,已帶上敬重。

  「使君慢行。」

  高弈拱手還禮,劉備帶著關、張二人離開廂房,直到確認遠離高弈居所,才在一處迴廊停下。

  關羽撫髯,丹鳳眼中銳光閃爍:

  「大哥,此子所言雖似條理分明,然其來歷終究存疑,江左距此千里之遙,他孤身至此,又恰逢徐州易主之時獻此大略,恐非偶然。弟觀其言,過於順暢,恐有紙上談兵之嫌,兄長不可不察。」

  他性格矜傲謹慎,對突然冒出的「士族高人」天然存疑,張飛卻大手一揮,聲若洪鐘:

  「二哥忒也多慮!俺看這小郎君年紀雖輕,眼神清正,說話在理!那屯田安民、分化丹陽兵的主意,聽著就靠譜!再說了,有大哥在,有你我兄弟在此,他一個書生,縱有他謀,又能翻起多大浪來?大哥正是用人之際,這等有見識的小子,該用!」

  他更看重高弈策略的實用性和膽識,對其年齡和出身反而不甚在意;劉備望著庭院中蕭瑟的草木,沉吟片刻,緩緩道:

  「雲長之慮,不無道理。然翼德所言,亦是為大局計。此子洞察時局,所獻之策皆中肯綮,尤其屯田安民、分化懷柔之策,實乃解我燃眉之急的良方,其人才難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至於其心,先用其策,觀其行,察其志。若真心為公,則是我徐州之幸;若懷異志....贈予金銀,送其歸家。」

  劉備沒有說下去,只是目光掃過關羽的青龍偃月刀和張飛緊握的拳頭,意思不言自明。

  關羽聞言,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張飛咧嘴一笑:

  「大哥說得是!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劉備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死亡與希望的氣息湧入胸腔。徐州,這個燙手的山芋,此刻仿佛在高弈的謀劃中顯露出一線生機。

  他望向州府議事廳的方向,心中已開始盤算如何說服糜竺、陳登支持屯田,又如何去面對曹豹、許耽那些驕兵悍將。前路依然荊棘密布,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走,去見子仲和元龍。」

  劉備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與力量:

  「看看這高棋巍之策,是否可行。」

  他邁開步伐,關張二人緊隨其後,身影沒入徐州初冬的薄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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