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大衛萊特曼深夜秀（一）
紐約的初冬寒意森森。CBS電視台大樓後台的休息室里，卻瀰漫著截然不同的暖意和喧囂。雪茄的煙霧在光暈里緩慢盤繞。
昆汀·塔倫蒂諾陷在寬大的皮質沙發里，翹著腿，指尖夾著的粗大雪茄冒出一縷細煙。他穿著標誌性的黑色牛仔外套，眼神裡帶著電影製作完成後的鬆弛。
宋飛正端起馬克杯，杯口還冒著滾燙的熱氣。他仰頭，喉結滾動，深褐色的液體迅速見底。
「伯納德，」昆汀的聲音帶著雪茄薰染後的沙啞，嘴角掛著一絲促狹的笑意，「這已經是你第三杯了。夥計，你的心臟還好嗎？」
宋飛放下空杯，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抬起眼瞥了昆汀一下，然後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昆汀，你和張老謀這兩位『暴君』，先後壓榨了我近一年的時間，除了靠這玩意兒提神續命，我還能怎麼辦？看看我，」他攤開手，語氣帶著點自嘲的沉重，「重度咖啡成癮患者，晚期。都是你們造的孽。」
昆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震得休息室的門都仿佛在共鳴。「哈！這鍋我和張可不背！是你小子自己玩命！動作戲一條拍二十遍還嫌不夠，非要把那幫特技演員練到口吐白沫才罷休的是誰？」他身體前傾，眼神里充滿了對這個新發現「瑰寶」的欣賞和調侃。
宋飛沒接話，只是又給自己續了第四杯。滾燙的黑咖啡注入杯底，濃郁的苦澀香氣再次瀰漫開來。他需要這個。今晚的《大衛·萊特曼深夜秀》是《殺死比爾》北美宣傳的第一站，也是他——一個電影學院大二學生——在好萊塢這個巨大名利場舞台上的首次正式亮相。昆汀的賞識是塊敲門磚，但最終能走多遠，還得看他自己在這聚光燈下能發出多大的光。
一絲微不可查的疲憊感掠過他的眼底，旋即被更深的專注取代。重生帶來的先知先覺，在這個具體的、需要真刀真槍面對的時刻，能提供的幫助有限。舞台，終究要靠實力站穩。
休息室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掛著CBS工作牌的年輕助理探進頭來，臉上帶著程式化的微笑。「塔倫蒂諾先生，宋先生？萊特曼先生已經準備好了，大概五分鐘後過來和兩位打個招呼。」
「知道了，謝謝。」昆汀揮了揮雪茄，助理的頭迅速縮了回去。
等待的時間變得粘稠起來。
門再次被推開，這次動作乾脆利落。大衛·萊特曼走了進來，標誌性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他那聞名遐邇的、混合著精明與親和力的笑容，手裡習慣性地卷著一份腳本紙。
「昆汀！」萊特曼的聲音洪亮，帶著老友重逢的熟稔，大步上前與站起身的昆汀用力握手，互相拍了拍肩膀，「你這傢伙，每次來都給我帶點『驚喜』。」他的目光隨即轉向旁邊的宋飛，眼神裡帶著職業性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好奇，「這位一定就是伯納德·宋了？歡迎來到《深夜秀》。」他伸出手，笑容依舊，但那份好奇已經變成了某種更具穿透力的觀察。
「萊特曼先生，很榮幸。」宋飛伸出手，不卑不亢地與之相握。他的手很穩，乾燥而有力。
「叫我大衛就好，」萊特曼的笑容加深了些，目光在宋飛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捕捉什麼細節，「昆汀在電話里把你形容得像……嗯……一個『來自東方的神秘武器』，我承認，我很好奇。」他轉向昆汀，「老規矩，開場白後介紹你們上場。伯納德是新人，重點在你身上。」他語速很快，條理清晰。
「明白，大衛，你是專業的。」昆汀咧嘴一笑。
萊特曼轉向宋飛，語氣隨意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放輕鬆，年輕人。觀眾喜歡真實，做你自己就好。當然，」他眨眨眼，露出一絲促狹，「如果昆汀又在片場耍導演威風的故事，我很樂意聽。」
「他對我倒是挺客氣，」宋飛接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大概怕我揍他。」
萊特曼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爽朗的笑聲，指著昆汀：「哈哈哈！昆汀！你也有今天？被你的男主角武力威脅了？這絕對是今晚的亮點！」昆汀在一旁配合地做出一個「害怕」的誇張表情。短暫的寒暄在笑聲中結束，萊特曼看了看腕錶：「好了，紳士們，我得去準備了。期待一會兒在台上的精彩表現。」他朝兩人點點頭，利落地轉身離開。
幾分鐘後，另一個工作人員進來，引領著他們穿過迷宮般的後台通道。嘈雜的人聲、設備的嗡鳴、對講機里的指令此起彼伏。他們停在演播廳入口的陰影處，前方是明亮的舞台。萊特曼標誌性的開場音樂已經響起，伴隨著觀眾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明亮的舞檯燈光聚焦在中央那張經典的弧形桌後。大衛·萊特曼，這位深夜脫口秀的傳奇人物，正帶著他那標誌性的、混合著些許嘲諷與十足親和力的笑容，掌控著全場。他輕鬆地調侃了幾句時政新聞，又拿某個好萊塢新近鬧出的緋聞開涮，引得現場觀眾陣陣鬨笑。鏡頭適時地捕捉著觀眾席上開懷的面孔。
「好了，女士們先生們，」萊特曼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語調變得鄭重了一些，「今晚，我們請來了一位……嗯，怎麼說呢，他總是能給我們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有時候是驚嚇。」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營造懸念，觀眾席發出一片善意的笑聲，「一位才華橫溢，或者說，才華『噴濺』的導演——昆汀·塔倫蒂諾！」隨著他提高的音量和指向側幕的手勢，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瞬間爆發。
昆汀率先走了出來，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黑色牛仔外套，咧著嘴，帶著他那特有的、混合著痞氣和藝術狂熱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到舞台中央，與站起身的萊特曼用力握手、擁抱，然後熟稔地轉向觀眾揮手致意。燈光追逐著他，在他身上打下一層明亮的光暈。
「還有，」萊特曼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引導性的神秘，「和他一起到來的，是他那部據說『酷斃了』的新功夫大片《殺死比爾》的男主角——伯納德·宋！一位來自中國北京電影學院的……大二學生！夥計們，這可是他第一次拍電影！」萊特曼的介紹詞裡充滿了信息點和刻意強調的對比——大導演與全新人，好萊塢與遙遠的東方學院。掌聲再次響起，但明顯與給昆汀的不同，帶著更多的好奇、審視，甚至一些不易察覺的疑慮和等待驗證的觀望。
宋飛從側幕的陰影里走了出來。舞台的強光讓他微微眯了下眼，隨即適應。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休閒西裝，身姿挺拔，步伐沉穩，沒有昆汀那種外放的張揚，卻自有一種沉靜如淵的定力。他走到萊特曼面前，伸出手，禮節性地握手：「大衛。」聲音清晰而平穩。然後他轉向觀眾，微微欠身致意，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觀眾席的掌聲在這一刻似乎更加集中了一些，好奇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三人落座。昆汀和宋飛坐在萊特曼右手邊的雙人沙發上。沙發很軟，但宋飛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萊特曼身體轉向昆汀，開始了今晚訪談的第一個核心話題：「Well，昆汀。」他習慣性地卷著手中的腳本紙，「我的製作人，傑森，一個對功夫片相當痴迷的傢伙，他告訴我，你這次搗鼓出了一部『很酷』的功夫電影。他的原話是——『比傑克成還要酷』！」萊特曼故意拉長了音調，帶著點誇張的強調，引得觀眾一陣輕笑。
他身體前傾，目光越過昆汀，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玩味的質疑，直接落在宋飛身上，「難道說，你找的這位功夫電影男主角——就是這個孩子嗎？他比傑克成還酷？Come on，昆汀，這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他攤了攤手，將觀眾的好奇和質疑直接拋了出來。
昆汀立刻來了精神，像被按下了某個亢奮的開關。他身體前傾，手臂揮舞著，語速加快，帶著一種急於分享和證明的迫切：「大衛！聽著！傑克成當然酷，毫無疑問！他是傳奇！但是！」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宋飛，眼神熾熱。
「伯納德·宋，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厲害的男人！最厲害！沒有之一！」他用力強調著，唾沫星子幾乎要飛出來，「當時，是我的老朋友姜——你知道姜吧？一個狠角色。他介紹我們認識的。姜跟我說，『昆汀，我認識一個真正的功夫大師，你得見見。』我當時心裡想，『大師？』拜託，姜，你知道我對功夫有多挑剔！結果呢？」
昆汀的表情變得極其生動，仿佛又回到了初見時的場景：「第一眼看到他，就現在這樣，年輕，英俊，像個……像個大學生模特！我心裡直犯嘀咕，姜是不是在耍我？」他模仿著自己當時可能有的懷疑表情，引得觀眾席又是一陣輕笑。
然後，他的表情瞬間切換，變得無比嚴肅和震撼：「但是！當他開始展示功夫的時候，上帝啊！我的下巴直接砸在了地板上！張大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無法用語言去形容我看到了什麼！我只能說——不可思議！絕對的不可思議！那感覺就像……就像親眼目睹了物理定律被改寫！」他激動地拍了下沙發扶手，整個人都沉浸在那份回憶的震撼中。
萊特曼適時地將目光轉向宋飛，臉上帶著主持人特有的、引導話題的笑容：「OK，伯納德。那麼，當這位『張大嘴巴』的導演先生看到你展示功夫時，他的反應真的有那麼誇張嗎？現場有沒有錄像？我很想看看昆汀下巴脫臼的樣子。」他巧妙地引導著，讓焦點回到宋飛身上。
宋飛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似乎帶著點無奈，又有點看穿對方大驚小怪的意味。「是的，大衛。」他點點頭，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沉穩中透出的自信卻如同磐石，「昆汀導演當時……嗯，確實表現得非常『熱情』。」他選了一個溫和的詞，然後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他確實在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給我的第一印象嘛……」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清晰地說道，「少見多怪的美國佬。」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那個詞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噗——哈哈哈！」萊特曼第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噴出來，身體後仰，拍著桌子。觀眾席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哄堂大笑和掌聲。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用如此平靜的語氣，精準地「吐槽」了以狂傲著稱的昆汀·塔倫蒂諾！這反差感簡直絕了！鏡頭迅速捕捉到昆汀的表情——他先是錯愕地瞪大眼睛，隨即指著宋飛，自己也笑得前仰後合，顯然並不介意，反而覺得有趣極了。演播廳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笑聲稍歇，萊特曼擦了下眼角笑出的淚花，饒有興致地繼續問道：「伯納德，萊特曼的資料卡顯示，這是你第一次拍電影？之前完全沒有表演經驗？」
「是的，大衛。」宋飛坦然承認，「我現在是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的大二學生。在見到昆汀導演之前，我沒有真正參演過任何電影長片。」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只是在一些劇組裡短暫待過幾天，算是旁觀學習。」
「哇哦！」萊特曼適時地發出驚嘆，引導著話題的走向，「一個純新人，第一次拍電影，就擔綱昆汀·塔倫蒂諾這樣風格強烈、要求苛刻的導演的男主角？」他轉向昆汀，語氣帶著明顯的引導和觀眾的期待，「昆汀在片場可是出了名的……嗯……追求完美，有時候脾氣上來，連資深演員都頂不住。伯納德，告訴我實話，」他身體前傾，目光炯炯地盯著宋飛，「拍戲的時候，這傢伙有沒有朝你咆哮過？有沒有把你罵哭過？別怕，說出來，觀眾和我都支持你！」觀眾席立刻響起一片附和的掌聲和口哨聲，顯然對這種「導演暴君」的八卦充滿期待。
宋飛微微側頭，似乎在認真回憶，然後很肯定地搖了搖頭：「沒有。」這個乾脆的回答讓現場期待「猛料」的觀眾發出一陣輕微的失望噓聲。
他接著說道：「我覺得還好。他的工作狀態確實很投入，要求很高。我看到過他因為某些技術問題達不到要求，或者工作人員失誤，而對別人發脾氣。」他語氣平靜，仿佛在描述一件平常事，「但對我個人，在表演和動作指導方面，他確實一直挺和氣的。」
「和氣？！」萊特曼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看向昆汀，「昆汀·塔倫蒂諾？和氣？伯納德，你確定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觀眾再次大笑。
昆汀立刻接過話頭，他身體前傾，雙手做出一個誇張的防禦姿勢，表情半是玩笑半是認真：「Come on！大衛！別害我！他可是功夫大師！我是導演沒錯，但我更想保住我的牙齒和肋骨！我怕他揍我！」他語氣誇張，引得萊特曼和觀眾又是一陣大笑。
「Really？」萊特曼挑眉，看向宋飛，顯然對這個「怕」字更感興趣。
宋飛只是笑了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昆汀這個略帶調侃的「恐懼」。
昆汀卻收斂了部分玩笑神色，語氣認真了一些：「是真的，大衛。伯納德在片場，身份不只是新人演員。作為演員，他的表演天賦和努力程度讓我非常滿意。但更重要的是，」他鄭重地看向宋飛，「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功夫大師。對於這個身份，我覺得必須給予最高級別的尊重。」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類比，「就像我們尊重拳王阿里在拳擊台上的統治力，尊重麥可·喬丹在籃球場上的神跡，因為他們在各自領域所達到的成就，是常人無法企及的高峰。」昆汀的語氣帶著少見的肅然。
演播廳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響起一片驚訝的吸氣聲和低低的議論聲。昆汀·塔倫蒂諾，這個桀驁不馴的電影鬼才，竟然將這個年輕的東方演員，與阿里、喬丹這樣的體育界傳奇人物相提並論？這評價高得令人咋舌！
「Woo！」萊特曼也露出了真正的驚訝表情，他身體離開椅背，目光在昆汀和宋飛之間來回掃視，「昆汀，等等，你認真的？你的意思是，伯納德在功夫這個領域，他所達到的成就高度，已經可以媲美阿里在拳壇、喬丹在籃壇的地位了？是這種級別的比較？」他必須確認這個驚人的論斷。
「在我眼中，是這樣的。」昆汀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神里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他展現出的東西，超越了技巧，是一種……道的境界。」他難得地用了一個東方式的詞彙。
昆汀·塔倫蒂諾陷在寬大的皮質沙發里，翹著腿，指尖夾著的粗大雪茄冒出一縷細煙。他穿著標誌性的黑色牛仔外套，眼神裡帶著電影製作完成後的鬆弛。
宋飛正端起馬克杯，杯口還冒著滾燙的熱氣。他仰頭，喉結滾動，深褐色的液體迅速見底。
「伯納德，」昆汀的聲音帶著雪茄薰染後的沙啞，嘴角掛著一絲促狹的笑意，「這已經是你第三杯了。夥計，你的心臟還好嗎？」
宋飛放下空杯，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抬起眼瞥了昆汀一下，然後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昆汀，你和張老謀這兩位『暴君』，先後壓榨了我近一年的時間，除了靠這玩意兒提神續命，我還能怎麼辦？看看我，」他攤開手，語氣帶著點自嘲的沉重，「重度咖啡成癮患者，晚期。都是你們造的孽。」
昆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震得休息室的門都仿佛在共鳴。「哈！這鍋我和張可不背！是你小子自己玩命！動作戲一條拍二十遍還嫌不夠，非要把那幫特技演員練到口吐白沫才罷休的是誰？」他身體前傾，眼神里充滿了對這個新發現「瑰寶」的欣賞和調侃。
宋飛沒接話，只是又給自己續了第四杯。滾燙的黑咖啡注入杯底，濃郁的苦澀香氣再次瀰漫開來。他需要這個。今晚的《大衛·萊特曼深夜秀》是《殺死比爾》北美宣傳的第一站，也是他——一個電影學院大二學生——在好萊塢這個巨大名利場舞台上的首次正式亮相。昆汀的賞識是塊敲門磚，但最終能走多遠，還得看他自己在這聚光燈下能發出多大的光。
一絲微不可查的疲憊感掠過他的眼底，旋即被更深的專注取代。重生帶來的先知先覺，在這個具體的、需要真刀真槍面對的時刻，能提供的幫助有限。舞台，終究要靠實力站穩。
休息室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掛著CBS工作牌的年輕助理探進頭來，臉上帶著程式化的微笑。「塔倫蒂諾先生，宋先生？萊特曼先生已經準備好了，大概五分鐘後過來和兩位打個招呼。」
「知道了，謝謝。」昆汀揮了揮雪茄，助理的頭迅速縮了回去。
等待的時間變得粘稠起來。
門再次被推開，這次動作乾脆利落。大衛·萊特曼走了進來，標誌性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他那聞名遐邇的、混合著精明與親和力的笑容，手裡習慣性地卷著一份腳本紙。
「昆汀！」萊特曼的聲音洪亮，帶著老友重逢的熟稔，大步上前與站起身的昆汀用力握手，互相拍了拍肩膀，「你這傢伙，每次來都給我帶點『驚喜』。」他的目光隨即轉向旁邊的宋飛，眼神裡帶著職業性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好奇，「這位一定就是伯納德·宋了？歡迎來到《深夜秀》。」他伸出手，笑容依舊，但那份好奇已經變成了某種更具穿透力的觀察。
「萊特曼先生，很榮幸。」宋飛伸出手，不卑不亢地與之相握。他的手很穩，乾燥而有力。
「叫我大衛就好，」萊特曼的笑容加深了些，目光在宋飛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捕捉什麼細節，「昆汀在電話里把你形容得像……嗯……一個『來自東方的神秘武器』，我承認，我很好奇。」他轉向昆汀，「老規矩，開場白後介紹你們上場。伯納德是新人，重點在你身上。」他語速很快，條理清晰。
「明白，大衛，你是專業的。」昆汀咧嘴一笑。
萊特曼轉向宋飛，語氣隨意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放輕鬆，年輕人。觀眾喜歡真實，做你自己就好。當然，」他眨眨眼，露出一絲促狹，「如果昆汀又在片場耍導演威風的故事，我很樂意聽。」
「他對我倒是挺客氣，」宋飛接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大概怕我揍他。」
萊特曼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爽朗的笑聲，指著昆汀：「哈哈哈！昆汀！你也有今天？被你的男主角武力威脅了？這絕對是今晚的亮點！」昆汀在一旁配合地做出一個「害怕」的誇張表情。短暫的寒暄在笑聲中結束，萊特曼看了看腕錶：「好了，紳士們，我得去準備了。期待一會兒在台上的精彩表現。」他朝兩人點點頭，利落地轉身離開。
幾分鐘後，另一個工作人員進來，引領著他們穿過迷宮般的後台通道。嘈雜的人聲、設備的嗡鳴、對講機里的指令此起彼伏。他們停在演播廳入口的陰影處，前方是明亮的舞台。萊特曼標誌性的開場音樂已經響起，伴隨著觀眾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明亮的舞檯燈光聚焦在中央那張經典的弧形桌後。大衛·萊特曼，這位深夜脫口秀的傳奇人物，正帶著他那標誌性的、混合著些許嘲諷與十足親和力的笑容，掌控著全場。他輕鬆地調侃了幾句時政新聞，又拿某個好萊塢新近鬧出的緋聞開涮，引得現場觀眾陣陣鬨笑。鏡頭適時地捕捉著觀眾席上開懷的面孔。
「好了，女士們先生們，」萊特曼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語調變得鄭重了一些，「今晚，我們請來了一位……嗯，怎麼說呢，他總是能給我們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有時候是驚嚇。」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營造懸念，觀眾席發出一片善意的笑聲，「一位才華橫溢，或者說，才華『噴濺』的導演——昆汀·塔倫蒂諾！」隨著他提高的音量和指向側幕的手勢，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瞬間爆發。
昆汀率先走了出來，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黑色牛仔外套，咧著嘴，帶著他那特有的、混合著痞氣和藝術狂熱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到舞台中央，與站起身的萊特曼用力握手、擁抱，然後熟稔地轉向觀眾揮手致意。燈光追逐著他，在他身上打下一層明亮的光暈。
「還有，」萊特曼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引導性的神秘，「和他一起到來的，是他那部據說『酷斃了』的新功夫大片《殺死比爾》的男主角——伯納德·宋！一位來自中國北京電影學院的……大二學生！夥計們，這可是他第一次拍電影！」萊特曼的介紹詞裡充滿了信息點和刻意強調的對比——大導演與全新人，好萊塢與遙遠的東方學院。掌聲再次響起，但明顯與給昆汀的不同，帶著更多的好奇、審視，甚至一些不易察覺的疑慮和等待驗證的觀望。
宋飛從側幕的陰影里走了出來。舞台的強光讓他微微眯了下眼，隨即適應。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休閒西裝，身姿挺拔，步伐沉穩，沒有昆汀那種外放的張揚，卻自有一種沉靜如淵的定力。他走到萊特曼面前，伸出手，禮節性地握手：「大衛。」聲音清晰而平穩。然後他轉向觀眾，微微欠身致意，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觀眾席的掌聲在這一刻似乎更加集中了一些，好奇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三人落座。昆汀和宋飛坐在萊特曼右手邊的雙人沙發上。沙發很軟，但宋飛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萊特曼身體轉向昆汀，開始了今晚訪談的第一個核心話題：「Well，昆汀。」他習慣性地卷著手中的腳本紙，「我的製作人，傑森，一個對功夫片相當痴迷的傢伙，他告訴我，你這次搗鼓出了一部『很酷』的功夫電影。他的原話是——『比傑克成還要酷』！」萊特曼故意拉長了音調，帶著點誇張的強調，引得觀眾一陣輕笑。
他身體前傾，目光越過昆汀，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玩味的質疑，直接落在宋飛身上，「難道說，你找的這位功夫電影男主角——就是這個孩子嗎？他比傑克成還酷？Come on，昆汀，這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他攤了攤手，將觀眾的好奇和質疑直接拋了出來。
昆汀立刻來了精神，像被按下了某個亢奮的開關。他身體前傾，手臂揮舞著，語速加快，帶著一種急於分享和證明的迫切：「大衛！聽著！傑克成當然酷，毫無疑問！他是傳奇！但是！」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宋飛，眼神熾熱。
「伯納德·宋，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厲害的男人！最厲害！沒有之一！」他用力強調著，唾沫星子幾乎要飛出來，「當時，是我的老朋友姜——你知道姜吧？一個狠角色。他介紹我們認識的。姜跟我說，『昆汀，我認識一個真正的功夫大師，你得見見。』我當時心裡想，『大師？』拜託，姜，你知道我對功夫有多挑剔！結果呢？」
昆汀的表情變得極其生動，仿佛又回到了初見時的場景：「第一眼看到他，就現在這樣，年輕，英俊，像個……像個大學生模特！我心裡直犯嘀咕，姜是不是在耍我？」他模仿著自己當時可能有的懷疑表情，引得觀眾席又是一陣輕笑。
然後，他的表情瞬間切換，變得無比嚴肅和震撼：「但是！當他開始展示功夫的時候，上帝啊！我的下巴直接砸在了地板上！張大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無法用語言去形容我看到了什麼！我只能說——不可思議！絕對的不可思議！那感覺就像……就像親眼目睹了物理定律被改寫！」他激動地拍了下沙發扶手，整個人都沉浸在那份回憶的震撼中。
萊特曼適時地將目光轉向宋飛，臉上帶著主持人特有的、引導話題的笑容：「OK，伯納德。那麼，當這位『張大嘴巴』的導演先生看到你展示功夫時，他的反應真的有那麼誇張嗎？現場有沒有錄像？我很想看看昆汀下巴脫臼的樣子。」他巧妙地引導著，讓焦點回到宋飛身上。
宋飛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似乎帶著點無奈，又有點看穿對方大驚小怪的意味。「是的，大衛。」他點點頭，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沉穩中透出的自信卻如同磐石，「昆汀導演當時……嗯，確實表現得非常『熱情』。」他選了一個溫和的詞，然後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他確實在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給我的第一印象嘛……」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清晰地說道，「少見多怪的美國佬。」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那個詞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噗——哈哈哈！」萊特曼第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噴出來，身體後仰，拍著桌子。觀眾席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哄堂大笑和掌聲。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用如此平靜的語氣，精準地「吐槽」了以狂傲著稱的昆汀·塔倫蒂諾！這反差感簡直絕了！鏡頭迅速捕捉到昆汀的表情——他先是錯愕地瞪大眼睛，隨即指著宋飛，自己也笑得前仰後合，顯然並不介意，反而覺得有趣極了。演播廳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笑聲稍歇，萊特曼擦了下眼角笑出的淚花，饒有興致地繼續問道：「伯納德，萊特曼的資料卡顯示，這是你第一次拍電影？之前完全沒有表演經驗？」
「是的，大衛。」宋飛坦然承認，「我現在是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的大二學生。在見到昆汀導演之前，我沒有真正參演過任何電影長片。」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只是在一些劇組裡短暫待過幾天，算是旁觀學習。」
「哇哦！」萊特曼適時地發出驚嘆，引導著話題的走向，「一個純新人，第一次拍電影，就擔綱昆汀·塔倫蒂諾這樣風格強烈、要求苛刻的導演的男主角？」他轉向昆汀，語氣帶著明顯的引導和觀眾的期待，「昆汀在片場可是出了名的……嗯……追求完美，有時候脾氣上來，連資深演員都頂不住。伯納德，告訴我實話，」他身體前傾，目光炯炯地盯著宋飛，「拍戲的時候，這傢伙有沒有朝你咆哮過？有沒有把你罵哭過？別怕，說出來，觀眾和我都支持你！」觀眾席立刻響起一片附和的掌聲和口哨聲，顯然對這種「導演暴君」的八卦充滿期待。
宋飛微微側頭，似乎在認真回憶，然後很肯定地搖了搖頭：「沒有。」這個乾脆的回答讓現場期待「猛料」的觀眾發出一陣輕微的失望噓聲。
他接著說道：「我覺得還好。他的工作狀態確實很投入，要求很高。我看到過他因為某些技術問題達不到要求，或者工作人員失誤，而對別人發脾氣。」他語氣平靜，仿佛在描述一件平常事，「但對我個人，在表演和動作指導方面，他確實一直挺和氣的。」
「和氣？！」萊特曼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看向昆汀，「昆汀·塔倫蒂諾？和氣？伯納德，你確定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觀眾再次大笑。
昆汀立刻接過話頭，他身體前傾，雙手做出一個誇張的防禦姿勢，表情半是玩笑半是認真：「Come on！大衛！別害我！他可是功夫大師！我是導演沒錯，但我更想保住我的牙齒和肋骨！我怕他揍我！」他語氣誇張，引得萊特曼和觀眾又是一陣大笑。
「Really？」萊特曼挑眉，看向宋飛，顯然對這個「怕」字更感興趣。
宋飛只是笑了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昆汀這個略帶調侃的「恐懼」。
昆汀卻收斂了部分玩笑神色，語氣認真了一些：「是真的，大衛。伯納德在片場，身份不只是新人演員。作為演員，他的表演天賦和努力程度讓我非常滿意。但更重要的是，」他鄭重地看向宋飛，「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功夫大師。對於這個身份，我覺得必須給予最高級別的尊重。」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類比，「就像我們尊重拳王阿里在拳擊台上的統治力，尊重麥可·喬丹在籃球場上的神跡，因為他們在各自領域所達到的成就，是常人無法企及的高峰。」昆汀的語氣帶著少見的肅然。
演播廳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響起一片驚訝的吸氣聲和低低的議論聲。昆汀·塔倫蒂諾，這個桀驁不馴的電影鬼才，竟然將這個年輕的東方演員，與阿里、喬丹這樣的體育界傳奇人物相提並論？這評價高得令人咋舌！
「Woo！」萊特曼也露出了真正的驚訝表情，他身體離開椅背，目光在昆汀和宋飛之間來回掃視，「昆汀，等等，你認真的？你的意思是，伯納德在功夫這個領域，他所達到的成就高度，已經可以媲美阿里在拳壇、喬丹在籃壇的地位了？是這種級別的比較？」他必須確認這個驚人的論斷。
「在我眼中，是這樣的。」昆汀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神里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他展現出的東西，超越了技巧，是一種……道的境界。」他難得地用了一個東方式的詞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