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par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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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飛在北電也沒待幾天。只來得及和拍完電影回校的前田知惠溫習了兩晚「一庫」的發音,簽證就下來了。簽證下來得異常順利,LA那邊的邀請函分量十足。

  三天後,首都機場T2航站樓,人聲鼎沸,姜聞一身深色休閒西裝,戴著副墨鏡,氣場強大,像個微服出巡的大佬,宋飛拖著個半舊的行李箱跟在後面。

  巨大的波音747轟鳴著衝上鉛灰色的雲層,將北京城的喧囂和塵土遠遠拋在下方。這時候BJ到LA沒有直達的航班。姜聞要去香港參加個活動,二人乾脆轉道香港。

  飛機降落在啟德機場時,已是暮色四合。香港的空氣濕熱粘稠,帶著海腥味和一種高度濃縮的都市喧囂感,撲面而來。巨大的落地窗映出跑道兩旁閃爍的導航燈,像兩條流淌的光河。

  「我去參加個活動,你自己溜達溜達?」姜聞一邊隨著人流往外走,一邊對宋飛說,語氣隨意。

  「行,姜導您忙。」宋飛點頭。

  姜聞被主辦方的人接走了。宋飛獨自一人,背著個簡單的雙肩包,融入了香港夜晚的洪流。他像個幽靈,或者說一個帶著審視目光的時空旅人,漫步在銅鑼灣、旺角、缽蘭街。霓虹招牌光怪陸離,將狹窄的街道切割成五光十色的碎片,雙層巴士呼嘯著擦身而過,粵語、英語、普通話和各種方言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擁擠的人潮推著他前行,街邊攤檔飄來魚蛋、燒臘和咖喱魚蛋混合的濃烈香氣。

  上一世的宋飛去過很多地方,香港卻沒仔細逛過。他站在銅鑼灣某個十字路口,看著四周摩肩接踵的人流和逼仄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樓宇森林。「銅鑼灣扛把子」的形象逐漸崩塌。這扛把子的地盤,甚至比不上他老家的鄉鎮駐地。那些曾經在錄像帶里被渲染得熱血沸騰的江湖符號,在現實的逼仄面前,輕飄飄地失去了重量。

  「就這?」他低聲自語,嘴角扯起一絲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嘲諷的弧度。時代的濾鏡,碎了。

  姜聞那邊活動剛收尾,風塵僕僕地趕回來,兩人幾乎沒有停留,便再次登機,巨大的引擎轟鳴著,將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夜景吞沒在身後無邊的黑暗裡。

  橫跨太平洋的航程更加漫長。機艙內燈光昏暗,引擎發出低沉持續的嗡鳴,像某種深海巨獸的呼吸。宋飛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縫都在叫囂,僵硬、酸澀。他像個被困在罐頭裡的活物,只能在小範圍內反覆地活動脖頸、手腕、腳踝,試圖驅散那深入骨髓的滯澀感。

  飛機終於開始下降,舷窗外出現了洛杉磯龐大而燈火輝煌的都市輪廓,像一塊鑲嵌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鋪滿碎鑽的巨大毯子。當起落架重重砸在LAX跑道上,發出一陣劇烈的摩擦聲和震顫時,宋飛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解開安全帶,第一個站了起來。

  「活動活動,趕緊的!」他催促著還坐在座位上揉著額角的姜聞,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急切。

  兩人隨著人流走向海關。宋飛一邊走,一邊幅度極大地活動著肩關節、髖關節,甚至扭動著脊柱。噼啪、咔吧……一連串更密集、更清脆的關節爆響在略顯嘈雜的通道里響起,引得周圍幾個旅客紛紛側目。他毫不在意,只覺得隨著這筋骨的開合,一股被束縛已久的力量重新在四肢百骸中奔湧起來,僵硬的肌肉舒展開,仿佛整個身體都隱隱拔高、挺拔了一截,連呼吸都暢快了幾分。

  「悠著點,骨頭架子要散了?」姜聞看著他這副動靜,忍不住打趣,自己也跟著扭了扭脖子。

  「再不活動,真就鏽住了。」宋飛咧嘴一笑,感覺渾身輕快。靈魂的疲憊感還在,但這具年輕軀殼的活力,正隨著血液的奔流快速復甦。

  穿過明亮的到達大廳,喧囂的人聲和行李車的輪子聲浪般湧來。姜聞邊走邊低聲叮囑:「昆汀這人,想法天馬行空,有時候有點……嗯,神經質,你得適應。還有,好萊塢這地方,表面光鮮,底下門道多,眼睛放亮點,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心裡有數。」

  宋飛認真聽著,頻頻點頭:「明白,姜導。」心裡卻波瀾不驚。昆汀的神經質和戀足癖?哈維·韋恩斯坦的大名鼎鼎?後世那場席捲全球的「Me Too」風暴?這些對他這個「過來人」而言,都不是秘密。

  他只是再次提醒自己:小心,再小心。這個巨大的名利場,既是機遇的海洋,也是布滿暗礁的險灘。他可不想在未來的某個風暴中心,發現自己的名字被釘在恥辱柱上。

  剛走出自動門,一股乾燥植被氣息的熱風撲面而來。接機的人群中,一個頂著亂糟糟捲髮、下巴微微前突的男人格外顯眼。他看到姜聞,立刻咧開標誌性的大嘴,張開雙臂熱情地迎了上來。

  「Jiang!My brother!」昆汀·塔倫蒂諾的聲音帶著誇張的喜悅,用力地擁抱了一下姜聞。


  「昆汀!」姜聞也笑著回應。

  昆汀鬆開姜聞,那雙充滿狂熱探究欲的眼睛立刻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宋飛身上,上下打量著,嘴裡不停地念叨:「Kongfu? Kongfu Master? Wow!」那眼神,仿佛不是在打量一個人,而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或者一個亟待解密的奇特生物。

  「你好,塔倫蒂諾先生。」宋飛主動伸出手,不卑不亢,帶著東方人特有的含蓄微笑,「我是宋飛,你可以叫我伯納德(Bernard)。」

  「伯納德!Cool!」昆汀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直接忽略了「先生」的敬稱,「叫我昆汀!歡迎來到LA!夥計們,時間剛好,我為你們準備了一個盛大的Welcome Party!我們得快點了,遲到可不是好習慣!」他語速極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興奮,轉身就引著他們走向停車場,腳步快得像裝了彈簧。

  一輛線條硬朗的黑色林肯領航員停在VIP車位。司機是個沉默的黑人大漢。昆汀拉開車門,熱情地把姜聞塞進寬大的后座,自己也跟著擠了進去。宋飛則自然地坐進了副駕駛位。引擎低沉地咆哮一聲,龐大的SUV駛離了喧囂的機場。

  車內,昆汀和姜聞的交談占據了主導。昆汀手舞足蹈地談論著他正在構思的一個劇本片段,姜聞則分享著他在國內籌備新片的趣事和困擾,兩人聊得熱火朝天,時不時爆發出爽朗的笑聲。

  宋飛安靜地坐著,目光投向窗外不斷掠過的棕櫚樹、GG牌和巨大的好萊塢標誌。他的思緒卻像沉靜的湖面,偶爾被昆汀某個過於跳脫的比喻或姜聞某個精闢的點評激起一絲漣漪。

  車子行駛了近一個小時,終於拐上了一條僻靜幽深的私家道路。高大的樹木在道路兩旁投下濃密的陰影,隔絕了城市的喧囂。不多時,一扇厚重的黑色雕花鐵門緩緩滑開,車子駛入了一片開闊的領地。

  「這是哈維,哈維·韋恩斯坦的莊園。」昆汀指著窗外在暮色中展現出輪廓的巨大建築,「我的好兄弟,米拉麥克斯的掌門人!今晚的派對就在他家,絕對夠勁!」

  宋飛的目光透過車窗,落在那座燈火通明、氣勢恢宏的英倫風格莊園別墅上,眼神瞬間凝住,如同平靜的湖面投入一顆冰冷的石子。哈維·韋恩斯坦。這個名字,無論在前世還是今生,都代表著好萊塢巨大的權勢和……深不見底的泥沼。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下意識地微微收攏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心裡那個無聲的警報器,調到了最高級別:小心,保持距離,絕對不要留下任何把柄。他可不想在十幾年後那場席捲全球的風暴中,成為被清算名單上不起眼的一個註腳。

  車子無聲地滑行在精心修剪的草坪間車道,繞過中央的噴泉雕塑,最終停在了燈火輝煌的主建築門前。穿著筆挺制服的門童迅速上前,恭敬地拉開了厚重的車門。

  昆汀熟稔地拍了拍姜聞的肩膀,大笑著率先走進了那扇敞開的、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姜聞這老江湖,只是整了整衣領,臉上看不出絲毫怯場,帶著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也大步跟了進去。宋飛落在最後,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無聲地匯入了這片璀璨的喧囂。

  門內的景象堪稱浮世繪的豪華升級版。挑高至少七八米的大廳,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斑,將下方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不真實的金碧輝煌里。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端著酒杯,如同色彩斑斕的游魚,在巨大的空間裡穿梭、低語、放聲大笑。空氣里瀰漫著高級香檳的氣泡聲、爵士樂隊慵懶的即興演奏、以及無數種香水交織成的、濃烈到近乎甜膩的氣息。

  昆汀和姜聞的出現,像在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湖面投下了兩顆石子。大廳深處,一個穿著考究絲絨西裝、體型頗為可觀的中年胖子分開人群,張開雙臂,臉上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聲音洪亮得足以穿透背景音樂:「Oh! Look who's coming! Ladies and gentlemen! Let's applaud Quentin Tarantino! And our distant guest Jiang Wen.!」

  「Woooo——!」

  「Quentin!」

  「Hey Jiang!」

  口哨聲、歡呼聲、掌聲瞬間爆發,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大廳。昆汀顯然極為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他那標誌性的地包天大嘴咧開,發出哈哈的大笑,像個凱旋的將軍,張開雙臂迎向那些向他湧來的、穿著清涼的漂亮女孩們。

  姜聞也毫不露怯,臉上掛著那種「老子什麼場面沒見過」的招牌式笑容,用他帶著京腔的英語回應著四周的招呼,瞬間就融入了這片喧騰的海洋。

  宋飛無聲地穿過衣香鬢影的人群,像一尾靈巧的魚。他目標明確地走向角落那個長長的、擺滿各色酒瓶和水晶杯的吧檯。一個穿著馬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白人調酒師正手法嫻熟地搖動著雪克杯。宋飛在吧凳上坐下,將手中那杯在侍者托盤上隨手拿的不知名的甜膩雞尾酒一飲而盡。液體滑過喉嚨,留下一種過於甜膩的粘稠感,讓他微微皺了下眉。

  「喝點什麼,先生?」調酒師轉過身,用職業化的微笑詢問。

  「伏特加。」宋飛言簡意賅,聲音平靜。他需要一點直接、猛烈、能沖刷掉口腔里那股甜膩的東西。

  調酒師挑了挑眉,似乎有點意外於這個年輕亞洲面孔的選擇,但沒多問,轉身拿起一瓶灰雁(Grey Goose),倒了一杯,晶瑩的酒液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澤,輕輕推到宋飛面前。

  宋飛端起杯子,沒有立刻喝。他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吧檯,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掃視著這片沸騰的海洋。姜聞和昆汀正被那個笑容滿面、卻隱隱透著一股掌控者氣息的胖子——哈維·韋恩斯坦——圍著,三人似乎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

  目光移動,宋飛看到了更多熟悉或即將熟悉的面孔:倚在鋼琴旁,氣質儒雅中帶著銳利的老者是馬丁·斯科塞斯;他身邊那個金髮耀眼、笑容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年輕人,正是如日中天的小李子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宋飛腦中飛快地檢索著信息碎片:馬丁和小李子……他們現在應該正在籌備那部黑幫史詩——《紐約黑幫》。而這部片子,似乎正是米拉麥克斯的手筆。算算時間,應該還沒開機。

  「Hi,一個人嗎?」一個帶著點慵懶沙啞質感的女聲突然在身側響起,打斷了宋飛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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