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好萊塢
好萊塢？昆汀·塔倫蒂諾？宋飛的呼吸微微一滯。這個名字，對於任何一個電影人來說，都有著巨大的魔力。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但很快，一個念頭如同冷水般澆了下來。他臉上的興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審慎。
「他……」宋飛看著姜聞，眼神銳利，「會不會讓我演反派？」
姜聞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皺眉：「怎麼？不想演反派？怕壞形象？」
宋飛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異常堅定：「反不反派，其實無所謂。角色有魅力，反派也能出彩。」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認真，「我只是不願意，去好萊塢，演一個為了反派而反派的角色。尤其是一個可能加深對華人刻板印象的反派。」
他直視著姜聞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姜導，您應該比我清楚。好萊塢那地方，意識形態的刀子，殺人不見血。咱們華人演員，在那邊演個反派，如果演得平平無奇，那還好說。可萬一……」他加重了語氣，「萬一演得太出彩了，太讓人印象深刻了，您信不信？以後好萊塢電影裡的華人反派，就會像雨後春筍一樣，越來越多！越來越臉譜化！越來越讓人膈應！這口鍋，我不想背，也背不起。」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姜聞因興奮而發熱的頭腦上。他臉上的激動神色慢慢沉澱下來，眉頭再次擰緊，陷入了沉思。他顯然明白了宋飛話語背後的沉重含義。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頭，語氣也變得鄭重：「你說得對。是我考慮欠周了。這確實是個問題。」
他沉吟著，「這樣，我回頭跟昆汀聯繫的時候，把你的顧慮跟他挑明了說。探探他的口風。不過……」他看向宋飛，眼神裡帶著鼓勵和一絲挑戰，「如果你真想演，又不想演反派，那就只有一個辦法——用你的表現，用你的真功夫，用你的個人魅力，徹底征服他！讓他心甘情願地為你量身打造一個角色！一個打破常規的角色！」
宋飛迎著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向上揚起，那份混不吝的自信和鋒芒再次回到了他的眼中。他用力一點頭，聲音斬釘截鐵：
「只要他不戴有色眼鏡，用平等的眼光看人看功夫，我就敢保證——讓他昆汀·塔倫蒂諾，見識見識什麼叫他媽的『驚喜』！」
……
接下來的日子，《大宅門》劇組的拍攝現場，悄然發生著變化。
郭報昌導演似乎徹底發掘了宋飛在導演方面的潛力。他不再僅僅讓宋飛打雜跑腿，而是開始頻繁地將導筒交到宋飛手中。一些相對簡單的場景，群戲，或者次要角色的戲份，郭導往往大手一揮：「宋飛，這段你來！」他自己則搬個小馬扎坐在監視器旁邊，像個耐心的老農看著自家田裡茁壯成長的秧苗，只有在宋飛偶爾出現調度失誤、或者對某個鏡頭的理解出現偏差時，才會低聲提點一兩句。
宋飛貪婪地吸收著一切。他對郭導的每一次提點都奉若圭臬，舉一反三。更難得的是，他幾乎從不犯同樣的錯誤。昨天在某個轉場銜接上出了點小問題，被郭導指出，今天再遇到類似的場景，他的處理就能立刻變得圓融流暢，仿佛已經演練過千百遍。他的要求有時甚至比郭導還要嚴苛，對一個群演走位偏差幾厘米、對某個道具擺放的角度差之毫厘，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喊停重來。
「燈光！影子！影子壓到陳老師臉上了！往右挪半尺！」
「場務！桌上那個茶杯！誰放的？民國戲你給我擺搪瓷缸子？換！」
「張哥！你剛才進門那步快了半拍！情緒沒跟上！重來！我要的是你心裡揣著事兒，步履沉重！不是趕著去投胎！」
他年輕的聲音在片場迴蕩，清晰、穩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一開始，劇組的老人和那些成名已久的演員們，對這樣一個毛頭小子突然騎到自己頭上指手畫腳，心裡難免有些嘀咕。但宋飛用他那近乎妖孽的學習能力、精準到苛刻的專業眼光，以及最重要的——那份對作品近乎偏執的認真勁兒，迅速地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演員們發現，只要按照宋飛的要求去演，最終的畫面效果往往出奇的好，人物更加立體，情感更加飽滿。大家開始服氣，甚至隱隱有些期待他掌鏡時的挑戰。
姜聞並沒有立刻離開無錫。他似乎在劇組裡找到了某種慰藉，或者說，找到了一個讓他暫時忘卻禁導陰霾的有趣觀察對象。他常常搬把椅子，坐在片場不起眼的角落，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看著宋飛在監視器後指揮若定，看著他和演員溝通，看著他為了一個鏡頭反覆打磨。那眼神，像是一個收藏家在審視一塊未經雕琢卻已光華內蘊的璞玉。
下了戲，姜聞總會溜達到宋飛身邊，遞過去一根煙，然後看似隨意地問：「怎麼樣？小子，這導戲的癮，過足了沒？」
宋飛接過煙點上，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燈光下裊裊升騰。他看著忙碌的片場，看著那些在鏡頭前演繹悲歡離合的演員，眼神里有滿足，但更深的地方，似乎還燃燒著一簇更旺的火苗。
他笑了笑，語氣帶著點意猶未盡的感慨：「有意思，真有意思。看著腦子裡想的東西，通過鏡頭，一點點變成實實在在的畫面，看著演員在你的引導下迸發出火花……這感覺，比單純演戲好玩！」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滿足，「就是有點不過癮。」
「哦？」姜聞挑眉，來了興趣，「怎麼個不過癮法？」
站在一旁的郭報昌導演聞言，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過來人的通透和一絲鼓勵：「宋飛啊，這『不過癮』就對了！想過足這導戲的癮，你得自己個兒，真正掌握一個劇組！從劇本到演員，從美術到後期，所有環節，你說了算！你想拍什麼，怎麼拍，都由你定！說白了，你現在導的再好，這《大宅門》是郭報昌的《大宅門》，不是你宋飛的！你的想法再好，也得在郭報昌定的框框裡跳舞！能施展的空間，終究有限。」他拍了拍宋飛的肩膀，語重心長，「想過癮？那就得自己當那個搭台子、定調子的人！」
宋飛靜靜地聽著，眼神里的那簇火苗似乎被郭導這番話徹底點燃了，熊熊燃燒起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那緊抿的嘴唇和更加明亮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姜聞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用力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飄向遠方，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三天後，姜聞離開了無錫。離開前，他特意找到宋飛，兩人在酒店房間裡密談了很久。姜聞告訴宋飛，他已經和昆汀·塔倫蒂諾聯繫上了。
「那傢伙，一聽我說真找到了個身懷絕技的功夫大師，電話那頭激動得差點把聽筒給吃了！」姜聞模仿著昆汀誇張的語氣，自己也忍不住笑，「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功夫片！雖然具體劇本連個影子都沒有，但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見見你了！我跟他說了你的顧慮，關於反派角色的事兒。」
宋飛的心提了起來：「他怎麼說？」
姜聞收起笑容，正色道：「昆汀這人，雖然拍的東西邪性，但骨子裡對真正的『酷』的東西有近乎偏執的追求。他一口就答應了！他說：『姜，只要功夫是真的，只要人夠酷夠有型，演什麼角色都好商量！圍繞他寫個新劇本都行！』他邀請我們儘快去一趟洛杉磯，當面聊聊，也看看你的身手。」
機會！一個巨大的、充滿未知卻又令人血脈賁張的機會，就擺在眼前！
宋飛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無錫影視基地那些飛檐斗拱的仿古建築，腦海中飛快地計算著。《大宅門》在無錫的拍攝，按照進度，大約還有三周就能結束。時間上……
他轉過身，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堅定：「姜導，這樣。無錫這邊，再有三周差不多就能收尾。等這邊一結束，咱們立刻動身去美國！正好，趁這三周，我回趟老家，把護照給辦了。省得臨了抓瞎。」
「行！爽快！」姜聞用力一拍宋飛的肩膀，「就這麼定了！我這就跟昆汀回話，把時間定下來！護照抓緊辦，別耽誤事兒！」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姜聞便匆匆離去，帶著新的目標和一絲重新燃起的鬥志。
宋飛也立刻向郭報昌導演請了兩天假。郭導一聽是去辦護照，要去好萊塢，二話沒說就批了，還特意叮囑他路上小心，眼神里滿是鼓勵和期待。
……
魯東半島，一個縣級市。初冬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略顯陳舊的街道上。宋飛拎著個簡單的行李包，站在自家那扇熟悉的的門前，掏出鑰匙開門。
「爸？媽？我回來了！」他推開門，揚聲喊道。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他聲音的迴響。餐桌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有幾天沒人住了。
宋飛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掏出手機撥通了家裡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母親熟悉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是呼呼的風聲和隱約的海浪聲。
「餵？小飛啊？怎麼這個點打電話？」
「媽，我回家了！你們人呢？」
「啊？你回家了？哎呀！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母親的聲音帶著驚喜和一絲懊惱，「我跟你爸來海南避寒了！昨天剛到的！這椰子汁兒還挺甜……」
宋飛：「……」
聽著電話那頭母親絮絮叨叨說著海南的陽光沙灘和椰子，宋飛無奈地嘆了口氣，仰頭看了看自家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得，自己這風塵僕僕地趕回來，結果成了沒人要的「留守兒童」了。
「沒人要的孩子像根草啊……」他對著空氣嘟囔了一句，臉上卻沒什麼失落，反而有點哭笑不得。他也沒耽誤時間，掛了電話，放下行李，立刻出門，直奔縣公安局出入境管理部門。填表、拍照、交錢、走流程……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兩天後，拿著新鮮出爐的護照受理回執，宋飛再次登上了返回無錫的火車。沒有父母的送別，沒有家的溫存，他像一片漂泊的葉子，又回到了那個永遠充滿挑戰和激情的《大宅門》劇組。
最後的三周，宋飛徹底化身成了劇組裡最忙碌的「小蜜蜂」。他依然勤快地幫劇務搬東西、給演員遞水、跑腿送文件，但更多的時候，他活躍在監視器後面，在郭導的默許和指導下，執掌著越來越多的鏡頭。
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永動機，白天導戲、學習、觀察，晚上則一頭扎進劇本和導演理論書籍里。他導戲的手法越發純熟老練，對光影的運用、對演員情緒的調動、對節奏的把控，都呈現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精準。劇組的每一個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年輕人的蛻變。
當無錫影視基地最後一場戲的場記板清脆落下，當郭報昌導演洪亮地喊出「無錫部分，殺青！」時，整個劇組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宋飛站在人群中，臉上帶著汗水，也帶著由衷的笑容。他看著這片灑下無數汗水和靈感的仿古街區，看著身邊朝夕相處的同事和前輩，心中充滿了不舍，但更多的，是對前方征途的無限憧憬。
轉場山西片場的計劃提上了日程。行李開始打包，設備開始裝箱。宋飛也默默地收拾好了自己簡單的行囊。他沒有跟隨大隊人馬奔赴山西，而是選擇在一個薄霧瀰漫的清晨，獨自一人，登上了北上的列車。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從江南水鄉的溫婉，漸漸變成北方冬季的蒼茫遼闊。宋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姜聞那張充滿野性和智慧的臉，閃過昆汀·塔倫蒂諾那些光怪陸離的電影畫面，閃過好萊塢那未知的挑戰和機遇……
當列車緩緩駛入BJ站，熟悉的喧囂撲面而來。宋飛拎著行李，隨著人流走出車站。他沒有猶豫，直接跳上了一輛開往薊門橋方向的公交車。
「他……」宋飛看著姜聞，眼神銳利，「會不會讓我演反派？」
姜聞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皺眉：「怎麼？不想演反派？怕壞形象？」
宋飛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異常堅定：「反不反派，其實無所謂。角色有魅力，反派也能出彩。」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認真，「我只是不願意，去好萊塢，演一個為了反派而反派的角色。尤其是一個可能加深對華人刻板印象的反派。」
他直視著姜聞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姜導，您應該比我清楚。好萊塢那地方，意識形態的刀子，殺人不見血。咱們華人演員，在那邊演個反派，如果演得平平無奇，那還好說。可萬一……」他加重了語氣，「萬一演得太出彩了，太讓人印象深刻了，您信不信？以後好萊塢電影裡的華人反派，就會像雨後春筍一樣，越來越多！越來越臉譜化！越來越讓人膈應！這口鍋，我不想背，也背不起。」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姜聞因興奮而發熱的頭腦上。他臉上的激動神色慢慢沉澱下來，眉頭再次擰緊，陷入了沉思。他顯然明白了宋飛話語背後的沉重含義。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頭，語氣也變得鄭重：「你說得對。是我考慮欠周了。這確實是個問題。」
他沉吟著，「這樣，我回頭跟昆汀聯繫的時候，把你的顧慮跟他挑明了說。探探他的口風。不過……」他看向宋飛，眼神裡帶著鼓勵和一絲挑戰，「如果你真想演，又不想演反派，那就只有一個辦法——用你的表現，用你的真功夫，用你的個人魅力，徹底征服他！讓他心甘情願地為你量身打造一個角色！一個打破常規的角色！」
宋飛迎著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向上揚起，那份混不吝的自信和鋒芒再次回到了他的眼中。他用力一點頭，聲音斬釘截鐵：
「只要他不戴有色眼鏡，用平等的眼光看人看功夫，我就敢保證——讓他昆汀·塔倫蒂諾，見識見識什麼叫他媽的『驚喜』！」
……
接下來的日子，《大宅門》劇組的拍攝現場，悄然發生著變化。
郭報昌導演似乎徹底發掘了宋飛在導演方面的潛力。他不再僅僅讓宋飛打雜跑腿，而是開始頻繁地將導筒交到宋飛手中。一些相對簡單的場景，群戲，或者次要角色的戲份，郭導往往大手一揮：「宋飛，這段你來！」他自己則搬個小馬扎坐在監視器旁邊，像個耐心的老農看著自家田裡茁壯成長的秧苗，只有在宋飛偶爾出現調度失誤、或者對某個鏡頭的理解出現偏差時，才會低聲提點一兩句。
宋飛貪婪地吸收著一切。他對郭導的每一次提點都奉若圭臬，舉一反三。更難得的是，他幾乎從不犯同樣的錯誤。昨天在某個轉場銜接上出了點小問題，被郭導指出，今天再遇到類似的場景，他的處理就能立刻變得圓融流暢，仿佛已經演練過千百遍。他的要求有時甚至比郭導還要嚴苛，對一個群演走位偏差幾厘米、對某個道具擺放的角度差之毫厘，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喊停重來。
「燈光！影子！影子壓到陳老師臉上了！往右挪半尺！」
「場務！桌上那個茶杯！誰放的？民國戲你給我擺搪瓷缸子？換！」
「張哥！你剛才進門那步快了半拍！情緒沒跟上！重來！我要的是你心裡揣著事兒，步履沉重！不是趕著去投胎！」
他年輕的聲音在片場迴蕩，清晰、穩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一開始，劇組的老人和那些成名已久的演員們，對這樣一個毛頭小子突然騎到自己頭上指手畫腳，心裡難免有些嘀咕。但宋飛用他那近乎妖孽的學習能力、精準到苛刻的專業眼光，以及最重要的——那份對作品近乎偏執的認真勁兒，迅速地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演員們發現，只要按照宋飛的要求去演，最終的畫面效果往往出奇的好，人物更加立體，情感更加飽滿。大家開始服氣，甚至隱隱有些期待他掌鏡時的挑戰。
姜聞並沒有立刻離開無錫。他似乎在劇組裡找到了某種慰藉，或者說，找到了一個讓他暫時忘卻禁導陰霾的有趣觀察對象。他常常搬把椅子，坐在片場不起眼的角落，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看著宋飛在監視器後指揮若定，看著他和演員溝通，看著他為了一個鏡頭反覆打磨。那眼神，像是一個收藏家在審視一塊未經雕琢卻已光華內蘊的璞玉。
下了戲，姜聞總會溜達到宋飛身邊，遞過去一根煙，然後看似隨意地問：「怎麼樣？小子，這導戲的癮，過足了沒？」
宋飛接過煙點上，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燈光下裊裊升騰。他看著忙碌的片場，看著那些在鏡頭前演繹悲歡離合的演員，眼神里有滿足，但更深的地方，似乎還燃燒著一簇更旺的火苗。
他笑了笑，語氣帶著點意猶未盡的感慨：「有意思，真有意思。看著腦子裡想的東西，通過鏡頭，一點點變成實實在在的畫面，看著演員在你的引導下迸發出火花……這感覺，比單純演戲好玩！」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滿足，「就是有點不過癮。」
「哦？」姜聞挑眉，來了興趣，「怎麼個不過癮法？」
站在一旁的郭報昌導演聞言，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過來人的通透和一絲鼓勵：「宋飛啊，這『不過癮』就對了！想過足這導戲的癮，你得自己個兒，真正掌握一個劇組！從劇本到演員，從美術到後期，所有環節，你說了算！你想拍什麼，怎麼拍，都由你定！說白了，你現在導的再好，這《大宅門》是郭報昌的《大宅門》，不是你宋飛的！你的想法再好，也得在郭報昌定的框框裡跳舞！能施展的空間，終究有限。」他拍了拍宋飛的肩膀，語重心長，「想過癮？那就得自己當那個搭台子、定調子的人！」
宋飛靜靜地聽著，眼神里的那簇火苗似乎被郭導這番話徹底點燃了，熊熊燃燒起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那緊抿的嘴唇和更加明亮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姜聞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用力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飄向遠方，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三天後，姜聞離開了無錫。離開前，他特意找到宋飛，兩人在酒店房間裡密談了很久。姜聞告訴宋飛，他已經和昆汀·塔倫蒂諾聯繫上了。
「那傢伙，一聽我說真找到了個身懷絕技的功夫大師，電話那頭激動得差點把聽筒給吃了！」姜聞模仿著昆汀誇張的語氣，自己也忍不住笑，「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功夫片！雖然具體劇本連個影子都沒有，但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見見你了！我跟他說了你的顧慮，關於反派角色的事兒。」
宋飛的心提了起來：「他怎麼說？」
姜聞收起笑容，正色道：「昆汀這人，雖然拍的東西邪性，但骨子裡對真正的『酷』的東西有近乎偏執的追求。他一口就答應了！他說：『姜，只要功夫是真的，只要人夠酷夠有型，演什麼角色都好商量！圍繞他寫個新劇本都行！』他邀請我們儘快去一趟洛杉磯，當面聊聊，也看看你的身手。」
機會！一個巨大的、充滿未知卻又令人血脈賁張的機會，就擺在眼前！
宋飛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無錫影視基地那些飛檐斗拱的仿古建築，腦海中飛快地計算著。《大宅門》在無錫的拍攝，按照進度，大約還有三周就能結束。時間上……
他轉過身，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堅定：「姜導，這樣。無錫這邊，再有三周差不多就能收尾。等這邊一結束，咱們立刻動身去美國！正好，趁這三周，我回趟老家，把護照給辦了。省得臨了抓瞎。」
「行！爽快！」姜聞用力一拍宋飛的肩膀，「就這麼定了！我這就跟昆汀回話，把時間定下來！護照抓緊辦，別耽誤事兒！」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姜聞便匆匆離去，帶著新的目標和一絲重新燃起的鬥志。
宋飛也立刻向郭報昌導演請了兩天假。郭導一聽是去辦護照，要去好萊塢，二話沒說就批了，還特意叮囑他路上小心，眼神里滿是鼓勵和期待。
……
魯東半島，一個縣級市。初冬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略顯陳舊的街道上。宋飛拎著個簡單的行李包，站在自家那扇熟悉的的門前，掏出鑰匙開門。
「爸？媽？我回來了！」他推開門，揚聲喊道。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他聲音的迴響。餐桌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有幾天沒人住了。
宋飛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掏出手機撥通了家裡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母親熟悉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是呼呼的風聲和隱約的海浪聲。
「餵？小飛啊？怎麼這個點打電話？」
「媽，我回家了！你們人呢？」
「啊？你回家了？哎呀！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母親的聲音帶著驚喜和一絲懊惱，「我跟你爸來海南避寒了！昨天剛到的！這椰子汁兒還挺甜……」
宋飛：「……」
聽著電話那頭母親絮絮叨叨說著海南的陽光沙灘和椰子，宋飛無奈地嘆了口氣，仰頭看了看自家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得，自己這風塵僕僕地趕回來，結果成了沒人要的「留守兒童」了。
「沒人要的孩子像根草啊……」他對著空氣嘟囔了一句，臉上卻沒什麼失落，反而有點哭笑不得。他也沒耽誤時間，掛了電話，放下行李，立刻出門，直奔縣公安局出入境管理部門。填表、拍照、交錢、走流程……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兩天後，拿著新鮮出爐的護照受理回執，宋飛再次登上了返回無錫的火車。沒有父母的送別，沒有家的溫存，他像一片漂泊的葉子，又回到了那個永遠充滿挑戰和激情的《大宅門》劇組。
最後的三周，宋飛徹底化身成了劇組裡最忙碌的「小蜜蜂」。他依然勤快地幫劇務搬東西、給演員遞水、跑腿送文件，但更多的時候，他活躍在監視器後面，在郭導的默許和指導下，執掌著越來越多的鏡頭。
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永動機，白天導戲、學習、觀察，晚上則一頭扎進劇本和導演理論書籍里。他導戲的手法越發純熟老練，對光影的運用、對演員情緒的調動、對節奏的把控，都呈現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精準。劇組的每一個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年輕人的蛻變。
當無錫影視基地最後一場戲的場記板清脆落下，當郭報昌導演洪亮地喊出「無錫部分，殺青！」時，整個劇組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宋飛站在人群中，臉上帶著汗水，也帶著由衷的笑容。他看著這片灑下無數汗水和靈感的仿古街區，看著身邊朝夕相處的同事和前輩，心中充滿了不舍，但更多的，是對前方征途的無限憧憬。
轉場山西片場的計劃提上了日程。行李開始打包，設備開始裝箱。宋飛也默默地收拾好了自己簡單的行囊。他沒有跟隨大隊人馬奔赴山西，而是選擇在一個薄霧瀰漫的清晨，獨自一人，登上了北上的列車。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從江南水鄉的溫婉，漸漸變成北方冬季的蒼茫遼闊。宋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姜聞那張充滿野性和智慧的臉，閃過昆汀·塔倫蒂諾那些光怪陸離的電影畫面，閃過好萊塢那未知的挑戰和機遇……
當列車緩緩駛入BJ站，熟悉的喧囂撲面而來。宋飛拎著行李，隨著人流走出車站。他沒有猶豫，直接跳上了一輛開往薊門橋方向的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