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萬筱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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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報昌呵呵笑著,目光在宋飛臉上身上仔細打量著,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剛才那幾句,字字清楚,行腔歸韻都講究,韻味十足。看得出來,功底相當紮實!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深深的惋惜,「就是不知道你身段功夫怎麼樣?要是身段也跟得上……哎!」他目光掃過宋飛那鶴立雞群的身高,無奈地嘆了口氣,「可惜了了!你這嗓子,這唱腔,擱過去,絕對是吃京劇這碗飯的好材料!偏偏被這身高給限制住了。台上不好配戲啊。」作為導演,他瞬間想到了舞台呈現的協調性問題。

  旁邊的陳報國一直在認真聽著,此刻眼睛一亮,插話道:「郭導,他現實中舞台受限,但在咱們屏幕上沒事啊!攝像機鏡頭裡,身高差可以弱化,甚至利用好構圖還能成優勢!」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指著宋飛,「您看他演萬筱菊怎麼樣?到時候拍他的戲曲片段,咱可以多拍點獨角戲,或者用特寫、中景。就算需要搭戲的,咱在鏡頭處理上動點心思,舞台感弱化點,觀眾注意力都在他唱念做打上,身高問題就不那麼顯眼了!」

  「萬筱菊……」郭報昌聞言,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板上輕輕敲著。萬筱菊在《大宅門》里雖然戲份不算重,但卻是劇中舞台藝術的化身。他之前確實沒想過讓宋飛這個新人來擔綱。但現在……宋飛這驚艷的唱腔,這俊朗的扮相,陳報國這個建議似乎真有搞頭?

  他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嗯……你這個提議有道理。有搞頭。我琢磨琢磨。」他抬眼看向宋飛,眼神裡帶著審視和考量,「好在萬筱菊的戲份集中在後面,還有些時日。容我仔細想想劇本和拍攝方案。」他沒有立刻拍板,但顯然已經把這個可能性放進了心裡。

  宋飛心裡也飛快地轉著念頭。他重生而來,目標明確,本意是先扎紮實實學習,積累人脈和經驗,對於出演電視劇還是有所保留的。但萬筱菊這個角色確實不同。他代表的是劇中乃至那個時代梨園行的巔峰,是藝術純粹性的象徵。對手戲主要是和陳報國、蔣雯黎這樣的頂級演員,戲份集中且極具表現力。自己形象氣質符合,唱功更是最大的加分項。只要表演到位,絕不會被淹沒,反而可能成為亮點。

  值得一試。宋飛暗自下了判斷。但他面上依舊平靜,沒有表現出急切的渴望,只是謙遜地點點頭:「謝謝郭導,謝謝陳老師。我聽劇組安排。」

  火車在華北平原上奔馳了大半天,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蕭瑟漸漸染上了江南水鄉的柔和綠意。中午時分,餐車送來了盒飯。或許是知道這節車廂坐的都是「角兒」,餐車格外用心,飯菜的香氣和賣相都出乎意料的好。紅燒排骨油亮誘人,清炒時蔬碧綠爽脆,米飯也蒸得粒粒分明。

  劉佩琦一邊扒拉著米飯,一邊忍不住抬眼瞅對面的宋飛。不只是他,對面的陳報國和趙奎娥,甚至旁邊幾桌的演員,目光都時不時地瞟向宋飛……手裡的飯盒。

  宋飛吃飯的速度,只能用「風捲殘雲」來形容。別人剛拿起筷子,挑了幾口米飯,他面前的一個空飯盒已經摞了起來。當陳報國他們才吃了小半盒時,宋飛已經乾淨利落地幹掉了第三份盒飯,第四份也解決了一小半!那吃飯的動作並不粗魯,甚至算得上斯文,但頻率快得驚人,仿佛那些食物一進他嘴裡就自動消失了。

  趙奎娥看得目瞪口呆,隨即湧上濃濃的心疼,忍不住開口道:「哎喲,瞧把這孩子餓的!慢點吃慢點吃!夠不夠啊?不夠讓你陳叔再去餐車給你拿兩盒來?別虧著自己!」她語氣里滿是長輩的關切。

  宋飛剛咽下一大口飯,聞言抬起頭,腮幫子還微微鼓著,咧嘴一笑,含混不清地說:「趙老師,您放心,哪能餓著我啊?我這人就是消化快。今兒早上出門前,我還特意去吃了兩碗炒肝,半斤豬肉大蔥包子呢!這才哪兒到哪兒。」他語氣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就你這飯量,」劉佩琦放下筷子,嘖嘖稱奇,上下打量著宋飛精壯卻絲毫不顯臃腫的身板,「還演什麼萬筱菊啊?這不活脫脫一個『鄭老屁』(劇中一個飯量奇大的角色)嗎?我看郭導該讓你演鄭老屁才對路!」

  「哈哈哈!」周圍聽到的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鄭老屁那狼吞虎咽、永遠吃不飽的形象立刻浮現在大家腦海,和眼前宋飛這「斯文掃蕩」的吃相還真是莫名契合。

  宋飛也不惱,反而順著話頭,繪聲繪色地講起了「光輝事跡」:「這才哪到哪啊。我高一那會兒,去濰坊玩。濰坊最出名的朝天鍋!就是一張熱乎乎的大餅,卷上煮得爛乎乎的豬頭肉、豬心、豬肝、豬大腸這些下水,再撒點芝麻鹽,那叫一個香!」他眼睛發亮,仿佛回味無窮,「您猜怎麼著?我一口氣,連湯帶餅帶肉,卷了十六卷!吃得那叫一個痛快!結果可把老闆給嚇壞了!最後死活不肯收我錢,就差給我作揖了,求著我:『小兄弟!祖宗!您快走吧!我真怕您在我這店裡撐出個好歹來!我這小本買賣擔待不起啊!』」他模仿著老闆驚恐又哀求的語調,惟妙惟肖。


  「十六卷?!」趙奎娥聽得心驚肉跳,臉上寫滿了擔憂,「我的天!小飛啊,你這飯量……有沒有去醫院好好檢查檢查啊?別是有什麼毛病?」她是真擔心這孩子的身體。

  宋飛咽下最後一口飯,滿足地舒了口氣,擺擺手:「趙老師您別擔心,真沒事。專門去醫院查過,血也抽了,片也拍了,胃鏡都做了。醫生說了,一切正常!新陳代謝天生比別人快,消化吸收效率高,純屬體質問題。」他拍了拍自己平坦結實的小腹,「您看,吃這麼多也不見胖,能量都消耗掉了。」

  陳報國在一旁看得直搖頭,感嘆道:「你這哪是『比較快』啊?這分明就是個『無底洞』!吃進去的東西都跑哪去了?」他實在難以理解這龐大的能量去向。

  趙奎娥嗔怪地拍了丈夫胳膊一下:「瞎說什麼呢!什麼無底洞!難聽!」她轉過頭,慈愛地看著宋飛,「小飛啊,等到了無錫安頓下來,你就跟著我和你陳叔一起吃飯!千萬別餓著自己,想吃什麼就跟阿姨說,啊?」她是真心實意地心疼這個才華橫溢又「胃口奇佳」的年輕人。

  宋飛心裡涌過一陣暖流。他知道這是趙奎娥發自內心的關懷,並非客套。他也沒矯情推辭,爽快地點頭,還不忘開個玩笑:「成!謝謝趙老師!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回頭我下下功夫,爭取把陳老師這部戲的片酬,都給他吃回來!」

  「哈哈哈!」陳報國指著宋飛,笑得直不起腰,「你小子!行!我看好你!加油吃!」

  歡樂的笑聲再次充滿了車廂,驅散了長途旅行的疲憊。

  飯後,車廂漸漸安靜下來。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車輪單調的哐當聲成了催眠曲。吃飽喝足加上旅途勞頓,不少人開始靠在椅背上打盹,或者乾脆趴在小桌板上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即使沒睡的人,也都自覺地壓低了交談的聲音,或是拿出書安靜地翻看,或是望著窗外飛逝的夜色發呆。宋飛也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養神,腦海里卻像過電影一樣,反覆咀嚼著今天與幾位前輩交流的點點滴滴,尤其是郭導和陳老師提到的「萬筱菊」的可能性。

  晚上九點多,伴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火車終於緩緩駛入了無錫站。燈光昏黃的月台上人影憧憧。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硬座,即便是習慣了奔波的專業演員們,臉上也都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揉著發酸的腰背,活動著僵硬的脖頸,拖著行李依次下車。

  清冷的夜風帶著江南特有的濕潤撲面而來,讓人精神微微一振。站前廣場上,劇組的幾輛大巴車早已等候多時。大家沉默地登上大巴,奔向劇組在無錫影視城附近定好的酒店。車廂里瀰漫著一種長途跋涉後的倦怠和抵達目的地的鬆弛。

  宋飛作為純粹的新人「小卡拉米」,自然沒有享受單間待遇的資格,原本的安排是和幾個年輕的劇務擠一個三人間。劉佩琦今天和宋飛聊得投緣,又見識了他的本事,心裡很是喜歡這個聰明有才又不失率真的小伙子。他主動攬過宋飛的肩膀,對負責分房的劇務說:「小宋跟我住一屋吧,正好晚上還能聊聊戲。」

  這簡直是求之不得!宋飛正愁沒機會多向劉佩琦這樣的老戲骨請教拍攝心得和經驗呢。他立刻感激地應道:「太好了!謝謝劉老師!晚上正好向您多取取經!」

  兩人領了房卡,拖著行李進了房間。標準雙人間,條件算不上多好,但乾淨整潔。放下行李,簡單洗漱後,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劉佩琦畢竟上了年紀,很快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宋飛年輕,體力恢復快,躺在床上卻沒什麼睡意。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縫隙滲進來,在昏暗的天花板上投下變幻的光斑。他睜著眼睛,聽著劉佩琦均勻的呼吸聲,心裡充滿了對明天、對即將開始的劇組生活的期待。無錫,影視城,大宅門……他宋飛的嶄新一頁,就要在這裡真正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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