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私房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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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現場已經重新布置完畢。馮曉寧收斂了興奮,恢復了大導演的專注,開始準備下一場拍攝。

  趙志鋼湊過來,壓低聲音:「老二,那我們先撤了?去爬長城你。擱這兒等馮導?」

  宋飛點頭:「行,你們去吧,注意安全,玩得開心點。」

  前田知惠遠遠聽見宋飛不跟大部隊一起走,小臉上頓時綻放出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開心地原地蹦躂了兩下,才腳步輕快地跑向拍攝區。關月看著她那歡快的背影,忍不住對著宋飛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沒好氣地警告:「喂!宋飛!注意立場!保持清醒!別被某些東洋來的『糖衣炮彈』腐蝕了革命意志啊!」

  宋飛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對著關月挑了挑眉,帶著點痞氣回道:「放心!她只有糖衣,那真材實料的『炮彈』,可都攢在我這兒呢!」

  「噗!」趙志鋼、崔彭、高元三個男生瞬間笑噴。

  「呸!流氓!」

  「不要臉!」

  關月、董炫、普普、童齊加四個女生則整齊劃一地啐了一口,紅著臉,罵罵咧咧地跟著趙志鋼他們離開了片場。

  他們走後,宋飛沒閒著,找了個不礙事又能看清表演的角落,專注地觀摩起富達隆的表演。很快,下一場戲開拍。富達隆再次進入那個狀態,與前田知惠飾演的秋葉子展開激烈的對手戲。

  宋飛看得極其認真。富達隆不愧是北電的「異類」,他的表演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和爆發力,帶著一種近乎粗糲的真實感。台詞的處理帶著他個人獨特的腔調,初聽有些怪異,但那種飽含在字句中的巨大情緒張力,極具感染力,仿佛能直接砸進觀眾的心裡。一場戲NG了三次,又保了一條。每一次重來,富達隆的情緒都飽滿得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沒有絲毫懈怠和敷衍。

  宋飛看得心潮澎湃,他感覺自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眼前這活生生的、教科書級別的表演養分。每一個眼神的轉換,每一次肌肉的顫抖,甚至那帶著粗重喘息的聲音控制,都讓他獲益匪淺。

  中午,劇組開飯。簡易摺疊桌上擺著大盆的米飯和幾個裝著大鍋菜的不鏽鋼盆。前田知惠像只勤快的小蜜蜂,早早地就擠過去,仗著身材嬌小靈活,硬是搶了三份盒飯抱在懷裡。她又變戲法似的從自己的小背包里拿出一個精緻的日式便當盒,打開蓋子,裡面是分成幾小格的、黏糊糊、拉絲的褐色豆子——納豆。

  她小跑到宋飛身邊,把三份堆得冒尖的盒飯塞給他,又獻寶似的把那盒納豆遞過去,大眼睛忽閃忽閃:「宋飛君,給!這個是納豆,請您也嘗嘗!」

  旁邊的馮曉寧和富達隆剛端著飯盒坐下,看到前田這區別對待,又看了看自己手裡樸實的盒飯,再瞅瞅宋飛面前那三份堆成小山的飯菜和那盒精緻的「加餐」,兩人臉上同時露出了酸溜溜的表情。

  富達隆用筷子扒拉著自己飯盒裡的土豆塊,故意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嘖,今兒這盒飯……怎麼感覺這麼酸呢?是不是大師傅醋瓶子打翻了?」

  馮曉寧立刻心領神會,夾起一塊茄子放進嘴裡,煞有介事地嚼了嚼,皺眉點頭:「嗯!酸!透心兒的酸!肯定是放醋了!老李!你這伙食怎麼回事?」

  宋飛正對著那坨黏糊糊、拉絲不斷的納豆有點無從下口,聞言抬起頭,瞥了那倆「酸溜溜」的老男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弧度,慢悠悠道:「酸?酸的是你們的飯嗎?我看啊,酸的是你們的心吧?瞅瞅我們這兒,」他指了指自己和身邊小臉紅撲撲、正低頭攪拌納豆的前田,「郎才女貌,情投意合,擱這兒卿卿我我,多養眼啊。你們倆老男人,杵在這兒,多礙事兒,多煞風景啊?」他說得理直氣壯,還特意把「老男人」三個字咬得賊重。

  前田知惠聽到宋飛嘴裡說出「情投意合」、「卿卿我我」這樣的詞,雖然被調侃得害羞,但心裡卻像灌了蜜一樣甜滋滋的,攪拌納豆的小手都更輕快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翹起。

  馮曉寧和富達隆被噎得直翻白眼,偏偏又無力反駁,只能憤憤地扒拉自己「酸溜溜」的盒飯。

  前田知惠熟練地將納豆攪拌到充分拉絲,用一個小勺子舀起一坨,遞到宋飛嘴邊,眼神亮晶晶的,帶著期待:「宋飛君,請嘗嘗看。」

  宋飛看著那黏糊糊、牽絲不斷的東西,還是有點犯怵。他學著前田的樣子,笨拙地拿起筷子想去夾,結果那納豆滑不溜秋,怎麼也夾不起來,反而扯出更長的絲線,場面一度十分狼狽。

  前田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接過宋飛的筷子,自己動手,將一小坨攪拌好的納豆穩穩地放到宋飛的米飯上,柔聲道:「宋飛君,請這樣拌在米飯里吃。」


  「哦——!」宋飛恍然大悟,拖長了調子,學著日劇里的誇張語氣,「索——得——寺——內——」

  他這語氣模仿得極其刻意,帶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猥瑣感。前田知惠羞惱地漲紅了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嗔怪地瞪著宋飛:「宋飛君!您的語氣……太奇怪了!太……太猥瑣了!請正經一點!」

  宋飛哈哈大笑,毫不在意:「哈哈,跟你們那些小電影裡學的唄!活學活用!」

  前田知惠的臉更紅了,像熟透的蘋果,她放下筷子,雙手合十,對著宋飛做出懇求的姿態,小聲道:「宋飛君,請您……儘量少看那些……不好的電影吧。對身體和精神……都不好。」她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宋飛才懶得答應這種「無理要求」,拿起筷子,把自己飯盒裡最大的一個醬燒雞腿夾起來,穩穩地放到前田知惠的飯盒裡,轉移話題:「吃飯吃飯!喏,獎勵你的,辛苦啦!」前田看到碗裡多出來的雞腿,再看看宋飛已經埋頭大口扒飯的樣子,心裡的那點小羞惱立刻被甜蜜取代,也乖乖地坐在他旁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時不時偷瞄一眼宋飛狼吞虎咽的側臉,心裡甜絲絲的。

  拍攝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左右。山裡的光線變得不再那麼熾烈和通透,帶著一層淡淡的金色暮靄。馮曉寧看了看天光,又看了看監視器,果斷揮手:「收工!光線不行了!收拾東西,回酒店!」

  他走到正在跟劇務閒聊的宋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言簡意賅:「走,宋飛!跟我車回城!」他臉上帶著一種即將去幹大事的興奮。

  宋飛應了一聲,轉頭找到正在卸妝的前田知惠,揚聲道:「前田,我跟馮導去辦點事,晚點去酒店找你!」

  前田知惠一聽,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用力地點點頭,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哈衣!宋飛君!我等你!」那語氣里的期待和雀躍,藏都藏不住。

  馮曉寧開的是輛半舊的黑色桑塔納,車內空間對宋飛的大長腿來說略顯侷促。車子駛離片場,沿著盤山路向京城方向開去。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從蒼翠的山林逐漸過渡到平原的村落農田。

  車廂里,馮曉寧似乎還沉浸在發現人才的興奮中,主動打開了話匣子。兩人從電影聊到歷史,又從歷史聊到軍事裝備。馮曉寧是拍戰爭片起家,對軍事裝備尤其是二戰時期的武器如數家珍。宋飛則憑藉前世信息爆炸時代積累的龐雜知識和遠超這個時代的眼光,應對起來遊刃有餘,甚至常常能拋出一些讓馮曉寧耳目一新、拍案叫絕的獨特見解。

  「你小子,腦子裡都裝了些啥?」馮曉寧一邊開車,一邊忍不住從後視鏡里打量著宋飛,語氣里滿是驚奇和欣賞,「年紀不大,見識倒廣,想法也夠刁鑽!跟你聊天,痛快!」

  宋飛只是笑笑,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沒有多言。

  車子在傍晚的車流中穿行了一個多小時,終於駛入京城。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了一條安靜胡同深處。一座青磚灰瓦、門臉低調的小四合院出現在眼前,門口只掛著一盞古樸的燈籠,上面寫著一個飄逸的「靜」字。

  「到了。」馮曉寧停好車,帶著宋飛下車,「這地方,環境清幽,菜做得地道,老闆有講究,一般人可找不著門兒。」

  宋飛打量著小院。門楣不高,卻透著一種沉澱的雅致。門口兩尊小小的石獅子憨態可掬。推開虛掩的院門,裡面別有洞天。小小的天井裡,幾尾錦鯉在青石水缸里悠閒地擺尾,牆角幾叢翠竹隨風輕搖,發出沙沙的輕響。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檀香和食物的香氣,寧靜而安逸。

  「確實雅致,鬧中取靜。」宋飛點頭贊道。

  馮曉寧顯然是熟客,輕車熟路地帶著宋飛穿過迴廊,來到後院一間名為「聽松」的雅致包廂門口。他推開門,帶著宋飛走了進去。

  包廂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一張硬木八仙桌,幾把圈椅,牆上掛著水墨山水,角落裡燃著一爐線香,青煙裊裊。此時,桌旁已經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門口,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一份文件。身形清瘦,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灰色夾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露出寬闊的額頭。聽到開門聲,他緩緩抬起頭,轉了過來。

  當那張辨識度極高的、帶著濃濃老農氣和深沉思考痕跡的臉龐映入眼帘時,宋飛的目光微微一凝,心頭瞬間掠過一絲瞭然,但臉上依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驚訝。

  張老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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