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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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巴車在蜿蜒的山路上甩著尾巴疾馳,引擎嘶吼著對抗爬坡的阻力,車窗框住外面飛速倒退的蔥蘢山色,綠得晃眼。趙志鋼的大嗓門像破鑼一樣,硬生生砸開了這片沉悶:「老二!醒醒!到地兒了!北四樓!」

  宋飛猛地一個激靈,像是被人從深水裡一把拽了出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車窗外那片略顯荒涼的空地。幾棟低矮的建築杵在不遠處,毫無章法,一副被遺忘在長城腳下的模樣。「北四樓?」他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含混不清。

  趙志鋼的大臉盤子湊在宋飛眼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對!馮曉寧導演的《紫日》劇組,剛打興安嶺那頭轉場過來!前田知惠不是擱這兒拍戲嘛?咱給她探個班,順道開開眼,學習學習人家正經劇組是咋整的!」他越說越興奮,仿佛探班是假,自己下一秒就要扛上攝影機當導演。

  宋飛「哦」了一聲,這聲音拖得老長,透著一股子被強行開機的慵懶和不情願。他慢吞吞地解開安全帶,站起身。推開車門,一股混合著塵土和草木清香的野性山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他一個哆嗦,殘留的睡意瞬間跑了大半。

  腳剛沾地,宋飛一扭頭,看著身後魚貫而下、兩手空空的同伴們,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喂喂喂,」他指著這幫傢伙,語氣里全是恨鐵不成鋼,「咱們就這?甩著倆爪子去給人家探班?」他誇張地攤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在空中晃了晃,「老幾位,咱好歹頂著北電的金字招牌,這麼寒磣,不怕人家笑話咱北電人不講究、沒眼力見兒啊?」

  一語驚醒夢中人。趙志鋼、關月他們幾個面面相覷,臉上那點剛下車的新鮮勁兒瞬間被尷尬取代,一個個眼神飄忽,開始在地上找縫鑽。「啊這……」趙志鋼撓著後腦勺,憨笑僵在臉上,「好像……是這麼個理兒哈?空著手……是有點不像話。」

  關月也懊惱地拍了下額頭:「哎呀,光顧著興奮了,把這茬兒給忘了!」

  宋飛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那眼白翻得幾乎能看見他腦仁兒,他拖長了調子,用一種能把人活活氣死的語氣慢悠悠道:「哎喲喂,跟你們幾個,我這心吶,操得稀碎。給你們當爹是真難。」

  話音未落,疾風驟雨般的花生殼已經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關月、董炫、普普、童齊加四個姑娘動作整齊劃一,手裡剛剝完的花生殼成了最趁手的暗器。

  「宋飛你找抽!」

  「去你的!誰要你當爹!」

  「打死你個嘴欠的!」

  宋飛怪叫一聲,反應快得驚人,腰一擰,猴子似的縮回車裡,「砰」地一聲重重關上車門。密集的花生殼噼里啪啦砸在車窗玻璃上。

  「師傅!」宋飛沖駕駛座上的司機說道:「勞駕,這附近有啥能拿得出手的特產沒有?能當伴手禮的那種!」

  司機是個臉膛黝黑的中年漢子,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幫學生娃打鬧,聞言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特產啊……這荒山野嶺的,也就附近有幾個小村子,具體有啥,還真說不好。」

  宋飛當機立斷:「成!師傅,咱別在這兒傻站著了,掉頭,去最近的村子轉轉!看能淘換點啥!」他扭過頭,對著車外還在憤憤不平整理頭髮的姑娘們和一臉訕笑的趙志鋼他們吼道:「都麻溜兒上車!買伴手禮去!」

  中巴車再次啟動,吭哧吭哧地調了個頭,沿著一條更窄、更顛簸的土路開了下去。坑窪不平的路面讓車廂變成了搖煤球的篩子,一群人被顛得東倒西歪,吱哇亂叫。

  開了約莫二十來分鐘,一個依偎在山坳里的寧靜小村莊出現在視野里。低矮的土坯房,裊裊的炊煙,幾隻土狗懶洋洋地趴在牆根下曬太陽。運氣這東西,有時候還真就眷顧莽撞人。

  村子邊上,豁然開朗一大片瓜田!油亮墨綠的藤蔓鋪滿了地面,一個個渾圓飽滿、帶著深綠條紋的大西瓜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田邊停著一輛沾滿泥巴的小卡車,幾個穿著汗衫、褲腿卷到膝蓋的老農正把地里最後一批熟透的西瓜往車上搬,動作麻利。

  「西瓜!」董炫第一個歡呼起來,聲音都劈了叉。

  「天助我也!」趙志鋼一拍大腿,樂得見牙不見眼。

  宋飛嘴角也揚了起來,大步流星地走過去,跟領頭那個皮膚曬得醬紫、叼著旱菸袋的老漢搭上了話。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相當實惠的價格成交。二十多個滾圓的大西瓜被小心翼翼地裝上了中巴車,沉甸甸的,車廂里頓時瀰漫開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甜瓜香。

  宋飛額外拎出一個最大的,塞到司機師傅懷裡:「師傅,辛苦您跑這一趟,解解渴!」


  司機樂呵呵地接過,黝黑的臉上笑開了花:「哎喲,這怎麼好意思!謝謝同學!」

  剩下的西瓜,一人分了兩三個。宋飛力氣大,一手穩穩提著三個西瓜,另一手還輕鬆地幫關月分擔了一個。趙志鋼和崔彭也是兩手不空。姑娘們則兩兩合作,用外套兜著,或合力抱著,一個個小臉憋得通紅,腳步卻帶著收穫的雀躍。一行人浩浩蕩蕩,扛著綠油油的「彈藥」,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紫日》劇組真正的駐地進發。那場面,活脫脫一支滿載而歸的西瓜運輸隊。

  ***

  劇組駐紮的地方,離北四樓那幾棟孤零零的房子還有好一段距離。穿過一片稀疏的小樹林,繞過一道長滿荒草的古舊土牆,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人工平整出來的空地上,扎著幾頂墨綠色的軍用帳篷,旁邊堆放著各種規格的木質箱子、纏著電線的鐵架子、裹著帆布的大傢伙,還有一堆長短不一的鋼管。空地中央,一群人正屏息凝神地忙碌著。幾台黑黢黢的攝影機架在帶輪子的鐵架子上,鏡頭對準了場地中間的兩個身影。

  其中一個,正是宋飛他們的日籍同學,前田知惠。她穿著一身日式校服,頭髮凌亂,臉上刻意塗抹了灰土,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此刻卻盛滿了屬於角色的巨大恐懼和絕望。她的身體微微佝僂著,不住地顫抖。

  站在她對面的,是北電94級的師兄,富達隆。他飾演的角色是一個河北農民,穿著骯髒破舊的衫子,死死剜著前田知惠。他手裡攥著一根粗糙的木棍,手臂上青筋暴起,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暴怒氣息。

  「Cut!」一聲短促有力的口令響起,打破了現場的緊繃。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頭髮有些凌亂、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從監視器後面站起身,正是導演馮曉寧。他皺著眉頭,快步走到富達隆跟前,低聲說著什麼,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情緒和走位。富達隆頻頻點頭,眼神依舊沉浸在角色那股勁頭裡。

  宋飛他們,在空地邊緣齊刷刷剎住了腳步。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睛瞪得像探照燈,連大氣都不敢喘。這可是活生生的電影拍攝現場!對他們這群剛踏入校門的「新兵蛋子」來說,衝擊力不亞於第一次摸到真槍實彈。

  宋飛站在最前面,目光掃過那些複雜的軌道、高聳的燈光架、反光板,還有工作人員手中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專業工具。前世那些紙醉金迷、逢場作戲的記憶碎片翻湧上來,與眼前這充滿了創造力和原始力量感的場景碰撞在一起。一種奇異的「真實感」撲面而來,讓他這個「老江湖」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和震動。

  「好!這條過了!準備下一條!道具!軌道再往前推半米!燈光注意角度,我要她臉上的陰影再重一點!像刀刻出來那種!」馮曉寧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清晰地傳到宋飛他們這邊。

  趁著工作人員重新布景、調整設備的短暫空隙,演員們總算能稍微放鬆緊繃的神經。

  關月瞅准機會,踮起腳尖,朝著場中那個略顯疲憊的嬌小身影揮了揮手,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前田!」

  前田知惠正低頭整理著自己衣襟上的褶皺,聞聲猛地抬頭。當她的目光越過忙碌的人群,精準地捕捉到宋飛那張在人群中鶴立雞群、帶著懶洋洋笑意的俊臉時,仿佛瞬間被注入了活力。原本寫滿疲憊和角色情緒的小臉,像被陽光穿透的陰雲,驟然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了兩枚亮晶晶的月牙兒。

  她甚至沒顧上跟身邊的富達隆打聲招呼,只匆匆忙忙地對著馮曉寧的方向鞠了個躬,就邁開小碎步,像只輕盈的小鹿,飛快地朝著宋飛他們這邊跑了過來。

  「關月!董炫!普普!童齊加!」她聲音清脆,帶著明顯的雀躍,挨個兒和四個女生熱情擁抱了一下,動作自然又帶著點日本式的禮貌。然而,當她轉向宋飛時,畫風陡然一變。

  前田知惠的小手有些無措地絞在身前,微微仰著頭,白皙的臉頰上迅速飛起兩朵紅雲。她對著宋飛,認認真真地又是一個接近九十度的深鞠躬,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宋飛君,阿里嘎多!謝謝您能來探班!」那語氣里的鄭重和欣喜,濃得化不開。

  「咦~~~~~!」

  「嘔~~~~~!」

  「嘶……雞皮疙瘩掉一地了!」

  「救命!肉麻死了!」

  關月、董炫、普普、童齊加四個女生瞬間同步做出了誇張的搓手臂動作,表情扭曲,嘴裡發出抑揚頓挫、充滿嫌棄的怪聲,仿佛真的被肉麻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趙志鋼、崔彭、高元三個男生也是一臉牙疼的表情。趙志鋼咧著嘴,忍不住嚷嚷起來:「喂喂喂,前田同學!你這也太厚此薄彼了吧?不是宋飛一個人來探班,是我們!我們一起來給你探班的好不好?我們這西瓜提得手都酸了!」他晃了晃手裡沉甸甸的西瓜,一臉「寶寶委屈但寶寶不說」的表情。

  前田知惠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眼裡好像只看得到宋飛了。她的小臉「騰」地一下紅得更徹底了,像熟透的番茄,慌忙對著趙志鋼他們又是一個深深的鞠躬,嘴裡飛快地道歉:「私密馬賽!私密馬賽!我……我太失禮了!非常抱歉!」那誠惶誠恐的樣子,讓人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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