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賄賂
暮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沉壓在岔河下游的江面上。
殘陽最後一點金輝被江面吞噬，僅餘下天邊一抹慘澹的橘紅，很快也被濃黑的暮色蓋過。
三艘掛著赤臂門旗幟的貨船如三隻伏在江心的巨獸，並排錨定在水流平緩處，桅杆上的赤紅色旗幟繡著猙獰狼頭，被晚風扯得獵獵作響。
甲板上，幾名赤臂門門徒正麻利地清理屍體。他們穿著短打，動作粗魯卻高效，將一具具穿著灰布勁裝的屍體拖到船舷邊，直接拋進漆黑的江里。
落水聲沉悶，濺起的水花混著暗紅色的血珠，轉瞬便被江水吞沒。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江水特有的腥氣與潮濕的霉味，在暮色里瀰漫開來，連遠處歸巢的水鳥都繞著船舷盤旋，不敢靠近。
吳勇踩著濕滑的跳板登上主船，玄色勁裝的下擺沾著泥點與草屑，那是方才從岔河岸邊的蘆葦盪快步趕來留下的痕跡，腰間那柄鑲嵌著血色瑪瑙的鋼刀隨步伐輕晃，刀鞘上雕刻的纏枝紋被血水浸潤後，愈發顯得暗沉詭異。
他抬手抹掉臉上的水珠——不知是江霧還是汗水，目光掃過甲板上尚未清理乾淨的血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副堂主！」守在貨艙入口的兩名門徒見他過來，立刻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敬畏。
吳勇沒應聲，只是微微頷首，抬腳邁進貨艙。通往密室的通道狹窄陡峭，兩側牆壁上插著的松明火把噼啪作響，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的牆面上，像極了暗處蟄伏的野獸。
密室里早已燈火通明，十幾盞油燈將不大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趙崢早已在此等候，他褪去了染血的外袍，露出裡面月白色的中衣，左肩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滲出血跡的地方已經凝成暗紅硬塊。
見吳勇進門，他立刻掙扎著起身，不顧肩頭牽扯的劇痛，拱手彎腰，姿態放得極低：「吳副堂主一路辛苦，若不是你帶著援兵及時趕到，趙某今日怕是真要折在蘇清瑤那妖女手裡。」
吳勇沒接話，徑直走到密室中央那張寬大的梨花木太師椅上坐下，他手指叩了叩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密室西側堆著十幾個沉甸甸的銀箱，箱蓋半開，雪白的銀子反射著油燈的光，晃得人眼暈；東側角落裡碼著十幾袋藥材，牛皮紙袋封口處用紅繩繫著，濃郁的藥香從縫隙里鑽出來——百年老山參的醇厚、血竭的腥甜、當歸的溫潤，混在一起形成獨特的氣味。
「辛苦？」吳勇冷笑一聲，目光如刀般掃過趙崢，「趙長老倒是會享福，黑風谷折了十五名赤狼衛，轉頭就在岔河集刮地三尺，這手筆，可比門主當年剛接管赤臂門時還氣派。」
趙崢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血色從臉頰褪得一乾二淨，他在赤臂門混了二十年，太清楚吳勇這語氣意味著什麼——這是興師問罪的開場白。
他連忙躬身到底，幾乎要把腰折成九十度，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吳副堂主息怒！黑風谷之事，確實是趙某輕敵冒進，讓赤狼衛的兄弟們蒙了羞，也給門裡添了大麻煩，我願受門規處置，絕無半句怨言！」
說完，趙崢刻意頓了頓，悄悄抬眼瞥了吳勇一眼，見對方神色未變，又連忙補充道，聲音里添了幾分懊悔與不甘：「只是那劉勝與鬼手太過狡詐！劉勝是『暗影閣』的餘孽，精通匿蹤之術，能在三丈之內無聲無息靠近人；鬼手更狠，早年在西域學過匠術，擅用火藥陷阱。赤狼衛的兄弟們雖是煉骨境的好手，刀槍不入、力能扛鼎，可架不住對方陰招頻出——先是用毒煙迷了前隊的眼睛，再引爆山石堵了退路，最後借著濃霧偷襲……」
當然，以上的身份都是趙崢胡編亂造的——敗在家學淵源的人手裡，總比敗在路邊野狗身上強。
在不能否認自己失敗的情況下，趙崢只能夠誇讚鬼手和劉勝的實力了。
「夠了！」吳勇猛地拍向桌面，桌上的青瓷茶盞被震得跳起半寸，重重落下時濺出幾滴茶水，「門主只要結果！十五名精銳折損，這是赤臂門近十年最大的損失！你以為一句『輕敵冒進』，再把責任推給對手狡猾，就能了事？」
他前傾身體，眼神銳利如鋒，幾乎要刺穿趙崢的五臟六腑，
「周門主在赤臂峰閉關衝擊煉神境，心性本就不穩，前日得知赤狼衛折損的消息後，當場就震碎了丹爐！若不是李長老、王長老幾位拼死攔著，怕是當場就要親自下山取你狗命！」
趙崢的額頭「唰」地滲出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暈開小小的濕痕，他的膝蓋微微發顫，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他太清楚周烈的性情——那是個徹頭徹尾的暴脾氣，當年為了爭奪門主之位，親手斬殺了自己的師兄，如今衝擊煉神境到了關鍵期，更是容不得半點差錯。別說折損十五名赤狼衛，就算是少了十斤藥材，都能讓他大發雷霆。
趙崢咬了咬牙，轉身快步走到密室北側的牆壁前，伸手在一塊凸起的磚塊上按了三下。「咔嗒」一聲輕響，牆壁上彈出一個暗格。
旋即趙崢從暗格里取出一本藍布封皮的帳本，他小心翼翼地遞到吳勇面前，像捧著救命的聖旨：「吳副堂主，趙某知道罪孽深重，不敢有絲毫隱瞞。這是此次在岔河集搜刮的明細，白銀五萬三千七百兩，金元寶八十七錠，百年老山參十二支，血竭、當歸等藥材共計三百六十斤，悉數在此，絕無半分私藏。」
吳勇接過帳本，指尖翻過泛黃的紙頁，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條目，他逐行看著，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待翻到最後一頁，確認總數與趙崢所說一致，才合上帳本，指尖在藍布封皮上輕輕摩挲，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這些財物是不少，能解門裡的燃眉之急，但頂多算將功補過，抵消不了赤狼衛折損的罪過。」
他抬眼看向趙崢，眼神裡帶著審視：「趙長老在江湖混了這麼多年，該知道有些錯，不是靠錢就能抹平的。赤狼衛是門主親手組建的精銳，每一個都是從千軍萬馬中挑出來的好手，培養一個煉骨境的赤狼衛，要耗費多少藥材、多少銀子？十五個，你拿什麼賠？」
趙崢的心沉到了谷底，像墜了塊千斤重的石頭，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恐慌，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吳副堂主，此事另有隱情。岔河集的王家，表面上對赤臂門恭恭敬敬，年年上供，實則早與劉勝暗通款曲！我在王家後院的地窖里搜出了他們傳遞消息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要『借劉勝和鬼手之手削弱赤臂門』，還說要『待周烈突破失敗，便聯合其他勢力共滅赤臂門』！」
吳勇挑眉，原本淡漠的眼神里終於多了幾分波動：「哦？竟有此事？密信何在？」
「千真萬確！」趙崢連忙點頭，眼神里添了幾分急切，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後，露出幾封摺疊整齊的信紙，「密信都在這裡，上面還有王家老爺子的私印，錯不了！」
當然，這也是偽造的——反正人都死了，還不是趙崢想說什麼就是什麼。
趙崢見吳勇接過信紙仔細查看，又趁熱打鐵道：「更可疑的是，劉勝與鬼手手中竟有大量高爆炸藥！黑風谷那一戰，他們引爆的火藥能炸塌半座山壁，碎石堆了幾丈高，我們三個赤狼衛的兄弟就是被埋在下面活活悶死的！您想想，尋常江湖勢力最多用些火油彈、煙霧彈，哪能造出這麼大威力的火藥？岔河集離府城不過百里，這背後怕是隱隱有官府的影子在推波助瀾！」
這番話讓吳勇的神色凝重起來。赤臂門雖在江湖上勢力龐大，麾下門徒過萬，占據著赤臂峰周邊百里地盤，但說到底門內已無煉神強者，現在也只是最後的瘋狂了。
現在是門主正在突破的關鍵時期，絕不能有什麼意外。
吳勇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沉默片刻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帳本，沒再說話。
趙崢見狀，知道機會來了，他混跡江湖多年，最懂察言觀色，吳勇的沉默不是拒絕，而是在權衡利弊，他連忙開口道：「吳副堂主，趙某知道您在門主面前說話分量重，我這有五百兩黃金，不成敬意，還望您在門主面前多替趙某美言幾句，就說趙某是識破了官府和王家的奸計，才不得不肅清王家，絕非故意搜刮民財。」
聽到這裡，吳勇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但他臉上卻露出一副嚴肅的神情：「趙長老這是做什麼？赤臂門規矩森嚴，嚴禁私受賄賂，我豈能壞了門規？」
趙崢心領神會，這是嫌少了。他咬了咬牙，狠聲道：「是趙某考慮不周，格局太小了。只要吳副堂主肯幫忙，趙某願再添五千兩白銀！這筆錢我親自送到您在赤臂峰的住處，絕不讓第三人知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我在岔河集還搜出了一對和田玉璧，成色極好，溫潤通透，聽說您家小公子剛滿周歲，正好能給孩子當長命鎖，改日我一併送到您府上。」
「一萬兩？」吳勇的語氣終於鬆動，他瞥了眼趙崢緊繃的側臉，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周烈此刻衝擊煉神境，正是需要大量銀子和藥材穩固氣血的時候，趙崢上交的這些財物本就解了燃眉之急，門主本身也就是打算小懲大誡，現在自己在他面前說上幾句好話，應該不是問題，而且趙崢提到的官府影子，確實是個絕佳的藉口——把責任推給官府，既能給周烈一個台階下，又能讓他暫時放下怒火，專心閉關。
吳勇沉吟片刻，語氣緩和了幾分：「罷了，看在你也是為門裡著想，識破了官府奸計的份上，此事我便幫你一回。」
趙崢剛要道謝，就被吳勇抬手打斷：「先別急著謝我。門主如今急著突破煉神境，你這次送來的銀子和藥材，正好能給他補補氣血，算起來也是大功一件。至於劉勝和鬼手，既然有官府和內鬼暗中相助，你折損人手也情有可原，怪不得你。」
趙崢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連忙再次拱手，聲音里滿是感激：「多謝吳副堂主！趙某感激不盡！日後您有用得到趙某的地方，儘管開口，趙某萬死不辭！」
「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親自去辦。」吳勇話鋒一轉，神色又嚴肅起來，「你在岔河集鬧得太大了——燒了王家的城門樓，殺了三個不肯交銀子的商戶，動靜都傳到府城去了。你清除王家內鬼是功，但驚擾地方、壞了『規矩』是過，功過相抵後，你必須親自去府城賠罪，給那位新知府送些『孝敬』，安撫好官府那邊，否則誰也保不住你。」
趙崢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像被凍住了一般。去府城賠罪？那無疑是羊入虎口！那些官老爺個個貪婪無比，上次李長老只是誤殺了一個官府的正式衙役，就被敲走了八千兩白銀才了事。這次他鬧了這麼大動靜，那位新知府怕是要獅子大開口，少不得要被敲詐一筆巨款。
但他沒得選，吳勇肯幫忙已是天大的恩典，若是拒絕，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只能硬著頭皮應下：「是，趙某記下了，定會妥善處理府城那邊的事，絕不給門裡添麻煩。」
吳勇滿意地點點頭，起身拍了拍趙崢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識時務就好。你先好好休整，處理一下傷口，明日一早咱們啟程回赤臂峰，我親自向門主稟報。」
密室的門「吱呀」一聲關上，趙崢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身後的椅子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中衣黏在身上，冰涼刺骨。他望著滿室的銀箱，先是長長舒了口氣，胸口的憋悶散去大半，隨即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牙咒罵：「吳勇這個貪得無厭的狗東西！明明根本就是已經過去的事情，還要勒索我一萬兩銀子加一對玉璧，簡直是搶！真當老子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他心裡清楚，門主沒直接來，吳勇上來也沒有喊打喊殺，事情其實已經算過去了。
吳勇至少那麼做，就是為了錢，而自己只是配合表演而已。
畢竟這種事情，自己也做了不少。
目光落在牆角的藥材袋上，趙崢的思緒又飄到了周烈身上。
周烈衝擊煉神境的事，整個赤臂門高層都心知肚明。
可煉神境哪是那麼容易突破的？前幾年赤臂門的張長老衝擊煉神境失敗，不僅修為盡廢，還落得個瘋瘋癲癲的下場，每日抱著柱子傻笑，最後被周烈秘密處理了。
周烈心性本就不穩，暴躁易怒，此次又因赤狼衛折損之事動了肝火，突破的機率怕是渺茫。
「若是突破失敗……」趙崢喃喃自語，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擔憂，有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周烈若是成功，赤臂門自然更上一層樓，勢力能擴展到府城周邊，他作為長老，也能跟著沾光，分到更多地盤和利益；可若是失敗，到時候高層們怕是沒一個能好下場。
畢竟樹倒猢猻散，那些被赤臂門欺壓過的勢力——比如被滅了山門的「清風寨」、被搶了貨隊的「漕幫」，定會群起而攻之，到時候赤臂門怕是要萬劫不復。
趙崢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江風帶著水汽湧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窗外，江心的月影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像一塊摔碎的銀盤。
一個大膽的念頭漸漸在他心底成型：此次去府城賠罪，正是個絕佳的機會。
自己要故意拖延時間，若是周烈突破失敗的消息傳來，他便直接帶著積攢的私財遠走高飛，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比如江南水鄉，買幾畝地、幾間房，再娶個嬌妻，安安穩穩過下半輩子。至於赤臂門的死活，與他何干？
「對，就這麼辦。」趙崢握緊拳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他轉身回到牆壁前，再次打開另一處暗格，從最裡面取出另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
冊子用牛皮紙包裹，防水防潮，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他這些年私藏的財物地點……
殘陽最後一點金輝被江面吞噬，僅餘下天邊一抹慘澹的橘紅，很快也被濃黑的暮色蓋過。
三艘掛著赤臂門旗幟的貨船如三隻伏在江心的巨獸，並排錨定在水流平緩處，桅杆上的赤紅色旗幟繡著猙獰狼頭，被晚風扯得獵獵作響。
甲板上，幾名赤臂門門徒正麻利地清理屍體。他們穿著短打，動作粗魯卻高效，將一具具穿著灰布勁裝的屍體拖到船舷邊，直接拋進漆黑的江里。
落水聲沉悶，濺起的水花混著暗紅色的血珠，轉瞬便被江水吞沒。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江水特有的腥氣與潮濕的霉味，在暮色里瀰漫開來，連遠處歸巢的水鳥都繞著船舷盤旋，不敢靠近。
吳勇踩著濕滑的跳板登上主船，玄色勁裝的下擺沾著泥點與草屑，那是方才從岔河岸邊的蘆葦盪快步趕來留下的痕跡，腰間那柄鑲嵌著血色瑪瑙的鋼刀隨步伐輕晃，刀鞘上雕刻的纏枝紋被血水浸潤後，愈發顯得暗沉詭異。
他抬手抹掉臉上的水珠——不知是江霧還是汗水，目光掃過甲板上尚未清理乾淨的血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副堂主！」守在貨艙入口的兩名門徒見他過來，立刻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敬畏。
吳勇沒應聲，只是微微頷首，抬腳邁進貨艙。通往密室的通道狹窄陡峭，兩側牆壁上插著的松明火把噼啪作響，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的牆面上，像極了暗處蟄伏的野獸。
密室里早已燈火通明，十幾盞油燈將不大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趙崢早已在此等候，他褪去了染血的外袍，露出裡面月白色的中衣，左肩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滲出血跡的地方已經凝成暗紅硬塊。
見吳勇進門，他立刻掙扎著起身，不顧肩頭牽扯的劇痛，拱手彎腰，姿態放得極低：「吳副堂主一路辛苦，若不是你帶著援兵及時趕到，趙某今日怕是真要折在蘇清瑤那妖女手裡。」
吳勇沒接話，徑直走到密室中央那張寬大的梨花木太師椅上坐下，他手指叩了叩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密室西側堆著十幾個沉甸甸的銀箱，箱蓋半開，雪白的銀子反射著油燈的光，晃得人眼暈；東側角落裡碼著十幾袋藥材，牛皮紙袋封口處用紅繩繫著，濃郁的藥香從縫隙里鑽出來——百年老山參的醇厚、血竭的腥甜、當歸的溫潤，混在一起形成獨特的氣味。
「辛苦？」吳勇冷笑一聲，目光如刀般掃過趙崢，「趙長老倒是會享福，黑風谷折了十五名赤狼衛，轉頭就在岔河集刮地三尺，這手筆，可比門主當年剛接管赤臂門時還氣派。」
趙崢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血色從臉頰褪得一乾二淨，他在赤臂門混了二十年，太清楚吳勇這語氣意味著什麼——這是興師問罪的開場白。
他連忙躬身到底，幾乎要把腰折成九十度，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吳副堂主息怒！黑風谷之事，確實是趙某輕敵冒進，讓赤狼衛的兄弟們蒙了羞，也給門裡添了大麻煩，我願受門規處置，絕無半句怨言！」
說完，趙崢刻意頓了頓，悄悄抬眼瞥了吳勇一眼，見對方神色未變，又連忙補充道，聲音里添了幾分懊悔與不甘：「只是那劉勝與鬼手太過狡詐！劉勝是『暗影閣』的餘孽，精通匿蹤之術，能在三丈之內無聲無息靠近人；鬼手更狠，早年在西域學過匠術，擅用火藥陷阱。赤狼衛的兄弟們雖是煉骨境的好手，刀槍不入、力能扛鼎，可架不住對方陰招頻出——先是用毒煙迷了前隊的眼睛，再引爆山石堵了退路，最後借著濃霧偷襲……」
當然，以上的身份都是趙崢胡編亂造的——敗在家學淵源的人手裡，總比敗在路邊野狗身上強。
在不能否認自己失敗的情況下，趙崢只能夠誇讚鬼手和劉勝的實力了。
「夠了！」吳勇猛地拍向桌面，桌上的青瓷茶盞被震得跳起半寸，重重落下時濺出幾滴茶水，「門主只要結果！十五名精銳折損，這是赤臂門近十年最大的損失！你以為一句『輕敵冒進』，再把責任推給對手狡猾，就能了事？」
他前傾身體，眼神銳利如鋒，幾乎要刺穿趙崢的五臟六腑，
「周門主在赤臂峰閉關衝擊煉神境，心性本就不穩，前日得知赤狼衛折損的消息後，當場就震碎了丹爐！若不是李長老、王長老幾位拼死攔著，怕是當場就要親自下山取你狗命！」
趙崢的額頭「唰」地滲出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暈開小小的濕痕，他的膝蓋微微發顫，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他太清楚周烈的性情——那是個徹頭徹尾的暴脾氣，當年為了爭奪門主之位，親手斬殺了自己的師兄，如今衝擊煉神境到了關鍵期，更是容不得半點差錯。別說折損十五名赤狼衛，就算是少了十斤藥材，都能讓他大發雷霆。
趙崢咬了咬牙，轉身快步走到密室北側的牆壁前，伸手在一塊凸起的磚塊上按了三下。「咔嗒」一聲輕響，牆壁上彈出一個暗格。
旋即趙崢從暗格里取出一本藍布封皮的帳本，他小心翼翼地遞到吳勇面前，像捧著救命的聖旨：「吳副堂主，趙某知道罪孽深重，不敢有絲毫隱瞞。這是此次在岔河集搜刮的明細，白銀五萬三千七百兩，金元寶八十七錠，百年老山參十二支，血竭、當歸等藥材共計三百六十斤，悉數在此，絕無半分私藏。」
吳勇接過帳本，指尖翻過泛黃的紙頁，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條目，他逐行看著，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待翻到最後一頁，確認總數與趙崢所說一致，才合上帳本，指尖在藍布封皮上輕輕摩挲，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這些財物是不少，能解門裡的燃眉之急，但頂多算將功補過，抵消不了赤狼衛折損的罪過。」
他抬眼看向趙崢，眼神裡帶著審視：「趙長老在江湖混了這麼多年，該知道有些錯，不是靠錢就能抹平的。赤狼衛是門主親手組建的精銳，每一個都是從千軍萬馬中挑出來的好手，培養一個煉骨境的赤狼衛，要耗費多少藥材、多少銀子？十五個，你拿什麼賠？」
趙崢的心沉到了谷底，像墜了塊千斤重的石頭，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恐慌，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吳副堂主，此事另有隱情。岔河集的王家，表面上對赤臂門恭恭敬敬，年年上供，實則早與劉勝暗通款曲！我在王家後院的地窖里搜出了他們傳遞消息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要『借劉勝和鬼手之手削弱赤臂門』，還說要『待周烈突破失敗，便聯合其他勢力共滅赤臂門』！」
吳勇挑眉，原本淡漠的眼神里終於多了幾分波動：「哦？竟有此事？密信何在？」
「千真萬確！」趙崢連忙點頭，眼神里添了幾分急切，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後，露出幾封摺疊整齊的信紙，「密信都在這裡，上面還有王家老爺子的私印，錯不了！」
當然，這也是偽造的——反正人都死了，還不是趙崢想說什麼就是什麼。
趙崢見吳勇接過信紙仔細查看，又趁熱打鐵道：「更可疑的是，劉勝與鬼手手中竟有大量高爆炸藥！黑風谷那一戰，他們引爆的火藥能炸塌半座山壁，碎石堆了幾丈高，我們三個赤狼衛的兄弟就是被埋在下面活活悶死的！您想想，尋常江湖勢力最多用些火油彈、煙霧彈，哪能造出這麼大威力的火藥？岔河集離府城不過百里，這背後怕是隱隱有官府的影子在推波助瀾！」
這番話讓吳勇的神色凝重起來。赤臂門雖在江湖上勢力龐大，麾下門徒過萬，占據著赤臂峰周邊百里地盤，但說到底門內已無煉神強者，現在也只是最後的瘋狂了。
現在是門主正在突破的關鍵時期，絕不能有什麼意外。
吳勇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沉默片刻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帳本，沒再說話。
趙崢見狀，知道機會來了，他混跡江湖多年，最懂察言觀色，吳勇的沉默不是拒絕，而是在權衡利弊，他連忙開口道：「吳副堂主，趙某知道您在門主面前說話分量重，我這有五百兩黃金，不成敬意，還望您在門主面前多替趙某美言幾句，就說趙某是識破了官府和王家的奸計，才不得不肅清王家，絕非故意搜刮民財。」
聽到這裡，吳勇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但他臉上卻露出一副嚴肅的神情：「趙長老這是做什麼？赤臂門規矩森嚴，嚴禁私受賄賂，我豈能壞了門規？」
趙崢心領神會，這是嫌少了。他咬了咬牙，狠聲道：「是趙某考慮不周，格局太小了。只要吳副堂主肯幫忙，趙某願再添五千兩白銀！這筆錢我親自送到您在赤臂峰的住處，絕不讓第三人知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我在岔河集還搜出了一對和田玉璧，成色極好，溫潤通透，聽說您家小公子剛滿周歲，正好能給孩子當長命鎖，改日我一併送到您府上。」
「一萬兩？」吳勇的語氣終於鬆動，他瞥了眼趙崢緊繃的側臉，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周烈此刻衝擊煉神境，正是需要大量銀子和藥材穩固氣血的時候，趙崢上交的這些財物本就解了燃眉之急，門主本身也就是打算小懲大誡，現在自己在他面前說上幾句好話，應該不是問題，而且趙崢提到的官府影子，確實是個絕佳的藉口——把責任推給官府，既能給周烈一個台階下，又能讓他暫時放下怒火，專心閉關。
吳勇沉吟片刻，語氣緩和了幾分：「罷了，看在你也是為門裡著想，識破了官府奸計的份上，此事我便幫你一回。」
趙崢剛要道謝，就被吳勇抬手打斷：「先別急著謝我。門主如今急著突破煉神境，你這次送來的銀子和藥材，正好能給他補補氣血，算起來也是大功一件。至於劉勝和鬼手，既然有官府和內鬼暗中相助，你折損人手也情有可原，怪不得你。」
趙崢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連忙再次拱手，聲音里滿是感激：「多謝吳副堂主！趙某感激不盡！日後您有用得到趙某的地方，儘管開口，趙某萬死不辭！」
「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親自去辦。」吳勇話鋒一轉，神色又嚴肅起來，「你在岔河集鬧得太大了——燒了王家的城門樓，殺了三個不肯交銀子的商戶，動靜都傳到府城去了。你清除王家內鬼是功，但驚擾地方、壞了『規矩』是過，功過相抵後，你必須親自去府城賠罪，給那位新知府送些『孝敬』，安撫好官府那邊，否則誰也保不住你。」
趙崢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像被凍住了一般。去府城賠罪？那無疑是羊入虎口！那些官老爺個個貪婪無比，上次李長老只是誤殺了一個官府的正式衙役，就被敲走了八千兩白銀才了事。這次他鬧了這麼大動靜，那位新知府怕是要獅子大開口，少不得要被敲詐一筆巨款。
但他沒得選，吳勇肯幫忙已是天大的恩典，若是拒絕，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只能硬著頭皮應下：「是，趙某記下了，定會妥善處理府城那邊的事，絕不給門裡添麻煩。」
吳勇滿意地點點頭，起身拍了拍趙崢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識時務就好。你先好好休整，處理一下傷口，明日一早咱們啟程回赤臂峰，我親自向門主稟報。」
密室的門「吱呀」一聲關上，趙崢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身後的椅子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中衣黏在身上，冰涼刺骨。他望著滿室的銀箱，先是長長舒了口氣，胸口的憋悶散去大半，隨即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牙咒罵：「吳勇這個貪得無厭的狗東西！明明根本就是已經過去的事情，還要勒索我一萬兩銀子加一對玉璧，簡直是搶！真當老子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他心裡清楚，門主沒直接來，吳勇上來也沒有喊打喊殺，事情其實已經算過去了。
吳勇至少那麼做，就是為了錢，而自己只是配合表演而已。
畢竟這種事情，自己也做了不少。
目光落在牆角的藥材袋上，趙崢的思緒又飄到了周烈身上。
周烈衝擊煉神境的事，整個赤臂門高層都心知肚明。
可煉神境哪是那麼容易突破的？前幾年赤臂門的張長老衝擊煉神境失敗，不僅修為盡廢，還落得個瘋瘋癲癲的下場，每日抱著柱子傻笑，最後被周烈秘密處理了。
周烈心性本就不穩，暴躁易怒，此次又因赤狼衛折損之事動了肝火，突破的機率怕是渺茫。
「若是突破失敗……」趙崢喃喃自語，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擔憂，有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周烈若是成功，赤臂門自然更上一層樓，勢力能擴展到府城周邊，他作為長老，也能跟著沾光，分到更多地盤和利益；可若是失敗，到時候高層們怕是沒一個能好下場。
畢竟樹倒猢猻散，那些被赤臂門欺壓過的勢力——比如被滅了山門的「清風寨」、被搶了貨隊的「漕幫」，定會群起而攻之，到時候赤臂門怕是要萬劫不復。
趙崢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江風帶著水汽湧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窗外，江心的月影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像一塊摔碎的銀盤。
一個大膽的念頭漸漸在他心底成型：此次去府城賠罪，正是個絕佳的機會。
自己要故意拖延時間，若是周烈突破失敗的消息傳來，他便直接帶著積攢的私財遠走高飛，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比如江南水鄉，買幾畝地、幾間房，再娶個嬌妻，安安穩穩過下半輩子。至於赤臂門的死活，與他何干？
「對，就這麼辦。」趙崢握緊拳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他轉身回到牆壁前，再次打開另一處暗格，從最裡面取出另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
冊子用牛皮紙包裹，防水防潮，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他這些年私藏的財物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