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以血還血
張寡婦跪在冷硬的泥地上，面前木棺里躺著她剛被王家管事推進江里淹死的男人。那團懸浮在半空的白光，像瀕死的螢火般跳動，映得她臉上未乾的淚水亮閃閃的。
起初，她的眼神是空的，像被抽走了魂魄，只餘一片茫然；可當白光里傳來若有似無的低語，提及「報仇」二字時，她瞳孔猛地一縮，震驚如電流般竄過全身；到最後，積壓的悲憤與恨意再也壓不住，眼底燃起一簇不甘的火，燒得她渾身發顫。
她猛地探手，抓起地上散落的針線——那是前幾日給男人縫補舊衣剩下的，針尖還透著冷光。指尖被尖刺狠狠扎破，鮮紅的血珠滾落在粗布孝衣上，像寒冬里驟然綻放的紅梅，艷得刺眼。
可她渾然不覺，只攥著針線，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願意！」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嘶啞得厲害，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哪怕用命換，哪怕死後下地獄，我也要把那狗管事推江里去！讓他也嘗嘗，冰冷的江水灌進喉嚨、五臟六腑都凍透的滋味！」
劉勝站在陰影里，玄色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指尖輕輕一揚，那團跳動的白光立刻化作一縷溫涼的細流，像有生命般鑽進張寡婦的眉心。
暖意瞬間從頭頂炸開，順著血脈淌遍全身。張寡婦原本因悲傷和絕望而酸軟的四肢，突然湧進一股陌生的力氣，連之前止不住發顫的手，握著針線時都穩了不少。她撐著地面站起身，走到木棺旁，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棺木上未打磨平整的木紋，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當家的，你等著，我這就替你報仇。」
這一夜，岔河集的風都帶著涼意。
劉勝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縱橫的街巷裡，腳下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濕，卻沒留下半點痕跡。
他先去了南頭的鐵匠鋪。
老鐵匠正坐在冷透的鐵爐前，手裡攥著個鏽得發暗的錘頭，爐子裡的炭火早已成了灰燼。三天前，王家帶著赤臂門的人，硬說他「私藏鐵器，意圖不軌」，搶了他的鋪子，還砸了他賴以生存的鐵爐——那是他父親傳下來的家業。
接著是東巷的貨郎家。
破舊的土坯房裡，貨郎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他半個月前送貨時，不小心撞見赤臂門門徒分贓，被人打斷了三根肋骨，如今連翻個身都要咬著牙，額頭上滾下豆大的汗珠，疼得渾身抽搐，卻連句呻吟都不敢大聲。
最後，劉勝去了北坡的老農屋。
空蕩蕩的糧囤立在牆角，蛛網結了一層又一層。
王家說他「欠繳租子」，不僅強占了他種了一輩子的三畝良田，還把他今年的收成搶了個精光。
老農坐在糧囤旁，手裡捧著個空了的陶碗，渾濁的眼裡滿是絕望，像要把一輩子的力氣都耗干在這空屋裡。
每找到一個人，劉勝都只說兩句話。
一句是冰冷的真相：「王家與赤臂門勾結，搶你鋪子、打斷你骨頭、占你田地，都是早有預謀。」另一句是帶著誘惑的交易：「我能給你煉皮境的力氣，代價是壽命，雖然活不長，但卻能報仇，要不要？反正你這條命，本來也就活不長了……」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
當生活被碾成爛泥，連呼吸都帶著苦味時，哪怕眼前的是帶刺的荊棘，他們也願意攥緊了，哪怕掌心被扎得鮮血淋漓。
十位被命運碾碎的人，在沉沉夜色里，先後接過了劉勝遞來的「火種」。
白光融入眉心的瞬間，老鐵匠佝僂了大半輩子的脊背「咔嗒」響著挺直，貨郎蒼白的臉頰泛起血色，老農空洞的眼裡重新燃起光。壓抑了許久的嗚咽，從喉嚨里滾出來時，都變成了帶著戾氣的粗喘，像困獸終於亮出了獠牙。
次日清晨，岔河集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晨霧裡，東方天際剛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連第一縷陽光都還沒來得及穿透霧靄，一聲震耳的「轟隆」巨響就猛地炸開，像驚雷滾過街巷，瞬間撕碎了集鎮的平靜。
霧靄被震得微微晃動，棲息在碼頭蘆葦盪里的水鳥撲棱著翅膀，驚叫著沖向天空，攪得霧氣愈發渾濁。
次日清晨，第一縷陽光還沒照進岔河集，平靜就被一聲巨響徹底打破。
老鐵匠從冷爐里扒出殘火，重新燒紅了鐵鉗。他赤著膊，古銅色的皮膚上繃著結實的肌肉，握著燒得通紅的鐵鉗，徑直闖進王家的木料倉。
疊加後在煉皮境都算得上優秀的力氣讓他單手就舉起半人高的干木柴，朝著倉管狠狠砸去。
倉管嚇得魂飛魄散，抱著頭在地上亂爬，哭嚎著求饒。
老鐵匠卻沒停手，燒紅的鐵鉗划過堆積的木堆，火星「噼啪」濺起，瞬間燃起熊熊大火。濃煙滾滾，很快就遮了岔河集的半邊天，連江水都被染得灰濛濛的。
南巷的張寡婦，揣著一把磨得鋥亮的剪刀，早早蹲在碼頭的石階後。
江風颳著她的孝衣，獵獵作響。
當王家那管事搖著扇子，慢悠悠走過來時，她像一頭蓄勢已久的母豹，猛地從暗處撲出。
剪刀鋒利的尖刃劃破空氣，精準地刺進管事的喉嚨。鮮血噴濺而出，落在碧綠的江面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順著水流漂了很遠。
等赤臂門的門徒聽到動靜趕來時，江面上只剩管事的屍體浮著，張寡婦早已扎進江里，借著蘆葦盪的掩護，消失得無影無蹤。
被打斷肋骨的貨郎，拖著「痊癒」的身子，藏在赤臂門據點外的巷口。
趁門徒換班的間隙，他抄起靠在牆邊的扁擔，悄無聲息地繞到一個門徒身後，猛地掄起扁擔，狠狠砸在對方的膝蓋上。
「咔嚓」一聲脆響，門徒慘叫著跪倒在地，疼得滿地打滾。貨郎紅著眼，嘴裡嘶吼著：「我讓你也嘗嘗斷骨的疼！讓你也知道，躺在床上動不了的滋味！」
直到對方疼得昏死過去，他才扛著扁擔，鑽進縱橫的巷弄里，沒了蹤影。
最狠的是北坡的老農，他扛著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鋤頭，從北坡的破屋出發，一步一步朝著赤臂門的臨時據點走去。
鋤頭的木柄被他的手磨得發亮，帶著常年勞作的溫度，鐵刃雖然有些鏽跡，卻依舊鋒利。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褲腳沾著北坡的泥土，鞋子磨得快露出腳趾，可他的眼神卻堅定得嚇人，像要去赴一場早已註定的死局。
幾個剛值守的門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鋤頭砸中腦袋，頭破血流地倒在地上，哼都沒哼一聲。
等大批赤臂門門徒舉著刀衝進來時，老農已經放了火。
看著堆積的貨物被火焰吞噬，冒出滾滾黑煙，他突然仰天大笑，笑聲里滿是悲憤與解脫。
接著，他猛地調轉鋤頭，將鋒利的鐵刃狠狠砸在自己頭上。
他連一句求饒的話都沒留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還睜著，望向北方——那裡有他種了一輩子的三畝良田，有他老伴的墳。
接下來的幾天，岔河集徹底亂了套。
王家的糧倉一夜之間被燒了三座，糧倉的木樑燒得焦黑，有的還冒著青煙，裡面的糧食要麼燒成了黑炭，要麼被救火的水澆得發霉，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刺鼻的糊味，老遠就能聞到；藥材棧房被搶了兩次，珍貴的人參、鹿茸、當歸撒了一地，有的被踩得稀爛，有的被扔進了泥水裡，好好的藥材最後成了一堆廢料；甚至連王家最看重的錢莊，那扇厚得能防賊的榆木大門，都被人硬生生卸了下來，扔在街心，門板上還被刻了「王家還錢」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像在公然挑釁王家的權威。
赤臂門的日子更不好過。
巡邏隊走在街上，冷不丁就會被人從暗處扔出石頭，有的石頭極其尖銳，砸在頭上就是一個血窟窿；去酒館喝酒，剛端起酒杯，喝下去沒半個時辰，就開始上吐下瀉，渾身發軟，連刀都握不住，最後只能被同伴抬回據點；晚上守夜時，還會被人從屋頂往下扔瓦片，「嘩啦」一聲，瓦片砸在地上，嚇得門徒們整夜不敢合眼。
更讓王家和赤臂門頭疼的是，這些襲擊者像瘋了一樣——他們不貪財，不搶東西，闖進錢莊時，看著滿櫃的銀子卻分文不拿，只把帳本撕得粉碎；闖進糧倉時，不搬一粒糧食，只把火把往糧堆里扔；他們眼裡只有「傷人」和「毀物」，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在王家和赤臂門身上。
一旦被圍堵，他們連掙扎都不掙扎，要麼咬舌自盡，要麼一頭撞在牆上，死得乾脆利落。
最狠的一個貨郎，被三個門徒圍住時，竟猛地撲上去，抱著其中一個門徒滾進了江里。兩人在水裡扭打，最後都沒再上來，只留下江面泛起的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
當這些人的屍身被抬到王家族長和赤臂門李朔面前時，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絲毫懼色。有的臉上帶著復仇後的猙獰笑意，嘴角還微微上揚；有的臉上是解脫般的平靜，像是完成了畢生的心愿。
無論王家和赤臂門怎麼拷問，用鞭子抽、用冷水澆，甚至用家人威脅，他們都沒一個人鬆口，更沒一個人吐露出半個字的線索——他們把所有的秘密，都帶進了墳墓。
王家族長坐在王家大宅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手下呈上來的損失清單，清單上的每一項都觸目驚心：三座糧倉、兩間藥材棧、一扇錢莊大門，還有十幾個被打傷的家丁。
他越看越氣，猛地將手裡的青花瓷杯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瓷器碎片四濺，溫熱的茶水灑了一地。
「這群瘋子！都是瘋子！」他怒吼著，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查！給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要是找不到，你們都別想活！」
站在一旁的赤臂門李朔，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死者都是岔河集的普通百姓，身上沒有任何武功底子，經脈也和常人沒兩樣，可偏偏每個人都有著煉皮境的力氣，就像天生神力一般，找不出半點異常。
「怪事，太怪事了。」他低聲自語，眼底滿是疑惑與不安——他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普通百姓突然有了煉皮境的力氣，還不惜性命地復仇，這背後一定有人在操控，可這人到底是誰？
而就在王家急得快發瘋的時候，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劉勝，正坐在鎮子東頭的客棧二樓窗邊，指尖捻著剛用完的鐵線草，葉片邊緣的鋸齒刮過指腹，帶著幾分扎人的癢意。
窗外傳來赤臂門門徒的怒喝，夾雜著百姓慌亂的哭喊聲，他卻只是慢條斯理地將藥材丟進身後的浴桶，文火慢熬的藥香很快漫過窗台，壓下了遠處的喧囂。
每日清晨，他借黃元甲英靈附體梳理《鋼體訣》經脈，正午用藥材泡製藥浴，傍晚則趁著暮色，悄悄給那些被他賦予力量的「復仇者」傳遞消息——有時是王家糧倉的守衛換班時間，有時是赤臂門藥材棧的巡邏盲區。
老鐵匠在第七日夜裡，用燒紅的鐵鉗撬開了王家的銀庫鎖，雖沒帶走半兩銀子，卻一把火將帳本燒了個精光；張寡婦則借著水性，在碼頭鑿穿了王家三艘貨船的船底，渾濁的江水灌進船艙，泡爛了滿船的綢緞。這些零散的襲擊像無數根細針，扎得王家和赤臂門坐立難安，卻始終抓不到幕後的線頭。
劉勝的苦修也頗有成效。
煉皮境早已穩固，同樣是一天頂別人一月的進度，按這速度，不出十日，便能觸摸到煉肉境的門檻。
時間便這樣一天天過去，李朔這邊，早已沒了最初的焦躁。
起初他還催著門徒查案，可看著王家每日送來的「孝敬」——從金條到珍稀藥材，甚至還有兩匹日行千里的良駒，他漸漸歇了回去的心思。
岔河集的油水比他預想的還厚，只要拖在這裡，既能慢慢搜刮，又能避開門內的派系爭鬥，何樂而不為？
反正一群煉皮垃圾，怎麼也不可能威脅的到自己。
他甚至故意放緩了查案進度，每次向赤臂門傳信，都只說「岔河集匪徒狡猾，需多留時日清剿」，暗地裡卻借著「辦案」的名義，又向商戶多收了兩成「安保費」。
林賀看在眼裡，卻不敢多嘴——他私藏的銀子已夠在江南買兩處宅院，只盼著李朔能再多拖些日子，等自己湊夠最後一筆「後路錢」，便連夜跑路。
可平靜終究是假象。
就在三天前，在劉勝滅門林家之後的第十日清晨，三匹快馬衝破晨霧，停在赤臂門大門前。
起初，她的眼神是空的，像被抽走了魂魄，只餘一片茫然；可當白光里傳來若有似無的低語，提及「報仇」二字時，她瞳孔猛地一縮，震驚如電流般竄過全身；到最後，積壓的悲憤與恨意再也壓不住，眼底燃起一簇不甘的火，燒得她渾身發顫。
她猛地探手，抓起地上散落的針線——那是前幾日給男人縫補舊衣剩下的，針尖還透著冷光。指尖被尖刺狠狠扎破，鮮紅的血珠滾落在粗布孝衣上，像寒冬里驟然綻放的紅梅，艷得刺眼。
可她渾然不覺，只攥著針線，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願意！」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嘶啞得厲害，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哪怕用命換，哪怕死後下地獄，我也要把那狗管事推江里去！讓他也嘗嘗，冰冷的江水灌進喉嚨、五臟六腑都凍透的滋味！」
劉勝站在陰影里，玄色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指尖輕輕一揚，那團跳動的白光立刻化作一縷溫涼的細流，像有生命般鑽進張寡婦的眉心。
暖意瞬間從頭頂炸開，順著血脈淌遍全身。張寡婦原本因悲傷和絕望而酸軟的四肢，突然湧進一股陌生的力氣，連之前止不住發顫的手，握著針線時都穩了不少。她撐著地面站起身，走到木棺旁，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棺木上未打磨平整的木紋，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當家的，你等著，我這就替你報仇。」
這一夜，岔河集的風都帶著涼意。
劉勝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縱橫的街巷裡，腳下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濕，卻沒留下半點痕跡。
他先去了南頭的鐵匠鋪。
老鐵匠正坐在冷透的鐵爐前，手裡攥著個鏽得發暗的錘頭，爐子裡的炭火早已成了灰燼。三天前，王家帶著赤臂門的人，硬說他「私藏鐵器，意圖不軌」，搶了他的鋪子，還砸了他賴以生存的鐵爐——那是他父親傳下來的家業。
接著是東巷的貨郎家。
破舊的土坯房裡，貨郎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他半個月前送貨時，不小心撞見赤臂門門徒分贓，被人打斷了三根肋骨，如今連翻個身都要咬著牙，額頭上滾下豆大的汗珠，疼得渾身抽搐，卻連句呻吟都不敢大聲。
最後，劉勝去了北坡的老農屋。
空蕩蕩的糧囤立在牆角，蛛網結了一層又一層。
王家說他「欠繳租子」，不僅強占了他種了一輩子的三畝良田，還把他今年的收成搶了個精光。
老農坐在糧囤旁，手裡捧著個空了的陶碗，渾濁的眼裡滿是絕望，像要把一輩子的力氣都耗干在這空屋裡。
每找到一個人，劉勝都只說兩句話。
一句是冰冷的真相：「王家與赤臂門勾結，搶你鋪子、打斷你骨頭、占你田地，都是早有預謀。」另一句是帶著誘惑的交易：「我能給你煉皮境的力氣，代價是壽命，雖然活不長，但卻能報仇，要不要？反正你這條命，本來也就活不長了……」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
當生活被碾成爛泥，連呼吸都帶著苦味時，哪怕眼前的是帶刺的荊棘，他們也願意攥緊了，哪怕掌心被扎得鮮血淋漓。
十位被命運碾碎的人，在沉沉夜色里，先後接過了劉勝遞來的「火種」。
白光融入眉心的瞬間，老鐵匠佝僂了大半輩子的脊背「咔嗒」響著挺直，貨郎蒼白的臉頰泛起血色，老農空洞的眼裡重新燃起光。壓抑了許久的嗚咽，從喉嚨里滾出來時，都變成了帶著戾氣的粗喘，像困獸終於亮出了獠牙。
次日清晨，岔河集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晨霧裡，東方天際剛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連第一縷陽光都還沒來得及穿透霧靄，一聲震耳的「轟隆」巨響就猛地炸開，像驚雷滾過街巷，瞬間撕碎了集鎮的平靜。
霧靄被震得微微晃動，棲息在碼頭蘆葦盪里的水鳥撲棱著翅膀，驚叫著沖向天空，攪得霧氣愈發渾濁。
次日清晨，第一縷陽光還沒照進岔河集，平靜就被一聲巨響徹底打破。
老鐵匠從冷爐里扒出殘火，重新燒紅了鐵鉗。他赤著膊，古銅色的皮膚上繃著結實的肌肉，握著燒得通紅的鐵鉗，徑直闖進王家的木料倉。
疊加後在煉皮境都算得上優秀的力氣讓他單手就舉起半人高的干木柴，朝著倉管狠狠砸去。
倉管嚇得魂飛魄散，抱著頭在地上亂爬，哭嚎著求饒。
老鐵匠卻沒停手，燒紅的鐵鉗划過堆積的木堆，火星「噼啪」濺起，瞬間燃起熊熊大火。濃煙滾滾，很快就遮了岔河集的半邊天，連江水都被染得灰濛濛的。
南巷的張寡婦，揣著一把磨得鋥亮的剪刀，早早蹲在碼頭的石階後。
江風颳著她的孝衣，獵獵作響。
當王家那管事搖著扇子，慢悠悠走過來時，她像一頭蓄勢已久的母豹，猛地從暗處撲出。
剪刀鋒利的尖刃劃破空氣，精準地刺進管事的喉嚨。鮮血噴濺而出，落在碧綠的江面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順著水流漂了很遠。
等赤臂門的門徒聽到動靜趕來時，江面上只剩管事的屍體浮著，張寡婦早已扎進江里，借著蘆葦盪的掩護，消失得無影無蹤。
被打斷肋骨的貨郎，拖著「痊癒」的身子，藏在赤臂門據點外的巷口。
趁門徒換班的間隙，他抄起靠在牆邊的扁擔，悄無聲息地繞到一個門徒身後，猛地掄起扁擔，狠狠砸在對方的膝蓋上。
「咔嚓」一聲脆響，門徒慘叫著跪倒在地，疼得滿地打滾。貨郎紅著眼，嘴裡嘶吼著：「我讓你也嘗嘗斷骨的疼！讓你也知道，躺在床上動不了的滋味！」
直到對方疼得昏死過去，他才扛著扁擔，鑽進縱橫的巷弄里，沒了蹤影。
最狠的是北坡的老農，他扛著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鋤頭，從北坡的破屋出發，一步一步朝著赤臂門的臨時據點走去。
鋤頭的木柄被他的手磨得發亮，帶著常年勞作的溫度，鐵刃雖然有些鏽跡，卻依舊鋒利。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褲腳沾著北坡的泥土，鞋子磨得快露出腳趾，可他的眼神卻堅定得嚇人，像要去赴一場早已註定的死局。
幾個剛值守的門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鋤頭砸中腦袋，頭破血流地倒在地上，哼都沒哼一聲。
等大批赤臂門門徒舉著刀衝進來時，老農已經放了火。
看著堆積的貨物被火焰吞噬，冒出滾滾黑煙，他突然仰天大笑，笑聲里滿是悲憤與解脫。
接著，他猛地調轉鋤頭，將鋒利的鐵刃狠狠砸在自己頭上。
他連一句求饒的話都沒留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還睜著，望向北方——那裡有他種了一輩子的三畝良田，有他老伴的墳。
接下來的幾天，岔河集徹底亂了套。
王家的糧倉一夜之間被燒了三座，糧倉的木樑燒得焦黑，有的還冒著青煙，裡面的糧食要麼燒成了黑炭，要麼被救火的水澆得發霉，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刺鼻的糊味，老遠就能聞到；藥材棧房被搶了兩次，珍貴的人參、鹿茸、當歸撒了一地，有的被踩得稀爛，有的被扔進了泥水裡，好好的藥材最後成了一堆廢料；甚至連王家最看重的錢莊，那扇厚得能防賊的榆木大門，都被人硬生生卸了下來，扔在街心，門板上還被刻了「王家還錢」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像在公然挑釁王家的權威。
赤臂門的日子更不好過。
巡邏隊走在街上，冷不丁就會被人從暗處扔出石頭，有的石頭極其尖銳，砸在頭上就是一個血窟窿；去酒館喝酒，剛端起酒杯，喝下去沒半個時辰，就開始上吐下瀉，渾身發軟，連刀都握不住，最後只能被同伴抬回據點；晚上守夜時，還會被人從屋頂往下扔瓦片，「嘩啦」一聲，瓦片砸在地上，嚇得門徒們整夜不敢合眼。
更讓王家和赤臂門頭疼的是，這些襲擊者像瘋了一樣——他們不貪財，不搶東西，闖進錢莊時，看著滿櫃的銀子卻分文不拿，只把帳本撕得粉碎；闖進糧倉時，不搬一粒糧食，只把火把往糧堆里扔；他們眼裡只有「傷人」和「毀物」，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在王家和赤臂門身上。
一旦被圍堵，他們連掙扎都不掙扎，要麼咬舌自盡，要麼一頭撞在牆上，死得乾脆利落。
最狠的一個貨郎，被三個門徒圍住時，竟猛地撲上去，抱著其中一個門徒滾進了江里。兩人在水裡扭打，最後都沒再上來，只留下江面泛起的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
當這些人的屍身被抬到王家族長和赤臂門李朔面前時，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絲毫懼色。有的臉上帶著復仇後的猙獰笑意，嘴角還微微上揚；有的臉上是解脫般的平靜，像是完成了畢生的心愿。
無論王家和赤臂門怎麼拷問，用鞭子抽、用冷水澆，甚至用家人威脅，他們都沒一個人鬆口，更沒一個人吐露出半個字的線索——他們把所有的秘密，都帶進了墳墓。
王家族長坐在王家大宅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手下呈上來的損失清單，清單上的每一項都觸目驚心：三座糧倉、兩間藥材棧、一扇錢莊大門，還有十幾個被打傷的家丁。
他越看越氣，猛地將手裡的青花瓷杯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瓷器碎片四濺，溫熱的茶水灑了一地。
「這群瘋子！都是瘋子！」他怒吼著，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查！給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要是找不到，你們都別想活！」
站在一旁的赤臂門李朔，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死者都是岔河集的普通百姓，身上沒有任何武功底子，經脈也和常人沒兩樣，可偏偏每個人都有著煉皮境的力氣，就像天生神力一般，找不出半點異常。
「怪事，太怪事了。」他低聲自語，眼底滿是疑惑與不安——他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普通百姓突然有了煉皮境的力氣，還不惜性命地復仇，這背後一定有人在操控，可這人到底是誰？
而就在王家急得快發瘋的時候，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劉勝，正坐在鎮子東頭的客棧二樓窗邊，指尖捻著剛用完的鐵線草，葉片邊緣的鋸齒刮過指腹，帶著幾分扎人的癢意。
窗外傳來赤臂門門徒的怒喝，夾雜著百姓慌亂的哭喊聲，他卻只是慢條斯理地將藥材丟進身後的浴桶，文火慢熬的藥香很快漫過窗台，壓下了遠處的喧囂。
每日清晨，他借黃元甲英靈附體梳理《鋼體訣》經脈，正午用藥材泡製藥浴，傍晚則趁著暮色，悄悄給那些被他賦予力量的「復仇者」傳遞消息——有時是王家糧倉的守衛換班時間，有時是赤臂門藥材棧的巡邏盲區。
老鐵匠在第七日夜裡，用燒紅的鐵鉗撬開了王家的銀庫鎖，雖沒帶走半兩銀子，卻一把火將帳本燒了個精光；張寡婦則借著水性，在碼頭鑿穿了王家三艘貨船的船底，渾濁的江水灌進船艙，泡爛了滿船的綢緞。這些零散的襲擊像無數根細針，扎得王家和赤臂門坐立難安，卻始終抓不到幕後的線頭。
劉勝的苦修也頗有成效。
煉皮境早已穩固，同樣是一天頂別人一月的進度，按這速度，不出十日，便能觸摸到煉肉境的門檻。
時間便這樣一天天過去，李朔這邊，早已沒了最初的焦躁。
起初他還催著門徒查案，可看著王家每日送來的「孝敬」——從金條到珍稀藥材，甚至還有兩匹日行千里的良駒，他漸漸歇了回去的心思。
岔河集的油水比他預想的還厚，只要拖在這裡，既能慢慢搜刮，又能避開門內的派系爭鬥，何樂而不為？
反正一群煉皮垃圾，怎麼也不可能威脅的到自己。
他甚至故意放緩了查案進度，每次向赤臂門傳信，都只說「岔河集匪徒狡猾，需多留時日清剿」，暗地裡卻借著「辦案」的名義，又向商戶多收了兩成「安保費」。
林賀看在眼裡，卻不敢多嘴——他私藏的銀子已夠在江南買兩處宅院，只盼著李朔能再多拖些日子，等自己湊夠最後一筆「後路錢」，便連夜跑路。
可平靜終究是假象。
就在三天前，在劉勝滅門林家之後的第十日清晨，三匹快馬衝破晨霧，停在赤臂門大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