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表白
「你來做什麼？」
高懷德頭也不抬，手上不停，淡淡道。
符大姐正扭扭捏捏的向他走來，聞言渾身劇震，眼眶一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往下掉。
「我.....」
她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
「我.....」
「我.....」
「我想你啊！」
說罷，再也忍住不住，捂著嘴，顫抖著抽泣起來。
高懷德心頭一緊，一團濃墨驟然在紙上洇開。
未及理清思緒，一抹溫熱已怯生生地挨近。
他心中暗嘆，身體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符大姐小心翼翼地在挨在他身旁坐下。
他扭頭看去，幾天不見，她本就清瘦的臉龐已經顯得有些脫相了。
但今日，她不僅端端正正的籠起象徵已婚婦人的元寶高髻，發間插戴著笄、簪、釵、步搖，居然還化了妝。
只是那妝容實在生澀得令人心酸。
眉黛描得歪斜，胭脂在頰邊暈開得不甚均勻，唇脂更是塗得一邊高一邊低。顯然是初次嘗試，無人指點。
此刻又被淚水沖刷，更顯得狼藉一片。
高懷德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猝然攥緊，一陣尖銳的痛惜與愧疚湧上心頭。
「抱歉，我這幾日.......」
他正想辯解，而她已經輕輕靠了過來。
帶著一身淡淡的、混合著脂粉與淚水的微潮氣息，小心翼翼地挽住他的胳膊，緊緊摟入懷中。隨後將那張斑駁的小臉，安靜地埋進了他的肩頭。
他喉頭一梗，忽然就說不下去了。
二人便這樣依偎著，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里坐了許久，只有彼此交錯的呼吸聲淺淺起伏。
直到窗外傳來一聲鳥雀的啼鳴，符大姐才像是終於汲取夠了勇氣與暖意。
她輕輕抬起頭，有些生硬的媚笑道：「說起來，夫君還不知道奴家的閨名呢。」
稱呼的變化還沒讓高懷德回過味來，手中的筆已被她輕輕奪了去。
符金盞？
高懷德下意識猜測，但又覺得不大可能。
金，銀，奴，巧這類字眼多是後世文人杜撰，世家女子的本名斷不會如此流俗。
正思忖間，卻見她已執起筆，微傾上身，在方才那團墨漬旁，認真寫下兩個字。
高懷德凝目看去——
符琰
真是個端麗大氣的名字。
更難得的是，她這一手字寫的極端正，銀鉤鐵畫，沒有一絲小女兒家的柔弱之氣。
高懷德看著那兩個字，再看向身旁眼睫低垂的少女，心頭忽地掠過一絲遲疑。
自己會不會將她想得太簡單了？
「不過，」
符琰纖長的指節揉捻著袖口，忽然扭捏起來：「以前爹爹都是喚奴家『大寶』的......」
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
高懷德差點笑出聲。
「那你妹妹便是二寶，三寶？」
他順著話頭調侃道。
「不是的，」
符琰輕輕搖頭：「二妹單名一個『瑾』字，她們都沒有乳名。」
「三娘子呢？」
高懷德繼續問道。
符琰朝他肩膀輕輕錘了一下，嗔怪道：「夫君想什麼呢！她才八歲！」
高懷德一陣莫名，這跟歲數有什麼關係？
然後便聽符琰輕笑道：「夫君，二妹可比奴家長得好看多了。」
她側過頭，投來一瞥。眼神複雜難言。
「哦。」
高懷德仍在琢磨她這眼神的含義，卻見她已斂去了笑意，眸光低垂，落在了自己相互絞緊的手指上，聲音也沉靜了下來。
「夫君你知道嗎？奴家很小的時候，便曉得爹爹待我，與待弟妹們是不同的。」
「因為奴家甫一落地，娘親便......過世了。」
「記得有一回，我與二妹玩耍時，她年歲小，不懂事，追逐間不慎推了我一把，」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的額角：「這裡，當即就腫起了一個包。」
話音停滯了片刻，再開口時，帶著一絲不忍回憶的滯澀：「那時.....她大概才六歲吧。」
「爹爹見狀，瞬間大怒，上前便是一巴掌摑在她臉上......」
符琰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聲音更輕了：「她那么小一個人，當即就軟軟地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半晌都沒有一點聲息。」
「醒來以後，她娘親，就是如今府里的劉夫人，帶著她在爹爹房門外跪了整整半日，爹爹胸中的那口怒氣，才平息下去。」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閃電驟然划過腦海。
「你！」
高懷德已經隱隱料到接下來的事了。
符琰迎著他的目光，苦笑道：「夫君好聰明呢。」
她輕輕吁出一口氣，聲音低柔卻清晰：「從那天起，奴家便開始故意胡鬧，欺負弟妹，還處處與爹爹頂撞作對，行事也愈發頑劣。」
「只有這樣，弟妹們才有機會討得爹爹的些許寵愛。」
「只是時間久了.......」
她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撓了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高懷德默然將視線轉向一旁，無言以對。
寂靜在兩人之間流淌。
片刻之後......
「夫君，你知道嗎，其實.....奴家心裡早就裝著你了。」
言語躊躇，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是麼？」
高懷德略一思量，苦笑道：「恐怕不是什麼好名聲吧？」
「嗯，」
符琰老實地點了點頭：「以前啊，奴家只把你當做跟我大兄一般的紈絝子弟。」
提及兄長，她的語氣里便不自覺地帶上了難以掩飾的失落與埋怨。
「他同夫君一樣，都是家中的嫡長子，本該是頂梁立柱。可卻對家裡的事務不聞不問，到了獨當一面的年紀，反倒圖清靜，自己搬了出去。」
「怎麼勸都勸不回來。」
「爹爹又常年征戰在外，偌大一個家.......」
她輕輕吸了口氣：「是以奴家年紀尚小，便不得不開始學著打理。」
「可奴家終究是女兒身，許多場合是不能出面的。所以，心裡總歸是對大兄有些怨氣。」
「直到去年.....」
她話鋒輕輕一轉，目光投向窗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清淺而溫存的笑意，仿佛望見了什麼極好的事。
「爹爹每月寄回的家書中，總會有意若無意地，帶上幾句夫君的近況。起初只是隻言片語，後來卻漸漸多了起來，字裡行間，皆是讚許與驚嘆。」
她收回目光，眼波流轉，落回高懷德臉上，笑意更深了些：「就連我那向來沒心沒肺的大兄，竟也破天荒地，開始給奴家寫信了。」
「信里翻來覆去，十句倒有八句，都在說夫君你的事。」
「起初奴家還不以為然，直到後來夫君歸鎮做了留後，那一樁樁事，奴家便感同身受起來。」
「總忍不住去想，若換作是我，在那般境地里，會如何措置呢？」
「漸漸的，就盼著他們趕緊給奴家寫信，想看看夫君到底是怎麼做的。」
「從那時起啊，奴家心裡就把夫君當成這世上的另一個我一般了。」
高懷德頭也不抬，手上不停，淡淡道。
符大姐正扭扭捏捏的向他走來，聞言渾身劇震，眼眶一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往下掉。
「我.....」
她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
「我.....」
「我.....」
「我想你啊！」
說罷，再也忍住不住，捂著嘴，顫抖著抽泣起來。
高懷德心頭一緊，一團濃墨驟然在紙上洇開。
未及理清思緒，一抹溫熱已怯生生地挨近。
他心中暗嘆，身體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符大姐小心翼翼地在挨在他身旁坐下。
他扭頭看去，幾天不見，她本就清瘦的臉龐已經顯得有些脫相了。
但今日，她不僅端端正正的籠起象徵已婚婦人的元寶高髻，發間插戴著笄、簪、釵、步搖，居然還化了妝。
只是那妝容實在生澀得令人心酸。
眉黛描得歪斜，胭脂在頰邊暈開得不甚均勻，唇脂更是塗得一邊高一邊低。顯然是初次嘗試，無人指點。
此刻又被淚水沖刷，更顯得狼藉一片。
高懷德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猝然攥緊，一陣尖銳的痛惜與愧疚湧上心頭。
「抱歉，我這幾日.......」
他正想辯解，而她已經輕輕靠了過來。
帶著一身淡淡的、混合著脂粉與淚水的微潮氣息，小心翼翼地挽住他的胳膊，緊緊摟入懷中。隨後將那張斑駁的小臉，安靜地埋進了他的肩頭。
他喉頭一梗，忽然就說不下去了。
二人便這樣依偎著，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里坐了許久，只有彼此交錯的呼吸聲淺淺起伏。
直到窗外傳來一聲鳥雀的啼鳴，符大姐才像是終於汲取夠了勇氣與暖意。
她輕輕抬起頭，有些生硬的媚笑道：「說起來，夫君還不知道奴家的閨名呢。」
稱呼的變化還沒讓高懷德回過味來，手中的筆已被她輕輕奪了去。
符金盞？
高懷德下意識猜測，但又覺得不大可能。
金，銀，奴，巧這類字眼多是後世文人杜撰，世家女子的本名斷不會如此流俗。
正思忖間，卻見她已執起筆，微傾上身，在方才那團墨漬旁，認真寫下兩個字。
高懷德凝目看去——
符琰
真是個端麗大氣的名字。
更難得的是，她這一手字寫的極端正，銀鉤鐵畫，沒有一絲小女兒家的柔弱之氣。
高懷德看著那兩個字，再看向身旁眼睫低垂的少女，心頭忽地掠過一絲遲疑。
自己會不會將她想得太簡單了？
「不過，」
符琰纖長的指節揉捻著袖口，忽然扭捏起來：「以前爹爹都是喚奴家『大寶』的......」
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
高懷德差點笑出聲。
「那你妹妹便是二寶，三寶？」
他順著話頭調侃道。
「不是的，」
符琰輕輕搖頭：「二妹單名一個『瑾』字，她們都沒有乳名。」
「三娘子呢？」
高懷德繼續問道。
符琰朝他肩膀輕輕錘了一下，嗔怪道：「夫君想什麼呢！她才八歲！」
高懷德一陣莫名，這跟歲數有什麼關係？
然後便聽符琰輕笑道：「夫君，二妹可比奴家長得好看多了。」
她側過頭，投來一瞥。眼神複雜難言。
「哦。」
高懷德仍在琢磨她這眼神的含義，卻見她已斂去了笑意，眸光低垂，落在了自己相互絞緊的手指上，聲音也沉靜了下來。
「夫君你知道嗎？奴家很小的時候，便曉得爹爹待我，與待弟妹們是不同的。」
「因為奴家甫一落地，娘親便......過世了。」
「記得有一回，我與二妹玩耍時，她年歲小，不懂事，追逐間不慎推了我一把，」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的額角：「這裡，當即就腫起了一個包。」
話音停滯了片刻，再開口時，帶著一絲不忍回憶的滯澀：「那時.....她大概才六歲吧。」
「爹爹見狀，瞬間大怒，上前便是一巴掌摑在她臉上......」
符琰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聲音更輕了：「她那么小一個人，當即就軟軟地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半晌都沒有一點聲息。」
「醒來以後，她娘親，就是如今府里的劉夫人，帶著她在爹爹房門外跪了整整半日，爹爹胸中的那口怒氣，才平息下去。」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閃電驟然划過腦海。
「你！」
高懷德已經隱隱料到接下來的事了。
符琰迎著他的目光，苦笑道：「夫君好聰明呢。」
她輕輕吁出一口氣，聲音低柔卻清晰：「從那天起，奴家便開始故意胡鬧，欺負弟妹，還處處與爹爹頂撞作對，行事也愈發頑劣。」
「只有這樣，弟妹們才有機會討得爹爹的些許寵愛。」
「只是時間久了.......」
她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撓了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高懷德默然將視線轉向一旁，無言以對。
寂靜在兩人之間流淌。
片刻之後......
「夫君，你知道嗎，其實.....奴家心裡早就裝著你了。」
言語躊躇，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是麼？」
高懷德略一思量，苦笑道：「恐怕不是什麼好名聲吧？」
「嗯，」
符琰老實地點了點頭：「以前啊，奴家只把你當做跟我大兄一般的紈絝子弟。」
提及兄長，她的語氣里便不自覺地帶上了難以掩飾的失落與埋怨。
「他同夫君一樣，都是家中的嫡長子，本該是頂梁立柱。可卻對家裡的事務不聞不問，到了獨當一面的年紀，反倒圖清靜，自己搬了出去。」
「怎麼勸都勸不回來。」
「爹爹又常年征戰在外，偌大一個家.......」
她輕輕吸了口氣：「是以奴家年紀尚小，便不得不開始學著打理。」
「可奴家終究是女兒身，許多場合是不能出面的。所以，心裡總歸是對大兄有些怨氣。」
「直到去年.....」
她話鋒輕輕一轉，目光投向窗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清淺而溫存的笑意，仿佛望見了什麼極好的事。
「爹爹每月寄回的家書中，總會有意若無意地，帶上幾句夫君的近況。起初只是隻言片語，後來卻漸漸多了起來，字裡行間，皆是讚許與驚嘆。」
她收回目光，眼波流轉，落回高懷德臉上，笑意更深了些：「就連我那向來沒心沒肺的大兄，竟也破天荒地，開始給奴家寫信了。」
「信里翻來覆去，十句倒有八句，都在說夫君你的事。」
「起初奴家還不以為然，直到後來夫君歸鎮做了留後，那一樁樁事，奴家便感同身受起來。」
「總忍不住去想，若換作是我，在那般境地里，會如何措置呢？」
「漸漸的，就盼著他們趕緊給奴家寫信，想看看夫君到底是怎麼做的。」
「從那時起啊，奴家心裡就把夫君當成這世上的另一個我一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