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流民成軍
「嗯！」
少年利落地將肩上那捆高聳的柴火卸在地上，隨即抓起一隻土碗，從水瓮里舀起涼水便仰頭猛灌，喉結急促地滾動著。
清冽的水線順著他下頜淌過，沒入衣領。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目光在窩棚里掃了一圈：「爹，王大哥和韓二哥呢？」
幾個老弱婦孺七嘴八舌地應道：「韓崽子早兩個時辰揣著套索上山了.......」
「王哥兒送他阿姊到西頭成親，說是晚些才回得來。」
少年點了點頭，往爐中添了些柴，又把土罐中涼了的湯藥煨在火上，待藥溫了，便小心扶起幾個病號，一勺勺伺候他們服下。
正忙活著，一個矮壯結實、臉上橫著道三寸刀疤的少年笑著撞進帳來。
「好運氣也！」
只見他肩上背著只死了的黃麂，腰間綁著粗繩，掛著三個鼓囊囊的糧袋。
石伢子歡喜的吹了聲口哨，趕忙上前幫他卸下。
刀疤臉少年咔啦咔啦扭了扭脖子，得意道：「王秀才這狗日的，沾他阿姊的光去吃席，怕是想不到俺們比他吃的還好！」
說著，叫屋裡兩個老嫗把麂子去收拾了，自己卻坐在地上。
「石老弟，你怎麼說？」
石伢子看了眼老爹，面露難色。
「二哥，俺爹這.....」
話音未落，
「莫要管我！」
石老頭掙扎著爬起，似乎岔著了氣，劇烈咳嗽不停。
「爹！」
石伢子慌忙上前攙扶，卻被老人一把推開。
「糊塗蛋！你忘了你娘你阿姊怎麼死的了嗎？」
聲色俱厲，唾沫星子混著血沫濺了少年一臉。
石伢子怔在了原地，眼中漸漸湧上刻骨的恨意。
「孩兒.......一刻不敢忘！」
石老頭喘勻了氣，就著兒子的手啜了口溫粥：「俺們吃了人家的米，命就是人家的。」
「爹本是早就該死的人，能活下來，都是仰賴高菩薩的大慈大悲。」
「他有滿天神佛保佑，以後註定是要做皇帝的。你這一身武藝，不去他帳下搏個功名，難道要陪俺一起等死不成？」
此言一出，棚中一片肅穆，眾人臉上俱是無比虔誠。
難民營中並不是他一人做此想。
早在高懷德收留他們時，每天就有無數流民用草梗泥土搓出大大小小的神像，供在破碗搭起的龕中，晨昏叩首，祈佑不絕。
而到了最近一袋袋白米發到手中時，信仰更是趨於狂熱。
他們看來，這平地生米，活人無數的神通，不是菩薩轉世又是什麼？
石伢子心下再無疑慮，含淚咬牙點頭：「爹說的是，孩兒明白了！」
恰好，麂子收拾好端了進來。
韓崽子一邊支起篝火，眼睛盯著跳躍的火苗，一邊自嘲：「俺一家倒是被石重貴殺得乾淨，就剩了俺一條爛命。」
「要是不拉上幾個晉兵墊背，死了以後哪有臉見俺爹娘？」
「怕是連小妹.......都要哭著躲開俺這個.......俺這個......」
初時語氣還頗輕鬆，但說著說著，便捂著臉，哽咽的幾乎不成句子。
肩膀劇烈抖動，拳頭像不知疼痛，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地面上。
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石伢子接過烤架，低頭默默烤著。不一會兒，肉香便瀰漫開來。
韓崽子漸漸平靜，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苦笑道：「可惜沒有酒啊。」
「誰說沒有酒？」
一個身形矯健，鼻樑高挺的男子搖搖晃晃的走了進來。
一手拎著一個酒壺，一手端著個紙包。
滿臉通紅，一身的酒氣。
「大哥！」
「嘿！好手藝！」
男子抽了抽鼻子，大咧咧的坐在火堆旁，把手中物事丟給兩人。
然後抽出一柄小刀，細割起肉來。把最肥嫩的肉先端給窩棚中的老弱。
等他忙活完轉回頭，石、韓二人已擺好碗倒上酒。
韓崽子三兩下拆開那紙包一看，竟然是一大包黃澄澄的炒豆，忍不住嗤笑出聲。
「我說王秀才，」
他用手指捻起幾顆豆子丟進嘴裡，揶揄道：「你阿姊嫁的是個什麼破落戶，怎的這般摳門？」
王秀才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斥道：「你懂個屁！今日營里成了二百多對新人，高菩薩心善，特意賞下來五十多口肥羊！」
「那肉多得.......」
他比劃了半天，似乎覺得光說不夠有勁，猛地湊上前，朝著二人臉上，結結實實地哈出一口濃重的熱氣。
一股濃郁的羊膻味撲面而來，果然證據確鑿。
三人大笑。
韓崽子把嘴塞得滿滿的，又抓起一把炒豆硬是摁進去。
嘟囔道：「王秀才，你明個也跟咱們一起去？」
王審琦吃得滿手油光，聞言不屑地撇了撇嘴：「當然！就靠你們兩個饢糠的夯貨，咱幾百個兄弟豈不是都要被帶到溝里去？」
「咦？」
石伢子奇道：「王大哥你還讀過兵法？」
王秀才吮了吮油汪汪的手指，眉飛色舞：「廢話！我可是能文能武，一表人才。三十六計，倒背如流！」
話音未落，他趁石伢子發愣的工夫，一把就將對方手裡那塊烤得焦香流油的腿肉給搶了過來。
「這就叫聲東擊西！」
..............
翌日。
兄弟三人綁好了紅頭巾，提起兩頭用氈布裹住的哨棒，走出窩棚。
外邊四五百個壯實小伙已經列隊整齊。
天氣有些寒冷，但他們喝了熱粥，加上年輕人火氣旺，此時個個紅光滿面，精神抖擻。
「出發！」
王秀才意氣風發，一聲令下，眾人興致勃勃，有說有笑的趕赴約定的地點。
到了地，只見隔著五六十步開外，黑壓壓站著人數相仿的另一伙人。
也是一樣的裝扮，唯有頭上纏著的是黃巾。
對方不像他們這般躁動，只是沉默地立著，殺氣卻如同實質，隔著老遠就撲面壓來。
個個眼神凶戾，如磨牙吮血的餓狼。
眼見他們到來，黃巾隊伍中響起一聲短促的唿哨。
下一瞬，陣型忽然變動，「哈！」的一聲暴吼，震得地皮發顫。
數十根哨棒齊刷刷斜指前方，整個隊伍踩著沉悶統一的步伐，直壓過來。
這群臨時湊起的「流民軍」幾時見過這等駭人的陣仗？
剛才的振奮頃刻消散，隊伍登時像被潑了冰水，騷動起來。
不少人兩股戰戰，下意識就往後退縮。
「王，王大哥！」
石伢子臉色發白，手心冰涼全是汗，聲音都變了調。
「他們過來了！怎，怎麼辦？」
韓崽子更是牙齒打顫，只手死死攥著哨棒，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他奶奶的......」
王秀才自己也心頭猛跳，口乾舌燥，見隊伍頃刻就要潰散，把牙一咬，嘶聲吼道：「兄弟們！橫豎都是死！咱們跟天兵，拼了！」
少年利落地將肩上那捆高聳的柴火卸在地上，隨即抓起一隻土碗，從水瓮里舀起涼水便仰頭猛灌，喉結急促地滾動著。
清冽的水線順著他下頜淌過，沒入衣領。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目光在窩棚里掃了一圈：「爹，王大哥和韓二哥呢？」
幾個老弱婦孺七嘴八舌地應道：「韓崽子早兩個時辰揣著套索上山了.......」
「王哥兒送他阿姊到西頭成親，說是晚些才回得來。」
少年點了點頭，往爐中添了些柴，又把土罐中涼了的湯藥煨在火上，待藥溫了，便小心扶起幾個病號，一勺勺伺候他們服下。
正忙活著，一個矮壯結實、臉上橫著道三寸刀疤的少年笑著撞進帳來。
「好運氣也！」
只見他肩上背著只死了的黃麂，腰間綁著粗繩，掛著三個鼓囊囊的糧袋。
石伢子歡喜的吹了聲口哨，趕忙上前幫他卸下。
刀疤臉少年咔啦咔啦扭了扭脖子，得意道：「王秀才這狗日的，沾他阿姊的光去吃席，怕是想不到俺們比他吃的還好！」
說著，叫屋裡兩個老嫗把麂子去收拾了，自己卻坐在地上。
「石老弟，你怎麼說？」
石伢子看了眼老爹，面露難色。
「二哥，俺爹這.....」
話音未落，
「莫要管我！」
石老頭掙扎著爬起，似乎岔著了氣，劇烈咳嗽不停。
「爹！」
石伢子慌忙上前攙扶，卻被老人一把推開。
「糊塗蛋！你忘了你娘你阿姊怎麼死的了嗎？」
聲色俱厲，唾沫星子混著血沫濺了少年一臉。
石伢子怔在了原地，眼中漸漸湧上刻骨的恨意。
「孩兒.......一刻不敢忘！」
石老頭喘勻了氣，就著兒子的手啜了口溫粥：「俺們吃了人家的米，命就是人家的。」
「爹本是早就該死的人，能活下來，都是仰賴高菩薩的大慈大悲。」
「他有滿天神佛保佑，以後註定是要做皇帝的。你這一身武藝，不去他帳下搏個功名，難道要陪俺一起等死不成？」
此言一出，棚中一片肅穆，眾人臉上俱是無比虔誠。
難民營中並不是他一人做此想。
早在高懷德收留他們時，每天就有無數流民用草梗泥土搓出大大小小的神像，供在破碗搭起的龕中，晨昏叩首，祈佑不絕。
而到了最近一袋袋白米發到手中時，信仰更是趨於狂熱。
他們看來，這平地生米，活人無數的神通，不是菩薩轉世又是什麼？
石伢子心下再無疑慮，含淚咬牙點頭：「爹說的是，孩兒明白了！」
恰好，麂子收拾好端了進來。
韓崽子一邊支起篝火，眼睛盯著跳躍的火苗，一邊自嘲：「俺一家倒是被石重貴殺得乾淨，就剩了俺一條爛命。」
「要是不拉上幾個晉兵墊背，死了以後哪有臉見俺爹娘？」
「怕是連小妹.......都要哭著躲開俺這個.......俺這個......」
初時語氣還頗輕鬆，但說著說著，便捂著臉，哽咽的幾乎不成句子。
肩膀劇烈抖動，拳頭像不知疼痛，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地面上。
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石伢子接過烤架，低頭默默烤著。不一會兒，肉香便瀰漫開來。
韓崽子漸漸平靜，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苦笑道：「可惜沒有酒啊。」
「誰說沒有酒？」
一個身形矯健，鼻樑高挺的男子搖搖晃晃的走了進來。
一手拎著一個酒壺，一手端著個紙包。
滿臉通紅，一身的酒氣。
「大哥！」
「嘿！好手藝！」
男子抽了抽鼻子，大咧咧的坐在火堆旁，把手中物事丟給兩人。
然後抽出一柄小刀，細割起肉來。把最肥嫩的肉先端給窩棚中的老弱。
等他忙活完轉回頭，石、韓二人已擺好碗倒上酒。
韓崽子三兩下拆開那紙包一看，竟然是一大包黃澄澄的炒豆，忍不住嗤笑出聲。
「我說王秀才，」
他用手指捻起幾顆豆子丟進嘴裡，揶揄道：「你阿姊嫁的是個什麼破落戶，怎的這般摳門？」
王秀才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斥道：「你懂個屁！今日營里成了二百多對新人，高菩薩心善，特意賞下來五十多口肥羊！」
「那肉多得.......」
他比劃了半天，似乎覺得光說不夠有勁，猛地湊上前，朝著二人臉上，結結實實地哈出一口濃重的熱氣。
一股濃郁的羊膻味撲面而來，果然證據確鑿。
三人大笑。
韓崽子把嘴塞得滿滿的，又抓起一把炒豆硬是摁進去。
嘟囔道：「王秀才，你明個也跟咱們一起去？」
王審琦吃得滿手油光，聞言不屑地撇了撇嘴：「當然！就靠你們兩個饢糠的夯貨，咱幾百個兄弟豈不是都要被帶到溝里去？」
「咦？」
石伢子奇道：「王大哥你還讀過兵法？」
王秀才吮了吮油汪汪的手指，眉飛色舞：「廢話！我可是能文能武，一表人才。三十六計，倒背如流！」
話音未落，他趁石伢子發愣的工夫，一把就將對方手裡那塊烤得焦香流油的腿肉給搶了過來。
「這就叫聲東擊西！」
..............
翌日。
兄弟三人綁好了紅頭巾，提起兩頭用氈布裹住的哨棒，走出窩棚。
外邊四五百個壯實小伙已經列隊整齊。
天氣有些寒冷，但他們喝了熱粥，加上年輕人火氣旺，此時個個紅光滿面，精神抖擻。
「出發！」
王秀才意氣風發，一聲令下，眾人興致勃勃，有說有笑的趕赴約定的地點。
到了地，只見隔著五六十步開外，黑壓壓站著人數相仿的另一伙人。
也是一樣的裝扮，唯有頭上纏著的是黃巾。
對方不像他們這般躁動，只是沉默地立著，殺氣卻如同實質，隔著老遠就撲面壓來。
個個眼神凶戾，如磨牙吮血的餓狼。
眼見他們到來，黃巾隊伍中響起一聲短促的唿哨。
下一瞬，陣型忽然變動，「哈！」的一聲暴吼，震得地皮發顫。
數十根哨棒齊刷刷斜指前方，整個隊伍踩著沉悶統一的步伐，直壓過來。
這群臨時湊起的「流民軍」幾時見過這等駭人的陣仗？
剛才的振奮頃刻消散，隊伍登時像被潑了冰水，騷動起來。
不少人兩股戰戰，下意識就往後退縮。
「王，王大哥！」
石伢子臉色發白，手心冰涼全是汗，聲音都變了調。
「他們過來了！怎，怎麼辦？」
韓崽子更是牙齒打顫，只手死死攥著哨棒，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他奶奶的......」
王秀才自己也心頭猛跳，口乾舌燥，見隊伍頃刻就要潰散，把牙一咬，嘶聲吼道：「兄弟們！橫豎都是死！咱們跟天兵，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