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放糧
高懷德疑惑的望向他。
王朴斟酌道：「少帥，臣以為，這些人，人心可用，如果就這麼放了，未免可惜。」
這一點高懷德當然知道。
這些流民無不對石晉恨之入骨，又受了歸德軍活命之恩。
若將他們編為軍隊，自然是一股巨大而可靠的力量。
可要武裝這麼多人，並提供糧草，即使有南唐的支持，負擔也太過沉重了。
除非立馬起兵北上，趁石晉不備，一舉拿下開封。
但老頭子現在人還在開封先不說，以他現在的名望，即使拿下了開封，也未必能號令諸藩，最後無非是中原大亂，便宜了南唐和契丹。
但他知道，以王朴之才肯定早就想到了這些，於是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少帥，欲圖大業者，當思百年之計。亂世之中，人總是多多益善。」
「這些流民顛沛流離，求生之志遠勝安居之徒。其中精悍者，稍加編練，便是敢戰之兵。即使無田可分，只要軍中有糧，便能養活一家老小，使其死心塌地為少帥效命。」
高懷德緩緩點頭。
「接著說。」
「至於那些家中沒有壯丁的流民........」
王朴喝了口粥，緩了口氣：「臣記得，歸德軍如今八千五鎮兵，當中未婚者十之六七。」
「何不令那些流民將家中的寡婦，女兒嫁給軍人為妻？」
眾人聞言眼前俱是一亮。
這可是個天大的妙招！
王朴繼續道：「如此，一則有領餉之人照拂，便可給他們少分些土地，亦不至於生計太過艱難。」
「二則，使其家眷與歸德軍結成姻親，血脈相連，則土客之見自然消弭，可安心墾殖，再無紛爭。」
「三則.......」
他點到為止。
這一點眾人心裡自然清楚。
那就是，成了家、有了妻兒牽絆的軍人，便如紮根之木，再非無萍之水。
守土即是守家，搏殺便為妻子，組織性和戰鬥意志比光靠大撒幣不知要強上多少倍。
高懷德心中一陣陣發燙。
王朴的策略，實則並未立時減輕歸德軍錢糧支出的重負。
至少在來年夏收之前，該撥付的糧秣、該分給的土地，一分一毫也省不下來。
但其精妙之處在於，直接把資源使用效率拉到了極致，使得這項投資忽然變得極其誘人。
高懷德反覆思索再三：「竇先生，你以為，此計可行麼？」
歸德軍的錢糧度支，終究要聽他的意見。
竇儀拈鬚垂眸，心中飛速盤算著錢帛、糧秣、田賦、軍餉的數目，眉間蹙起深深的溝壑，半晌未能決斷。
高懷德忽想起一事，擊掌道：「是了，方才忘與諸位交底..........」
他聲音陡然壓低：「自本月起，我鎮每月皆可以五百文一石的價錢，向南唐購糧五百船。」
「什........！？」
竇儀與曹威如遭雷擊，雙雙踉蹌著跌坐在地。
「嗯，」
高懷德伸手將二人逐一扶起，為他們拍去袍服上的灰土。
「此事乃我鎮最高機密，縱是枕邊人亦不得泄露半分！」
兩人震驚許久，才稍稍回過神，撫著仍在狂跳的心口，心有餘悸的點了點頭。
「少帥，若是這樣，此事可謂輕而易舉。」
竇儀拍著胸脯道。
言語間輕鬆的差點笑出聲來。
到底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原來是這麼容易的麼？
高懷德心中自嘲了一番，又望向曹威：「曹虞候，你這邊呢？」
曹威卻面露憂容。
「少帥，以末將的估計，這五十萬流民中，少說也能揀選出兩萬精銳強兵。」
差不多二十五抽一的比例，這兵的素質再不強就有鬼了。
「只是.....」
「我鎮忽然這般擴充軍隊，恐怕要引得重貴小兒猜忌，周邊藩鎮生疑。」
其他都能隱瞞，但從各地大宗購入鐵礦，馬匹這類最敏感的物資，絕對是瞞不住的。
歸德軍作為內藩，理論上又沒有邊防壓力，這麼搞與豎旗造反何異？
高懷德也覺得此事有些棘手，蹙眉沉吟間，身邊忽然傳來王朴的大笑。
「哈哈哈哈~」
「曹將軍為何這般迂腐？」
曹威被他這般譏諷也不著惱，反而神色愈發恭敬，鄭重拱手道：「末將愚鈍，正要請先生開惑。」
王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聲音也溫和了幾分。
「豈不聞，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此刻卻面面相覷，未能參透其中機鋒。
王朴微笑道：「這幾十萬流民在我鎮已經逗留了這麼久，若是不弄出些亂子，汴梁那位如何能安枕？」
「而我鎮軍士整編至今，也正缺幾場實戰錘鍊。」
「時值農閒將至.......」
話至此處，他忽然收聲，只留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掛在嘴角。
眾人這才紛紛如醍醐灌頂，拍掌讚嘆不已。
「王先生之謀算，當真鬼神莫測！」
...........................................
歸德三州，在嚴格的糧食配給制下已經煎熬了一個月。
百姓無論貴賤，每日分到手中的，不過是些摻著麩皮的雜粟，熬成粥，碗底能照見人影，僅夠吊住性命不死。
眼見得天氣漸漸轉寒，朝不保夕的絕望如疫病般蔓延滋長。
即使有軍隊鐵腕鎮壓，直接針對節度幕府的憤恨已凝成實質，只差一粒火星，便能引爆這積壓已久的沖天烈焰。
然而......
「聽說了嗎？今天那狗日的高懷德要給咱們發白米！」
「呸！白米？白他高家奶奶的喪米！」
「你還莫不信，俺鄰居就從坊正那領到了，白花花的米啊！俺親眼瞅見的！」
「當真？！快，快領俺去瞧瞧！」
「同去同去！」
很快，每家百姓就從坊正，鋪長那領到了一小袋糧食。
起初，接過那袋看似與往常無異的糧袋時，百姓們尚滿腹疑竇。
直至回家解開繩結，露出裡頭雪白晶瑩、未摻半分麩皮的江淮稻米時，全家老小都驚得反覆揉眼，幾乎疑在夢中。
一時間，三州無數人家相擁哭作一團。
謹慎起見，每家婦人只拿一小部分熬了稀粥，剩下的都儲存了起來。
但這，已經堪比過年了。
豈料翌日坊門再開，官府發的竟然還是白米，分量甚至比前日多了半升！
這一日，家家灶頭終於飄起了稠粥的香氣。
至第三日，當沉甸甸的米袋再次遞到手中時，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
無數鍋蓋被熱氣頂得噗噗作響，歸德軍的人家紛紛做起了香噴噴的米飯。
如此十天，家家都有了些墊底的存糧，幕府宣布，即日起廢止配給，重開糧市。
也許是餓怕了，開市首日，每家糧鋪門前皆蜿蜒排出千人的長龍，人聲喧囂如潮。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三州所有的糧鋪都在賣白米，斗米僅售百文。
價賤至此，便是往前數五十年也未曾得見！
一時間，百姓傾盡家中所有布帛銅錢，競相搶購。
畢竟即使在宋州，尋常百姓能白米自由，也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然而奇就奇在：這米無論怎麼賣，價格都堅挺至極，一文都沒變過。
而每個前來買米的百姓，店鋪前都有軍士貼心的交待：「這是少帥為了大夥，不吃不喝焚香祈禱十幾天，才求神仙求來的米。」
「大夥要買隨便買，但切勿倒賣，也不要到處亂傳，否則引得神仙動怒，降下災禍，少帥也護不住大家。」
百姓此刻早已對高懷德感激涕零，如今又見這「通天徹地」的手段，更視若神人臨凡。
聞聽軍士告誡，無不凜然應諾，個個點頭如搗蒜，紛紛指天誓日，決不敢對外泄露半分天機。
此時，在流民營中......
「石伢子，回來啦！」
一個老頭半躺在草榻上，看著掀簾進屋的一個精壯少年，微笑招呼。
這少年一身粗麻布衣，打滿補丁，卻掩不住寬肩窄腰的結實身板，更掩不住遠超年齡的挺拔與悍氣。
王朴斟酌道：「少帥，臣以為，這些人，人心可用，如果就這麼放了，未免可惜。」
這一點高懷德當然知道。
這些流民無不對石晉恨之入骨，又受了歸德軍活命之恩。
若將他們編為軍隊，自然是一股巨大而可靠的力量。
可要武裝這麼多人，並提供糧草，即使有南唐的支持，負擔也太過沉重了。
除非立馬起兵北上，趁石晉不備，一舉拿下開封。
但老頭子現在人還在開封先不說，以他現在的名望，即使拿下了開封，也未必能號令諸藩，最後無非是中原大亂，便宜了南唐和契丹。
但他知道，以王朴之才肯定早就想到了這些，於是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少帥，欲圖大業者，當思百年之計。亂世之中，人總是多多益善。」
「這些流民顛沛流離，求生之志遠勝安居之徒。其中精悍者，稍加編練，便是敢戰之兵。即使無田可分，只要軍中有糧，便能養活一家老小，使其死心塌地為少帥效命。」
高懷德緩緩點頭。
「接著說。」
「至於那些家中沒有壯丁的流民........」
王朴喝了口粥，緩了口氣：「臣記得，歸德軍如今八千五鎮兵，當中未婚者十之六七。」
「何不令那些流民將家中的寡婦，女兒嫁給軍人為妻？」
眾人聞言眼前俱是一亮。
這可是個天大的妙招！
王朴繼續道：「如此，一則有領餉之人照拂，便可給他們少分些土地，亦不至於生計太過艱難。」
「二則，使其家眷與歸德軍結成姻親，血脈相連，則土客之見自然消弭，可安心墾殖，再無紛爭。」
「三則.......」
他點到為止。
這一點眾人心裡自然清楚。
那就是，成了家、有了妻兒牽絆的軍人，便如紮根之木，再非無萍之水。
守土即是守家，搏殺便為妻子，組織性和戰鬥意志比光靠大撒幣不知要強上多少倍。
高懷德心中一陣陣發燙。
王朴的策略，實則並未立時減輕歸德軍錢糧支出的重負。
至少在來年夏收之前，該撥付的糧秣、該分給的土地，一分一毫也省不下來。
但其精妙之處在於，直接把資源使用效率拉到了極致，使得這項投資忽然變得極其誘人。
高懷德反覆思索再三：「竇先生，你以為，此計可行麼？」
歸德軍的錢糧度支，終究要聽他的意見。
竇儀拈鬚垂眸，心中飛速盤算著錢帛、糧秣、田賦、軍餉的數目，眉間蹙起深深的溝壑，半晌未能決斷。
高懷德忽想起一事，擊掌道：「是了，方才忘與諸位交底..........」
他聲音陡然壓低：「自本月起，我鎮每月皆可以五百文一石的價錢，向南唐購糧五百船。」
「什........！？」
竇儀與曹威如遭雷擊，雙雙踉蹌著跌坐在地。
「嗯，」
高懷德伸手將二人逐一扶起，為他們拍去袍服上的灰土。
「此事乃我鎮最高機密，縱是枕邊人亦不得泄露半分！」
兩人震驚許久，才稍稍回過神，撫著仍在狂跳的心口，心有餘悸的點了點頭。
「少帥，若是這樣，此事可謂輕而易舉。」
竇儀拍著胸脯道。
言語間輕鬆的差點笑出聲來。
到底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原來是這麼容易的麼？
高懷德心中自嘲了一番，又望向曹威：「曹虞候，你這邊呢？」
曹威卻面露憂容。
「少帥，以末將的估計，這五十萬流民中，少說也能揀選出兩萬精銳強兵。」
差不多二十五抽一的比例，這兵的素質再不強就有鬼了。
「只是.....」
「我鎮忽然這般擴充軍隊，恐怕要引得重貴小兒猜忌，周邊藩鎮生疑。」
其他都能隱瞞，但從各地大宗購入鐵礦，馬匹這類最敏感的物資，絕對是瞞不住的。
歸德軍作為內藩，理論上又沒有邊防壓力，這麼搞與豎旗造反何異？
高懷德也覺得此事有些棘手，蹙眉沉吟間，身邊忽然傳來王朴的大笑。
「哈哈哈哈~」
「曹將軍為何這般迂腐？」
曹威被他這般譏諷也不著惱，反而神色愈發恭敬，鄭重拱手道：「末將愚鈍，正要請先生開惑。」
王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聲音也溫和了幾分。
「豈不聞，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此刻卻面面相覷，未能參透其中機鋒。
王朴微笑道：「這幾十萬流民在我鎮已經逗留了這麼久，若是不弄出些亂子，汴梁那位如何能安枕？」
「而我鎮軍士整編至今，也正缺幾場實戰錘鍊。」
「時值農閒將至.......」
話至此處，他忽然收聲，只留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掛在嘴角。
眾人這才紛紛如醍醐灌頂，拍掌讚嘆不已。
「王先生之謀算，當真鬼神莫測！」
...........................................
歸德三州，在嚴格的糧食配給制下已經煎熬了一個月。
百姓無論貴賤，每日分到手中的，不過是些摻著麩皮的雜粟，熬成粥，碗底能照見人影，僅夠吊住性命不死。
眼見得天氣漸漸轉寒，朝不保夕的絕望如疫病般蔓延滋長。
即使有軍隊鐵腕鎮壓，直接針對節度幕府的憤恨已凝成實質，只差一粒火星，便能引爆這積壓已久的沖天烈焰。
然而......
「聽說了嗎？今天那狗日的高懷德要給咱們發白米！」
「呸！白米？白他高家奶奶的喪米！」
「你還莫不信，俺鄰居就從坊正那領到了，白花花的米啊！俺親眼瞅見的！」
「當真？！快，快領俺去瞧瞧！」
「同去同去！」
很快，每家百姓就從坊正，鋪長那領到了一小袋糧食。
起初，接過那袋看似與往常無異的糧袋時，百姓們尚滿腹疑竇。
直至回家解開繩結，露出裡頭雪白晶瑩、未摻半分麩皮的江淮稻米時，全家老小都驚得反覆揉眼，幾乎疑在夢中。
一時間，三州無數人家相擁哭作一團。
謹慎起見，每家婦人只拿一小部分熬了稀粥，剩下的都儲存了起來。
但這，已經堪比過年了。
豈料翌日坊門再開，官府發的竟然還是白米，分量甚至比前日多了半升！
這一日，家家灶頭終於飄起了稠粥的香氣。
至第三日，當沉甸甸的米袋再次遞到手中時，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
無數鍋蓋被熱氣頂得噗噗作響，歸德軍的人家紛紛做起了香噴噴的米飯。
如此十天，家家都有了些墊底的存糧，幕府宣布，即日起廢止配給，重開糧市。
也許是餓怕了，開市首日，每家糧鋪門前皆蜿蜒排出千人的長龍，人聲喧囂如潮。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三州所有的糧鋪都在賣白米，斗米僅售百文。
價賤至此，便是往前數五十年也未曾得見！
一時間，百姓傾盡家中所有布帛銅錢，競相搶購。
畢竟即使在宋州，尋常百姓能白米自由，也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然而奇就奇在：這米無論怎麼賣，價格都堅挺至極，一文都沒變過。
而每個前來買米的百姓，店鋪前都有軍士貼心的交待：「這是少帥為了大夥，不吃不喝焚香祈禱十幾天，才求神仙求來的米。」
「大夥要買隨便買，但切勿倒賣，也不要到處亂傳，否則引得神仙動怒，降下災禍，少帥也護不住大家。」
百姓此刻早已對高懷德感激涕零，如今又見這「通天徹地」的手段，更視若神人臨凡。
聞聽軍士告誡，無不凜然應諾，個個點頭如搗蒜，紛紛指天誓日，決不敢對外泄露半分天機。
此時，在流民營中......
「石伢子，回來啦！」
一個老頭半躺在草榻上，看著掀簾進屋的一個精壯少年，微笑招呼。
這少年一身粗麻布衣，打滿補丁，卻掩不住寬肩窄腰的結實身板，更掩不住遠超年齡的挺拔與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