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前路艱險
「嘶......」
高懷德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倒不是不識字，雖然這個時代識字的人確實不多。
李谷的字也寫得非常漂亮清爽。
只是......
原身打小就不讀書，這文稿的句讀他實在看不來。
而穿越前的他雖然學歷不低，但專業並不是古文獻方向，所以........
李谷見他才看了兩頁，就面露憂容，長吁短嘆，手指還在文書上點點劃劃，表情異常豐富，心中更是敬佩萬分。
他慨然嘆息道：「少帥真乃英明之主，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
「古人云，孔明讀書，觀其大略而不求甚解。吾看少帥比之孔明，猶有過之！」
高懷德額頭上登時沁出了黃豆大的汗珠。
「唔......」
「不，不錯！真.....真是令人髮指！」
李谷又拿來一本更厚的文稿，足有高懷德手上那本兩倍厚度。
高懷德：「..........」
「這是竇學士寫的，少帥你再看看。」
高懷德接過，掂在手裡仿佛一座沉重的大山，他半晌沒吱聲。
許久，他才終於下定決心，小聲支吾道：「李先生，要不.....您給我講解講解？」
李谷嘬了口茶：「臣等有哪裡沒寫明白的，少帥只管說。」
「不不不不！」
高懷德愈發抬不起頭，憋了半天。
「........其實，我壓根一點都沒看懂。」
「噗！」
李谷一口茶水從口鼻中一齊猛地噴了出來。
.............................
俄而，竇儀也被請來了。
三人從堂前來到後院，一直密談到深夜。
高懷德才總算大致摸清楚了現在歸德軍的狀況。
所謂節帥幕府，本質就是軍政府。組織架構是純軍事化，核心目的就是為了養兵打仗。
所以在行政管理層面就非常簡陋粗獷，徵收賦稅和徭役主要依靠地方豪強。
也就是豪強幫助節度使完成斂財和基層控制，並從中漁利；節度使則給予豪強政治上的庇護和特權，承認他們對基層的實際控制權。
雖然行政效率很低，不過在其他藩鎮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畢竟古代的稅收大部分來自農業，農民依附於土地，地主亦如此，敢不聽話直接殺全家，土地沒收了就完了。
但在歸德軍就有所不同了。
這裡最大的收入來源是商稅和榷賣。
前者分過稅（過境稅）和住稅（本地交易稅），後者則是鹽、茶、酒、曲、香藥等商品官方專賣的利潤。
歸德軍的每一任節度使無不把這兩項財源牢牢抓在手裡，並嚴厲打擊走私行為。
但在上一任節度使安彥威即將離任前，他竟然把宋州水陸要津的過稅、城內四大市集的住稅，連同鹽、茶、酒三榷的專營之權，以「包稅五年」為名，作價五十萬貫，盡數賣給了當地大戶。
然後又以「上供」、「犒軍」的理由，將藩鎮府庫盡數搬空。
還任命了一大批本地大戶的代表出任幕府官僚。
所以高行周上任時，歸德軍已是一個被蛀空了的爛攤子。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兩年前，當地官僚生怕本鎮駐軍因無餉而譁變，乃巧立名目，徵收各種農業附加稅，如「雀鼠耗」、「省耗」、「農器錢」、「牛皮錢」、「鞋錢」等，將財政負擔盡數轉嫁到農民頭上。
又預支鹽引，強買強賣，盤剝過往客商。
甚至去年黃河決口，遍地流民時，他們還趁機向南方倒賣人口，賺取暴利。
凡此種種，已到了官逼民反，水火倒懸的地步。
光去年，歸德軍各地就發生了數十起民變。
然而這些走投無路的百姓，竟被把持幕府的豪強大戶羅織罪名，誣為「通敵叛國」、「契丹細作」，輕則屈打成招，投入大牢，重則不經審訊，便已「瘐斃」獄中，或曝屍於市。
「臣與竇學士這一個月來，每日明察暗訪，才匯集出這兩大本資料。」
高懷德這才明白為何李谷當時不願接受老頭子的任命，而是先領了個閒職，原來目的就在於避免打草驚蛇。
「李先生深謀遠慮，子房、蕭何不能及也！」
他真心誇讚道。
李谷謙虛道：「此事皆仰賴竇學士才思敏銳，心細如髮。臣深感佩服，不敢居功。」
竇儀卻沒有跟他們推來讓去的心思，憂心忡忡道：「少帥，本地大戶，以張、盧、呂為首，把持了行軍司馬以下大多幕府職位，還分別壟斷糧、鹽、布的生意，鐵板一塊，實難對付。」
「少帥剛才說明天就要去會見各路官僚，臣竊以為此事太過急促，不甚妥當。」
高懷德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自己還未熟悉內情便冒然出手，處置失當，適得其反。
他估計，當前的行軍司馬本來以為高行周赴中央任職，一定會讓他來做這個節度留後。
結果萬萬沒想到高行周如此膽大，竟然任命了年未弱冠的兒子出任。
所以心懷怨恨，今天是故意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不然，」
高懷德斟酌道：「凡事名不正則言不順。我如今已是節度留後，執掌一鎮大權。他們不來見我，是他們失禮。我拖著不見他們，反而讓那些中間派覺得我怕了他們，以後事情更不好辦。」
「竇學士的顧慮我都懂，明日只是一般照會，我只試探觀望，絕不打草驚蛇。」
「少帥說的有道理！」
李谷欣然贊同。
竇儀垂首思索一陣，也點頭同意。
三人又討論了一番，直到亥時才各自散去。
...........................
高懷德躺在澡桶里，愜意的長舒一口氣。
他近四個月都沒有洗澡，實在太難受了。估計身上早就有了異味，只是他自己聞不到。
依依和霏霏分別拿著混合了各種香料藥材的澡豆、絲瓜絡，輕輕的幫他擦洗全身。
兩人直到此時眼睛還紅通通的，似乎哭了一整個下午。
姐妹倆都沒有說話，也不敢看他。
高懷德伸手揪了揪霏霏的小臉蛋：「你的手好些了嗎？」
「.......嗯」
霏霏細如蚊吶的應了一聲，頭低了下去。
「前面是我不好，我向你們道歉。」
「阿郎沒有不好......」
依依有些落寞的笑了笑：「就是出征了一趟，整個人好像突然長大了，讓人有些害怕。」
「這樣啊.....」
高懷德突然胳膊一張。
「哎呀！」
姐妹倆猝不及防，發出一聲嬌呼。
「你們不也長大了嗎？」
兩人嚶嚀一聲，又羞又喜，一陣紅暈霎時染遍美靨，直紅到了耳根。
「小饞貓，看我不好好教訓你們！」
「.........」
燭光搖晃，紅淚滴滴。
高懷德批判和反思了一整夜。
高懷德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倒不是不識字，雖然這個時代識字的人確實不多。
李谷的字也寫得非常漂亮清爽。
只是......
原身打小就不讀書，這文稿的句讀他實在看不來。
而穿越前的他雖然學歷不低，但專業並不是古文獻方向，所以........
李谷見他才看了兩頁，就面露憂容，長吁短嘆，手指還在文書上點點劃劃，表情異常豐富，心中更是敬佩萬分。
他慨然嘆息道：「少帥真乃英明之主，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
「古人云，孔明讀書，觀其大略而不求甚解。吾看少帥比之孔明，猶有過之！」
高懷德額頭上登時沁出了黃豆大的汗珠。
「唔......」
「不，不錯！真.....真是令人髮指！」
李谷又拿來一本更厚的文稿，足有高懷德手上那本兩倍厚度。
高懷德：「..........」
「這是竇學士寫的，少帥你再看看。」
高懷德接過，掂在手裡仿佛一座沉重的大山，他半晌沒吱聲。
許久，他才終於下定決心，小聲支吾道：「李先生，要不.....您給我講解講解？」
李谷嘬了口茶：「臣等有哪裡沒寫明白的，少帥只管說。」
「不不不不！」
高懷德愈發抬不起頭，憋了半天。
「........其實，我壓根一點都沒看懂。」
「噗！」
李谷一口茶水從口鼻中一齊猛地噴了出來。
.............................
俄而，竇儀也被請來了。
三人從堂前來到後院，一直密談到深夜。
高懷德才總算大致摸清楚了現在歸德軍的狀況。
所謂節帥幕府，本質就是軍政府。組織架構是純軍事化，核心目的就是為了養兵打仗。
所以在行政管理層面就非常簡陋粗獷，徵收賦稅和徭役主要依靠地方豪強。
也就是豪強幫助節度使完成斂財和基層控制，並從中漁利；節度使則給予豪強政治上的庇護和特權，承認他們對基層的實際控制權。
雖然行政效率很低，不過在其他藩鎮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畢竟古代的稅收大部分來自農業，農民依附於土地，地主亦如此，敢不聽話直接殺全家，土地沒收了就完了。
但在歸德軍就有所不同了。
這裡最大的收入來源是商稅和榷賣。
前者分過稅（過境稅）和住稅（本地交易稅），後者則是鹽、茶、酒、曲、香藥等商品官方專賣的利潤。
歸德軍的每一任節度使無不把這兩項財源牢牢抓在手裡，並嚴厲打擊走私行為。
但在上一任節度使安彥威即將離任前，他竟然把宋州水陸要津的過稅、城內四大市集的住稅，連同鹽、茶、酒三榷的專營之權，以「包稅五年」為名，作價五十萬貫，盡數賣給了當地大戶。
然後又以「上供」、「犒軍」的理由，將藩鎮府庫盡數搬空。
還任命了一大批本地大戶的代表出任幕府官僚。
所以高行周上任時，歸德軍已是一個被蛀空了的爛攤子。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兩年前，當地官僚生怕本鎮駐軍因無餉而譁變，乃巧立名目，徵收各種農業附加稅，如「雀鼠耗」、「省耗」、「農器錢」、「牛皮錢」、「鞋錢」等，將財政負擔盡數轉嫁到農民頭上。
又預支鹽引，強買強賣，盤剝過往客商。
甚至去年黃河決口，遍地流民時，他們還趁機向南方倒賣人口，賺取暴利。
凡此種種，已到了官逼民反，水火倒懸的地步。
光去年，歸德軍各地就發生了數十起民變。
然而這些走投無路的百姓，竟被把持幕府的豪強大戶羅織罪名，誣為「通敵叛國」、「契丹細作」，輕則屈打成招，投入大牢，重則不經審訊，便已「瘐斃」獄中，或曝屍於市。
「臣與竇學士這一個月來，每日明察暗訪，才匯集出這兩大本資料。」
高懷德這才明白為何李谷當時不願接受老頭子的任命，而是先領了個閒職，原來目的就在於避免打草驚蛇。
「李先生深謀遠慮，子房、蕭何不能及也！」
他真心誇讚道。
李谷謙虛道：「此事皆仰賴竇學士才思敏銳，心細如髮。臣深感佩服，不敢居功。」
竇儀卻沒有跟他們推來讓去的心思，憂心忡忡道：「少帥，本地大戶，以張、盧、呂為首，把持了行軍司馬以下大多幕府職位，還分別壟斷糧、鹽、布的生意，鐵板一塊，實難對付。」
「少帥剛才說明天就要去會見各路官僚，臣竊以為此事太過急促，不甚妥當。」
高懷德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自己還未熟悉內情便冒然出手，處置失當，適得其反。
他估計，當前的行軍司馬本來以為高行周赴中央任職，一定會讓他來做這個節度留後。
結果萬萬沒想到高行周如此膽大，竟然任命了年未弱冠的兒子出任。
所以心懷怨恨，今天是故意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不然，」
高懷德斟酌道：「凡事名不正則言不順。我如今已是節度留後，執掌一鎮大權。他們不來見我，是他們失禮。我拖著不見他們，反而讓那些中間派覺得我怕了他們，以後事情更不好辦。」
「竇學士的顧慮我都懂，明日只是一般照會，我只試探觀望，絕不打草驚蛇。」
「少帥說的有道理！」
李谷欣然贊同。
竇儀垂首思索一陣，也點頭同意。
三人又討論了一番，直到亥時才各自散去。
...........................
高懷德躺在澡桶里，愜意的長舒一口氣。
他近四個月都沒有洗澡，實在太難受了。估計身上早就有了異味，只是他自己聞不到。
依依和霏霏分別拿著混合了各種香料藥材的澡豆、絲瓜絡，輕輕的幫他擦洗全身。
兩人直到此時眼睛還紅通通的，似乎哭了一整個下午。
姐妹倆都沒有說話，也不敢看他。
高懷德伸手揪了揪霏霏的小臉蛋：「你的手好些了嗎？」
「.......嗯」
霏霏細如蚊吶的應了一聲，頭低了下去。
「前面是我不好，我向你們道歉。」
「阿郎沒有不好......」
依依有些落寞的笑了笑：「就是出征了一趟，整個人好像突然長大了，讓人有些害怕。」
「這樣啊.....」
高懷德突然胳膊一張。
「哎呀！」
姐妹倆猝不及防，發出一聲嬌呼。
「你們不也長大了嗎？」
兩人嚶嚀一聲，又羞又喜，一陣紅暈霎時染遍美靨，直紅到了耳根。
「小饞貓，看我不好好教訓你們！」
「.........」
燭光搖晃，紅淚滴滴。
高懷德批判和反思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