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授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日後,朝廷詔令下達。

  遷歸德軍節度使高行周兼領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羅州刺史高懷德為普州防禦使。

  這個安排一公布便激起了許多禁軍將校的不滿。

  本來景延廣倒台,李守貞繼任,下面一大批將領都能順勢擢升一級。

  現在朝廷突然空降一個非石敬瑭河東嫡系的人,無異於鳩占鵲巢。

  「節帥!朝廷太不把我們當回事了,高行周有什麼資格來做我們的大帥?」

  「是啊,我們心中只有節帥一個太陽!誰來我們都不認!」

  「............」

  李守貞大營中,群情激憤,吵吵嚷嚷,唾沫橫飛。

  李崇訓也忍不住抱怨:「父帥,朝廷這是怎麼想的?高行周都要老死了還讓他當管軍大帥,這不是滅自家志氣長他人威風嗎?」

  其實這次的封賞對李守貞不可謂不豐厚,除了錢,他還終於當上了武人夢寐以求的「使相」,即節度使兼宰相。

  李守貞靠在椅子上,既不出言喝止,也不隨聲附和,只是悠閒的旁觀這一切。

  「崇訓啊,明日出發的行裝馬匹,檢點周全了嗎?」

  「是!都準備齊全了!」

  「嗯,」

  李守貞微微點頭:「你這次,可要好好表現。」

  說著,給了他一個大有深意的眼神。

  「啊?」

  李崇訓還沒反應過來,李守貞已經起身離開了帥營。

  留下滿帳的將佐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

  夜晚。

  高懷德打理好行裝,按慣例出門巡視牙兵營帳。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香味,銀騎都坐在篝火前,喝的正是興起。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輕鬆快活的笑容。

  行營已經解散,大軍明天就要各自歸鎮,現在屬於有限自由的時間。

  「少將軍,來喝一碗!」

  眾人看到高懷德,興高采烈的吆喝起來。

  「好!」

  高懷德也不推辭,坐到他們中間,一口氣幹了六大碗。

  「少將軍好酒量!」

  眾人起鬨,又塞給他一條羊腿。

  酒是御酒,滋味自是沒的說。但這肉烤的就很糟糕了。

  表皮焦黑,油也烤乾了,裡面別說入味,似乎熟都還沒怎麼熟。

  高懷德就著酒吞下最後一口,差點沒噎死。

  幾個篝火的牙兵輪番過來敬酒,高懷德概不推辭,不一會,就喝得頭腦有些發懵。

  「少將軍,吹個曲吧!」

  有人提議,立刻無數人贊同。

  高懷德是出了名的風流人,好些個名妓自薦枕席求他傳授技藝。

  軍中無以為樂,逮著個機會,軍士們自然不肯放過。

  「吹一個!吹一個!」

  「哈哈哈......」

  高懷德大笑:「好!你們想聽什麼?」

  「擀麵杖!」

  眾人整齊劃一,異口同聲。

  「噗........」

  他一口酒全噴了出來。

  這個小曲他知道是知道,可未免......太低俗了。

  都是些人老珠黃的暗娼游妓才會唱這玩意,要他吹屬實是丟份。

  他本想一口回絕,但酒勁一上頭......

  「行!取我笛子來!」

  很快,就有人去帳中幫他取來了短笛。

  高懷德大咧咧的拿衣袖抹了把嘴,便把笛子橫在唇間,嗚嗚咽咽的吹了起來。

  眾人拎著筷子敲著土碗,和著調子唱道:「姐兒和面在廚房,汗津津兒濕了裳。」

  「腰兒軟,手兒晃,案板搖得吱嘎響。」


  興起時,圍著篝火摟摟抱抱,蹦蹦跳跳。

  「一揉揉你面瓜兒團~」

  「二擀擀你面板兒寬~」

  「三桿子下去............」

  「嘭!」

  高懷德正吹的起勁,後腦勺猛的挨了一棍。

  「啊!哪只狗?」

  他捂著腦袋,轉頭怒罵,然後.......

  「爹.....你怎麼來了....」

  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只見高行周拿著根棍子站在他身後。

  眾人見是老節帥,頓時嚇得縮頭縮腦,不敢再唱。

  「都給我散了!」

  高行周一聲怒喝,眾人趕緊撲滅篝火,抱頭鼠竄。

  「哥兒,你跟我來。」

  他瞅著高懷德,面色不虞。

  高懷德低著頭,跟在他身後,一起回了帥帳。

  高行周背著手,轉身盯了他半晌,目光轉柔,嘆息道:「哥兒,馭下不是這麼個馭法。」

  「上下尊卑,哪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你這樣一味縱容,不是在施恩,而是在助長這些牙兵的驕縱之心!」

  高懷德心中一凜,肅容道:「爹教訓的是!」

  唐末以來,最不能信任的就是牙兵的忠誠。

  朝三暮四,陣前倒戈,不知有多少節帥因無法滿足他們不斷滋長的貪慾,而全家被殺。

  高行周緩緩點頭:「明天就要出發歸鎮,有些事我要跟你交待清楚。」

  說著,他從一口箱子中取出一根長長的赤漆竹竿。

  頂端是一個鋥亮的銅盤,盤下懸掛三層濃密而潔淨的氂牛尾。

  雖歷時已久,毛都已經快掉光了,仍透著威嚴與肅殺之氣。

  節,象徵代天子行專賞、專殺之權。

  高行周初次建節,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爹,這.....」

  高行周雙手捧起節杖,神色肅穆。

  「從今日起,你便是歸德軍節度留後。歸德軍三州一十八縣的人口、財賦與兵戈,就託付於你了。」

  節度藩鎮,節度使不在鎮時,由副使或留後代行權力。

  區別在於,前者是朝廷任命,後者是節帥自行任命。這代表著節帥個人威望的高低。

  後晉朝廷自然沒那個本事給高行周安排節度副使。

  而安史以來,藩鎮等同獨立王國,也就是說,十九歲的他,現在要做總一鎮軍政大權的最高長官了。

  高行周將節遞來。

  高懷德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中翻湧的滾燙激流,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穩穩接過那根沉甸甸的節杖。

  節杖入手冰涼,旋即一股灼熱感自掌心直貫心房,激得他指尖微顫。

  那不是畏懼,而是一種近乎戰慄的興奮——一種執掌乾坤、命運在握的實感。

  帳外夜風呼嘯,吹得軍旗獵獵作響。

  「老夫前年移鎮時,本來只打算換個地方安度晚年,原來昭義軍的幕府僚佐基本都沒帶來。」

  「可重貴小兒偏要生事......」

  高行周冷哼一聲:「如今看來,倒成了一樁好事,能讓你無所顧忌,放心大展拳腳。」

  高懷德一想,的確是這麼個道理。

  如果現在歸德軍的屬官全是以前的叔叔伯伯,還真不大好管理。

  說著,他又取出一方金印交到高懷德手上,語重心長道:「哥兒,行政不比打仗來的直接,其中利益得失,錯綜複雜。」

  「除了上次那個李谷,前幾天歸德軍來信說,你又招攬了一個叫竇儀的?」

  「是有這個人。」

  高行周點頭讚許道:「嗯,你小小年紀,就懂得任用才幹之士幫你管理,這已經比許多武夫要強了。」

  「我相信以你的本事,歸德軍絕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但你切記,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此君之所司也!」

  高懷德心中默念一遍,點頭道:「孩兒都記住了。」

  「好,你去吧。」

  高懷德轉身正要退出大帳,心裡還是一陣不踏實,回頭憂慮道:「那爹你.....」

  高行周慈祥笑道:「哥兒放心,重貴小兒那點道行哪能奈何得了你爹?」

  .................

  高懷德一手持節,一手托著金印,走出帥帳。

  所過之處,無論是醉眼惺忪的老卒,還是正在巡哨的銳士,無不斂容屏息,垂首肅立。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的天,變了。

  高懷德走到自己帳前,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氣,掀簾而入。

  突然....

  一道黑影撲了上來,不由分說便攔腰將他死死抱住,帶著哭腔的吶喊震得他耳膜發麻。

  「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