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長安縣縫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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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乾王朝,隆慶七年,秋。

  長安縣,衙門,停屍房。

  陰雨連綿,已經下了三天。

  濕氣混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味,從門縫窗隙里飄進來,讓本就陰森的停屍房更添了幾分寒意。

  陸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乾淨的手臂。

  他正站在一張拼接而成的木板床前,沉默地注視著面前的「活計」。

  那是一具女屍,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長時間的浸泡讓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慘白浮腫。

  烏黑的長髮黏在臉頰和脖頸上,像是糾纏的水草。

  她身上的衣物是富貴人家的侍女服飾,此刻卻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已經停止發育的瘦弱輪廓。

  仵作老何頭背著手,站在門口,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屍體,便不願再多看。

  「陸安,這活兒交給你了,王鄉紳家的丫鬟,說是失足掉進後院的荷花池裡淹死的,家主嫌樣子不好看,讓咱們給拾掇拾掇,縫得體面些,好讓家裡人領回去。」

  老何頭頓了頓,壓低聲音,像是告誡又像是提醒:「王鄉紳手眼通天,別出什麼岔子。縫仔細點,賞錢少不了你的。」

  「知道了,何叔。」陸安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

  老何頭應了一聲,轉身便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會沾上晦氣。

  停屍房的門被「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嘈雜的雨聲和人聲,只剩下雨水敲打青瓦的聲音。

  陸安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三個月前,他還是一個在圖書館工作的現代青年,一覺醒來,就成了長安縣衙里這個同名同姓、剛當了半年學徒的縫屍人。

  這是一個神詭並行的世界。

  城隍、土地、山神是正祀,受萬家香火,但暗地裡,孤魂、野鬼、精怪、詭物更是層出不窮。

  凡人如草芥,修士求活亦是步步驚心。

  縫屍人,無疑是與這些「不乾淨」東西打交道最多的行當之一。

  也正因如此,這裡成了陸安的立身之本。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女屍身上。

  常人眼中,這只是一具可憐又可怖的屍體。

  但在陸安的視野里,一縷縷肉眼不可見的、灰黑色的氣流正從屍體上緩緩溢散,帶著刺骨的陰冷和絕望。

  這是「死氣」,也是「執念」。

  尋常人沾染上,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性命不保。

  而陸安,卻能看到它們,甚至利用它們。

  他集中精神,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古樸的青銅色面板在腦海中悄然浮現。

  面板極其簡潔,沒有花里胡哨的屬性,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和幾行小字。

  【姓名:陸安】

  【職業:縫屍人】

  【技法:殮屍法(入7/100)】

  【材料:無】

  陸安拿起旁邊的木盆,用一塊乾淨的麻布沾了水,開始仔細擦拭女屍的身體。

  他的動作很輕柔,帶著一種對逝者的尊重,更帶著一種對「材料」的珍視。

  隨著他的擦拭,他感覺到一絲絲冰涼的氣息順著他的指尖,鑽入體內,然後被腦海中的面板迅速吸收、轉化。

  緊接著,他取出一根特製的烏黑骨針,針尾穿著堅韌的麻線。

  這是老何頭傳下來的手藝,針是百年老槐木的根心磨製,麻線則用桐油浸泡過七七四十九天,能最大程度地保證屍身縫合後不再腐壞。

  他從女屍因溺水而微微張開的嘴開始縫合。骨針穿過冰冷僵硬的皮肉,發出「噗嗤」的輕響。

  這具女屍的怨氣很重。

  陸安能感覺到,隨著骨針的每一次穿刺,一股股更強烈的、帶著無盡怨毒的情緒湧來。

  那是一種被推入冰冷湖水中的窒息感,一種被人捂住口鼻的絕望。

  她不是失足,是被人謀殺的。

  這個念頭在陸安腦海中一閃而過,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表情也沒有一絲變化。


  探尋真相?伸張正義?

  別開玩笑了。在這人命不如狗的世界裡,真相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

  只有活下去,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他的心靜如水,任由那股怨氣被面板盡數吸收。

  【你正在進行屍體縫合,接觸到『溺死之怨』,『殮屍法』獲得微弱感悟……】

  【『殮屍法』熟練度+1】

  一針,一線。

  陸安的手法越來越熟練,他不僅是在縫合皮肉,更是在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安撫著屍身上的執念,讓它們平息,然後盡數歸於自己。

  【『殮屍法』熟-練度+1】

  ……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針落下,打上一個完美的收尾結後,女屍原本因溺水而扭曲的面容,竟奇蹟般地恢復了平靜,像是安詳地睡著了。

  而陸安的腦海中,面板上的信息也隨之刷新。

  【你成功縫合了一具溺死的女屍,平息了其大部分執念,『殮屍法』得到提升】

  【殮屍法(入門 15/100)】

  【材料:汲取到『溺水煞』(一年份)】

  成了!

  陸安的內心湧起一絲喜悅。這「溺水煞」,是一種陰寒的能量,可以用來淬鍊身體,也可以用來蘊養某些特殊的器物。

  對於那些修行邪道的人來說,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但直接吸收,必然會被其中的怨念污染,漸漸變得不人不鬼。

  而經過面板的轉化,陸安得到的,是最純粹的能量,沒有任何副作用。

  這就是他在這個神詭世界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

  他將那一份「溺水煞」暫時存儲在面板的材料欄里,沒有立刻使用。

  謹慎,是他活命的第一準則。任何力量,都要在絕對安全的環境下,徹底研究明白後才能融入自身。

  做完這一切,他為女屍換上了一套乾淨的壽衣,整理好妝容。

  現在,任誰來看,都只會覺得這是一個安然離世的可憐女子。

  「吱呀——」

  停屍房的門再次被推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門口昏暗的光線。

  來人是縣衙的老捕頭,張沖。他看了一眼煥然一新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對陸安點了點頭,算是讚許。

  「陸安,手藝越發好了。王鄉紳那邊派人來催了,讓他們把屍體領走吧。」

  「好的,張叔。」陸安恭敬地回答。

  張沖沒有立刻離開,反而走到他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這丫頭的事,別多想,也別多說。王家後院那些腌臢事,咱們惹不起。明白嗎?」

  「小子明白,我只管縫屍,其他的一概不知。」陸安垂下眼帘,語氣誠懇。

  「嗯,你小子,穩重,是個能活得長的。」張沖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陸安默然不語。

  他當然知道怎麼做。在這個世界上,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很快,王家的管家帶著幾個下人,用一張草蓆將屍體匆匆領走,臨走前丟給了陸安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陸安掂了掂,大概有三百文,算是一筆不菲的賞錢。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欣喜,只是平靜地將錢袋收好,然後開始有條不紊地清洗木板床上的血跡和污穢,將用過的工具一一擦拭乾淨,放回原位。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雨還在下。

  陸安鎖好停屍房的門,撐起一把油紙傘,走入冰冷的雨幕中。

  他瘦削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長安縣城的夜色里。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這個看似普通的縫屍人,已經將一年的「溺水煞」悄然納入囊中,為自己的長生之路,又鋪上了一塊小小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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