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科爾賓
這一夜格外漫長。
沒人敢合眼，連最疲憊的人也只是靠著同伴的肩膀，死死盯著火圈外，林子裡死一般寂靜，先前那些幻覺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也是這種寂靜，反而讓人的想像力無限滋生，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足以讓心臟懸到嗓子眼。
終於，當天際線滲出一絲光時，第一個發現的人幾乎是帶著哭腔叫喊起來。
「天……天亮了！」
天色終於慢慢亮起來，人們在一夜驚魂後顯得又倦又麻木，白天的光把霧氣驅散了大半，也把恐懼壓回了肚子裡去。
斯卡站在車隊前頭，睜著半睡半清的眼睛數人頭，被救下的傭兵有幾處擦傷，有人還在一旁清洗傷口。
「數清了麼？」
斯卡問道，有人回報人數，他點點頭，表情終於鬆了一口氣，但片刻，又有人顫著嗓子低聲回報——少了一個。
斯卡愣了片刻，隨後默默走過去，熄滅的火堆邊，一副已經冰冷僵直的身軀被幾塊破毯子草草裹住，臉龐半掩在布料下，仍能看見灰白的鬍鬚和死死合不上的嘴角。
是老哈里。
這個老頭總愛嘟囔著家鄉菸草不夠勁，半輩子都混跡在刀頭舔血的營生里，卻終究沒能挺過昨夜的邪靈侵襲，他是第一個受困的，也是唯一個沒能醒來的。
斯卡吸了口氣，硬是把罵聲咽了下去，蹲下身，伸手把毯子蒙全。
「老夥計……你他媽的算是解脫了。
收拾東西！清點物資！準備出發！離開這鬼地方！」
傭兵和倖存的車夫們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散落的行李被胡亂塞上車，沒有人遲疑，經歷過昨夜那場噩夢般的遭遇，每個人都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離出去，想儘快將死亡和這片谷底一起拋在身後。
老哈里的屍體被放在最後一輛車上，等著到下一個能安葬的地方。
斯卡原本該去和科爾賓教士交代昨夜的情況，但他腳步停頓片刻後，還是轉向了另一邊，來到維安的車廂前，猶豫了一下，大聲說道：「閣下！我們準備即刻啟程！」
「閣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臉上掠過窘迫，道謝的話對於他這樣的糙漢來說，似乎比揮刀砍殺要困難得多。
「我斯卡，是您救的，往後在這車隊裡，您有什麼需要，只管開口，只要是我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他沒有提及科爾賓，沒有去試探維安的身份和目的，經過昨夜，有些界限已經變得清晰無比，他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了一個亡命徒頭子所能想到的感激。
儘管他知道，以對方展現出的力量，恐怕根本不需要他這點護衛，但這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表達立場的方式了。
車廂里沒有任何回應，但斯卡知道對方聽見了，他沒有再多言，轉身跨上自己的馬匹。
科爾賓教士一直縮在篷車的座底下里，絨毯將自己裹得像一隻受驚的鼴鼠，直到陽光真正透進窗前，他才終於從心悸中緩過神來，白日的光讓他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安穩，他聽見車外人聲漸漸熱鬧——斯卡粗聲大氣的命令，吆喝牲口的，還有火堆被撲滅的哧哧聲。
一切聽起來都像是恢復了正常，正常得……有些不真實。
他不敢輕舉妄動，而是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枚十字架，雙手虔誠地合攏，低聲念誦，十字架上逐漸散出聖輝，像在回應他的呼求，光芒很淡，卻穩定，不曾像幻象那樣時隱時現。
真的，都是真的。
科爾賓凝視良久，鬆了一口氣，癱坐在車壁上，主的庇佑終究還是降臨了。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嗓子幹得像砂礫一樣，踉蹌著掀開車簾走下去，扶著車沿，掃視周圍的景象。
他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濕、皺巴巴的教士袍，重新找回了一絲作為神職人員的威嚴，他必須去安撫那些受驚的羔羊，並主持悼念儀式，他幾乎可以肯定，昨夜的災難一定留下了大量的犧牲者。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斯卡，想要了解情況，隨即，他便看到了令他費解的一幕。
斯卡，那個除了彎刀外不信任何東西的粗野漢子，竟然像個恭順的僕人一樣，筆直地站在一節不起眼的車廂前，最後才離走上馬。
科爾賓教士的眉頭緊鎖起來，那不是自己的馬車，甚至連商隊裡任何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物都不住在那裡，他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作為前神職人員被忽視的些許不悅，快步走了過去。
他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關切，「願主保佑……這…發生了什麼事？昨夜我一直在祈禱，那些該死的邪靈！終於被主驅走了，有人受傷了嗎？那個……」
斯卡拉住了馬韁，低頭看著科爾賓，眼神有些複雜，經歷了昨夜生死一線，再看這位衣著光鮮、此刻才現身詢問的教士，心裡那股原本就存在的輕視和不耐煩幾乎要滿溢出來，但最終還是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只是語氣比平時更加平淡。
「教士大人，您醒了？」
這個粗胚！
一看著那副表情，科爾賓就知道他在暗暗怪罪著自己不出手。
簡直是愚蠢又可笑，死些僕人算什麼？他以為驅散那種程度的邪靈是喝湯吃飯那麼簡單嗎？回去再重新招過不就行了？反正像他們這種人，永遠缺不了。
他們的命加起來，恐怕都比不上車底任何一件貨物的價值，更比不上他自己的前途和安危重要。
難道要我自己這樣一位受過祝聖的教士，像他們一樣拿著武器去和邪靈肉搏嗎？
他感到一種被冒犯的荒謬感。
下馬後，斯卡補充道：「沒發生什麼大事，就是死了一個車夫而已。」
科爾賓教士臉上立刻浮現出悲憫的神色，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願他的靈魂得到安息……主會接納他忠誠的僕人。」
他頓了頓，又追問道，「只是邪靈…它們是如何退去的？是聖鹽起了作用？我看大家似乎……」
他似乎想找合適的詞來形容傭兵們這樣沒事的狀態。
斯卡側過頭，瞥了科爾賓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托你的福，教士大人，聖鹽確實幫我們撐過了最開始，但後來，情況實在兇險，眼看就要撐不住的時候……算是運氣吧，或者真是神眷，有位……苦行的閣下，伸了援手。」
科爾賓教士聽得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下意識地順著斯卡剛才目光掃過的方向看去，就是那倆普通的馬車前。
「另一位……教士？半途加入的？我怎麼不知道？」
「當時情況太亂，光也太亮了，好像就看到他舉起聖典揮了一下吧，這些該死的迷霧立即就退散出去。」
斯卡的話語簡單直白，科爾賓楞了一下，扭頭看了這片營地的大小，範圍幾乎都可以種植上百株的橄欖樹了。
舉起聖典，揮了一下？
尤其是能造成如此大規模侵襲，幾乎形成實質的強大邪靈集合體。
就這麼簡單？
任何強大的聖術都需要繁瑣的準備，漫長的吟唱和大量的聖物作為媒介。
他比斯卡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對方根本不需要那些外在繁瑣的輔助，如同呼吸般自然、如臂使指的內在延伸，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那是對聖力近乎本源的理解和掌控，這絕非普通的神父或執事能做到的！
別說是自己了，就連城裡那些的正司鐸們，多數也做不到這種程度，這至少那些苦修數十年、得到神恩眷顧的修士才可能擁有的威能！甚至…是地區主教級別。
真正擁有強大聖力、足以瞬間淨化大批邪靈的人物，無不是教會中地位尊崇、或者在某些古老修會中苦修的高階聖職者。
這樣一個人，藏在這麼一支走私勾當的車隊裡？這在他看來，簡直比邪靈本身還要讓人心慌。
多年以來，這條南下的商路早已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沿途的教堂、貴族，甚至某些教區的負責人都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能從中分一杯羹，科爾賓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甚至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反正邪靈解決了就行，教士大人，您還是回車裡歇著吧，路還長著呢。」
科爾賓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看著斯卡那副走了大運的慶幸表情，第一次感到這種無法溝通的感覺。
邪靈算什麼玩意？
這個野蠻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目睹了什麼，更不知道車隊裡來了一個怎樣恐怖的存在。
沒人敢合眼，連最疲憊的人也只是靠著同伴的肩膀，死死盯著火圈外，林子裡死一般寂靜，先前那些幻覺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也是這種寂靜，反而讓人的想像力無限滋生，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足以讓心臟懸到嗓子眼。
終於，當天際線滲出一絲光時，第一個發現的人幾乎是帶著哭腔叫喊起來。
「天……天亮了！」
天色終於慢慢亮起來，人們在一夜驚魂後顯得又倦又麻木，白天的光把霧氣驅散了大半，也把恐懼壓回了肚子裡去。
斯卡站在車隊前頭，睜著半睡半清的眼睛數人頭，被救下的傭兵有幾處擦傷，有人還在一旁清洗傷口。
「數清了麼？」
斯卡問道，有人回報人數，他點點頭，表情終於鬆了一口氣，但片刻，又有人顫著嗓子低聲回報——少了一個。
斯卡愣了片刻，隨後默默走過去，熄滅的火堆邊，一副已經冰冷僵直的身軀被幾塊破毯子草草裹住，臉龐半掩在布料下，仍能看見灰白的鬍鬚和死死合不上的嘴角。
是老哈里。
這個老頭總愛嘟囔著家鄉菸草不夠勁，半輩子都混跡在刀頭舔血的營生里，卻終究沒能挺過昨夜的邪靈侵襲，他是第一個受困的，也是唯一個沒能醒來的。
斯卡吸了口氣，硬是把罵聲咽了下去，蹲下身，伸手把毯子蒙全。
「老夥計……你他媽的算是解脫了。
收拾東西！清點物資！準備出發！離開這鬼地方！」
傭兵和倖存的車夫們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散落的行李被胡亂塞上車，沒有人遲疑，經歷過昨夜那場噩夢般的遭遇，每個人都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離出去，想儘快將死亡和這片谷底一起拋在身後。
老哈里的屍體被放在最後一輛車上，等著到下一個能安葬的地方。
斯卡原本該去和科爾賓教士交代昨夜的情況，但他腳步停頓片刻後，還是轉向了另一邊，來到維安的車廂前，猶豫了一下，大聲說道：「閣下！我們準備即刻啟程！」
「閣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臉上掠過窘迫，道謝的話對於他這樣的糙漢來說，似乎比揮刀砍殺要困難得多。
「我斯卡，是您救的，往後在這車隊裡，您有什麼需要，只管開口，只要是我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他沒有提及科爾賓，沒有去試探維安的身份和目的，經過昨夜，有些界限已經變得清晰無比，他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了一個亡命徒頭子所能想到的感激。
儘管他知道，以對方展現出的力量，恐怕根本不需要他這點護衛，但這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表達立場的方式了。
車廂里沒有任何回應，但斯卡知道對方聽見了，他沒有再多言，轉身跨上自己的馬匹。
科爾賓教士一直縮在篷車的座底下里，絨毯將自己裹得像一隻受驚的鼴鼠，直到陽光真正透進窗前，他才終於從心悸中緩過神來，白日的光讓他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安穩，他聽見車外人聲漸漸熱鬧——斯卡粗聲大氣的命令，吆喝牲口的，還有火堆被撲滅的哧哧聲。
一切聽起來都像是恢復了正常，正常得……有些不真實。
他不敢輕舉妄動，而是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枚十字架，雙手虔誠地合攏，低聲念誦，十字架上逐漸散出聖輝，像在回應他的呼求，光芒很淡，卻穩定，不曾像幻象那樣時隱時現。
真的，都是真的。
科爾賓凝視良久，鬆了一口氣，癱坐在車壁上，主的庇佑終究還是降臨了。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嗓子幹得像砂礫一樣，踉蹌著掀開車簾走下去，扶著車沿，掃視周圍的景象。
他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濕、皺巴巴的教士袍，重新找回了一絲作為神職人員的威嚴，他必須去安撫那些受驚的羔羊，並主持悼念儀式，他幾乎可以肯定，昨夜的災難一定留下了大量的犧牲者。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斯卡，想要了解情況，隨即，他便看到了令他費解的一幕。
斯卡，那個除了彎刀外不信任何東西的粗野漢子，竟然像個恭順的僕人一樣，筆直地站在一節不起眼的車廂前，最後才離走上馬。
科爾賓教士的眉頭緊鎖起來，那不是自己的馬車，甚至連商隊裡任何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物都不住在那裡，他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作為前神職人員被忽視的些許不悅，快步走了過去。
他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關切，「願主保佑……這…發生了什麼事？昨夜我一直在祈禱，那些該死的邪靈！終於被主驅走了，有人受傷了嗎？那個……」
斯卡拉住了馬韁，低頭看著科爾賓，眼神有些複雜，經歷了昨夜生死一線，再看這位衣著光鮮、此刻才現身詢問的教士，心裡那股原本就存在的輕視和不耐煩幾乎要滿溢出來，但最終還是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只是語氣比平時更加平淡。
「教士大人，您醒了？」
這個粗胚！
一看著那副表情，科爾賓就知道他在暗暗怪罪著自己不出手。
簡直是愚蠢又可笑，死些僕人算什麼？他以為驅散那種程度的邪靈是喝湯吃飯那麼簡單嗎？回去再重新招過不就行了？反正像他們這種人，永遠缺不了。
他們的命加起來，恐怕都比不上車底任何一件貨物的價值，更比不上他自己的前途和安危重要。
難道要我自己這樣一位受過祝聖的教士，像他們一樣拿著武器去和邪靈肉搏嗎？
他感到一種被冒犯的荒謬感。
下馬後，斯卡補充道：「沒發生什麼大事，就是死了一個車夫而已。」
科爾賓教士臉上立刻浮現出悲憫的神色，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願他的靈魂得到安息……主會接納他忠誠的僕人。」
他頓了頓，又追問道，「只是邪靈…它們是如何退去的？是聖鹽起了作用？我看大家似乎……」
他似乎想找合適的詞來形容傭兵們這樣沒事的狀態。
斯卡側過頭，瞥了科爾賓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托你的福，教士大人，聖鹽確實幫我們撐過了最開始，但後來，情況實在兇險，眼看就要撐不住的時候……算是運氣吧，或者真是神眷，有位……苦行的閣下，伸了援手。」
科爾賓教士聽得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下意識地順著斯卡剛才目光掃過的方向看去，就是那倆普通的馬車前。
「另一位……教士？半途加入的？我怎麼不知道？」
「當時情況太亂，光也太亮了，好像就看到他舉起聖典揮了一下吧，這些該死的迷霧立即就退散出去。」
斯卡的話語簡單直白，科爾賓楞了一下，扭頭看了這片營地的大小，範圍幾乎都可以種植上百株的橄欖樹了。
舉起聖典，揮了一下？
尤其是能造成如此大規模侵襲，幾乎形成實質的強大邪靈集合體。
就這麼簡單？
任何強大的聖術都需要繁瑣的準備，漫長的吟唱和大量的聖物作為媒介。
他比斯卡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對方根本不需要那些外在繁瑣的輔助，如同呼吸般自然、如臂使指的內在延伸，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那是對聖力近乎本源的理解和掌控，這絕非普通的神父或執事能做到的！
別說是自己了，就連城裡那些的正司鐸們，多數也做不到這種程度，這至少那些苦修數十年、得到神恩眷顧的修士才可能擁有的威能！甚至…是地區主教級別。
真正擁有強大聖力、足以瞬間淨化大批邪靈的人物，無不是教會中地位尊崇、或者在某些古老修會中苦修的高階聖職者。
這樣一個人，藏在這麼一支走私勾當的車隊裡？這在他看來，簡直比邪靈本身還要讓人心慌。
多年以來，這條南下的商路早已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沿途的教堂、貴族，甚至某些教區的負責人都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能從中分一杯羹，科爾賓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甚至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反正邪靈解決了就行，教士大人，您還是回車裡歇著吧，路還長著呢。」
科爾賓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看著斯卡那副走了大運的慶幸表情，第一次感到這種無法溝通的感覺。
邪靈算什麼玩意？
這個野蠻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目睹了什麼，更不知道車隊裡來了一個怎樣恐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