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豐年珏的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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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聲急,星夜兼程。

  當豐年珏再次踏上姑蘇的土地,看到枕溪園那仙境般的亭台樓閣時,他還有些恍惚。

  這一路,他從兄長豐付瑜的口中,拼湊出了一個讓他心神巨震的真相。

  母親為了尋找大哥,竟挺著大肚子獨自隨船漂泊海上。

  而當今聖上,為了母親,竟放下九五之尊的身份,秘密南下,坐鎮姑蘇。

  還有,母親腹中……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豐年珏的腦子很亂,他自詡聰明,能從紛繁複雜的帳目中理出貪腐的脈絡,能與窮凶極惡的匪徒周旋,可眼下這樁皇家秘辛,卻像一團亂麻,讓他無從下手。

  他甚至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兄長太過激動,說錯了什麼?

  畢竟,那可是皇帝。

  那可是他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將他們兄弟二人拉扯大的母親。

  他們之間,怎麼會……

  「進去吧,皇上在等你。」豐付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豐年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的疑慮和不安,整理了一下衣冠,跟著兄長走進了那座被重重護衛守護的院落。

  書房內,薰香裊裊。

  元逸文並未坐在主位,而是穿著一身尋常的藏青色長袍,站在一幅山水畫前,負手而立。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臣,豐年珏,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豐年珏不敢有絲毫怠慢,撩起衣袍,便要行五體投地的大禮。

  「免了。」元逸文的聲音溫和,他上前幾步,親自將豐年珏扶了起來。

  「江州之事,朕都聽說了。」元逸文的雙手搭在豐年珏的肩膀上,那雙深邃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以六品之身,攪動一州風雲,拔除漕運毒瘤,重創浮光教的布局。你做得很好,比朕預想的還要好。」

  這番直白而又分量十足的誇讚,讓豐年珏的心頭猛地一跳。

  他自認在江州所為,不過是盡一個臣子的本分,卻沒想到,能得到帝王如此之高的評價。

  一股熱流從胸口湧起,多日來的疲憊、委屈、後怕,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臣……不敢當。若非皇上信任,臣斷無可能……」

  「有功便是有功。」元逸文打斷了他,鬆開手,轉身踱了幾步,「京城那些摺子,你不用理會。一群只知黨同伐異的蛀蟲罷了,朕自會處置。」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朕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惑。」

  豐年珏的心又提了起來。

  元逸文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長輩看晚輩的溫和與無奈:「朕與你母親的事,非一朝一夕。她受了太多苦,往後,朕不會再讓她受半點委屈。」

  轟!

  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更具衝擊力。

  它徹底證實了豐付瑜所言非虛,也徹底擊碎了豐年珏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是大夏的天子,是萬民的君主,可他此刻的語氣,卻不像一個皇帝,更像一個……在向自家妻子的家人保證的丈夫。

  這個認知讓豐年珏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該說什麼?

  謝主隆恩?

  還是質問他為何讓他母親未婚先孕?

  元逸文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

  「你先不必想這些。」他揮了揮手,語氣又恢復了君王的沉穩,「你剛從江州死裡逃生,想必也累了。先去看看你母親吧,她一直擔心你。」

  「你大哥為了救你,舊傷復發,她更是擔心幾宿沒合眼。你去見見她,讓她安心。」

  聽到母親因為自己而擔憂成疾,豐年珏心中所有的混亂情緒瞬間被愧疚與心疼所取代。

  他立刻躬身:「是,臣……告退。」

  看著豐年珏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元逸文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轉頭看向一旁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的豐付瑜,挑了挑眉:「你這個弟弟,比你當年……有趣多了。」


  豐付瑜的臉皮抽動了一下,最終只是垂下眼帘,低聲道:「年珏年幼,不懂事,還望皇上恕罪。」

  「他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元逸文走到窗邊,看著豐年珏遠去的方向,「去吧,你也去看看你娘,然後好好養傷。接下來的仗,還多著呢。」

  穿過迴廊,繞過花圃。

  越是靠近母親的臥房,豐年珏的腳步就越是沉重。

  他腦中不斷閃現著各種念頭。

  母親是被逼的嗎?

  以皇上的權勢,若他想要,母親一介孤孀,如何能反抗?

  可若真是被逼的,母親那般剛烈的性子,又怎會甘心為他孕育子嗣?

  想著想著,他的心就揪了起來。

  這些年,母親一個人支撐著豐家,外面有多少風言風語,他不是不知道。

  她總是那麼堅強,那麼從容,仿佛沒有什麼能將她打倒。

  可他忘了,母親也是個女人。

  她也會累,也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難道……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春禾驚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二爺!是二爺來了!」

  房門被猛地推開,一道身影踉蹌著從裡面沖了出來。

  正是蘇見歡。

  她比豐年珏記憶中清瘦了太多,原本豐腴的臉頰都瘦出了尖俏的下巴,眼下的青黑怎麼也遮不住。

  她穿著寬鬆的衣裙,可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卻再也無法掩飾。

  在看到豐年珏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時,蘇見歡的眼淚「唰」的一下就涌了出來。

  她想跑過來,卻因為身子笨重,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娘!」豐年珏瞳孔一縮,三步並作兩步沖了上去,穩穩地扶住了她。

  「您慢點!」他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

  「年珏……我的兒……」蘇見歡抓著他的手臂,指尖都在顫抖。

  她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只是上下打量著他,摸摸他的臉,又看看他的胳膊,生怕他缺了什麼零件。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盛滿了失而復得的後怕與狂喜。

  「兒子不孝,讓娘親擔心了。」豐年珏看著母親這副模樣,心中所有的猜測、疑慮、彆扭,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扶著母親,雙膝一軟,便要跪下。

  「不許跪!」蘇見歡一把將他拉住,死死地抱著他,淚水瞬間浸濕了他的肩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哽咽著,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豐年珏僵硬地站著,反手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

  他能感受到母親懷抱的溫度,能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更能感受到,她腹部那個小生命的存在。

  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湧上心頭。

  酸澀、溫暖、釋然……五味雜陳。

  也許,對於母親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她苦了半輩子,是該有個人來疼她,護著她了。

  許久,蘇見歡的情緒才平復下來。

  她拉著豐年珏的手,怎麼也看不夠,嘴裡念叨著:「瘦了,怎麼瘦了這麼多?在江州是不是沒好好吃飯?那些人有沒有為難你?」

  「兒子沒事,都過去了。」豐年珏勉強笑著安慰她,他扶著母親,讓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落在母親的臉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雖然憔悴,但眉眼間那份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安寧與柔情,卻是騙不了人的。

  豐年珏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看吧,朕就說,見到年珏,你的病就好了一半。」

  元逸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安神湯,很自然地走到了蘇見歡的身邊。

  豐年珏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想要行禮。

  「坐。」元逸文卻只是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必多禮。


  他將湯碗遞到蘇見歡嘴邊,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柔聲哄道:「來,把藥喝了。你答應過朕的,只要年珏平安回來,你就乖乖喝藥。」

  蘇見歡的臉頰微微泛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還是順從地張開了嘴。

  那副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當家主母的威嚴,分明就是一個被丈夫寵溺著的小女人。

  豐年珏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被閃瞎了,又莫名覺得有一種飽腹感。

  他活了這麼久,從未見過如此……接地氣的帝王。

  也從未見過,如此嬌羞的母親。

  他默默地低下頭假裝研究石桌上的紋路,耳朵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元逸文餵完了藥,將空碗遞給一旁的春禾,然後極其自然地在蘇見歡身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這才將視線重新投向豐年珏,開口道:「年珏,江州的案子,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一句話,讓氣氛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豐年珏立刻正襟危坐:「回皇上,臣以為,江州之事,只是冰山一角。浮光教經營多年,其勢力絕不止於一州一府。臣懇請皇上准許,讓臣繼續查下去!」

  他的聲音帶著意氣風發的斬釘截鐵,胸口仍然像是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

  「胡鬧!」

  沒等元逸文開口,蘇見歡先急了。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又是一陣頭暈,元逸文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你才剛從鬼門關回來,又要去冒險?不行!我不同意!」她瞪著小兒子,態度前所未有的強硬,「江州的事,讓別人去查!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姑蘇,哪兒也不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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