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主心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豐年珏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胯下的駿馬跑得幾乎要飛起來,可他仍嫌不夠快。

  「再快些!」他衝著身邊的隨從嘶吼,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凌厲的脆響。

  嫂嫂要生了。

  早產。

  他頓時有些六神無主,攪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揪緊。

  偏偏這個時候大哥不在,阿娘也不在,嫂嫂就出了事情。

  雖然他不知道嫂嫂為何要比之前太醫說的要早許多生產,但是也知道肯定是不正常的。

  只是現在也來不及具體詢問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大哥不在家,母親遠在姑蘇,整個伯爵府,眼下能撐事兒的男丁,只有他一個!

  駿馬一路疾馳,在伯爵府門前發出一聲長嘶,堪堪停住。

  豐年珏翻身下馬,腿腳都有些發軟,他踉蹌了一下,便提著袍角,瘋了似的往府內沖。

  「二爺!」門口的下人見他回來,如同見到了救星。

  豐年珏卻充耳不聞,他現在就直接往大哥的院子裡沖,規矩不規矩的也顧不上了。

  還未踏進院門,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壓抑的緊張感便撲面而來。

  院子裡,往日的靜謐安逸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混亂。

  丫鬟僕婦們端著一盆盆的熱水進進出出,許多盆里都染著刺目的猩紅,人人臉上都帶著惶恐之色,卻又不敢大聲言語,只剩下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催促聲。

  豐年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衝到正房廊下,就止住了腳步。

  產房重地,血氣污穢,他一個做小叔子的,萬萬沒有進去的道理。

  他只能在廊下煩躁地來回踱步,一雙拳頭捏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生怕聽到什麼不好的消息。

  「啊——!!」

  一聲悽厲至極的痛呼從緊閉的房門裡穿透出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尾音卻又那麼虛弱,帶著無盡的絕望。

  豐年珏的腳步猛地一頓,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是嫂嫂的聲音!

  他從未聽過一向溫婉和氣的嫂嫂發出這樣痛苦的悲鳴,讓他不由的打了個哆嗦,臉色一下子變得更加難看。

  「用力!夫人,您再用一把力啊!看到頭了!就快了!」產婆聲嘶力竭的叫喊聲混雜著陸氏斷斷續續的呻吟,一同傳了出來。

  豐年珏從來沒有覺得大哥是如此的重要。

  以前就算敬重大哥,但是也是從小就養成的習慣,他知道伯爵府是大哥的,他也從來沒動過其他的念頭。

  而且他是老二,上面除了大哥還有阿娘在,萬事不用他操心。

  但是現在所有的壓力都在他這裡,就難免有些慌神。

  原來大哥平時看著不顯山露水的,實際上已經完全撐起了這個家。

  可他知道,遠水解不了近渴。

  如今,他就只能靠著自己,一府的下人全部都指望著他,若是他再慌了神,其他人更加指望不上。

  屋內,比屋外更加煎熬。

  濃稠的血腥味混雜著草藥和汗水的味道,幾乎能將人熏得暈厥過去。

  陸氏披頭散髮地躺在床上,一張平日裡溫潤秀美的臉此刻已是慘白如紙,沒有半分血色。

  汗水浸透了她的長髮,一縷縷地黏在她的臉頰和脖頸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陣痛如同洶湧的海嘯,一波接著一波,要將她整個人都撕裂。

  可比身體的疼痛更磨人的,是心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絕望。

  母親的話讓她根本集中不了精神,腦海里不自覺就想到她之前尖銳的指責。

  「不知檢點……懷了野種……」

  「我們陸家的臉面往哪兒擱啊……」

  「這麼個不清不白的門第……」

  她就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從母親的隻言片語中也知道伯爵府肯定是有人故意針對。

  婆母這段時間並不在京城,那些人太過可惡,居然連寡居的婆母都拿來造謠!


  最讓她覺得心寒的是,在她最需要支撐的時候,她的娘家人,第一個想到的竟是撇清關係。

  儘管上次她就被傷了心,但是畢竟打斷骨頭還連著肉,她心裡還是對娘家人有著期盼。

  只是此時此刻,她只覺得通體心寒。

  最主要的,她相信婆母根本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這絕不可能!

  婆母是個多麼好的人,比她母親還要疼愛她。

  所以這次的流言如此的歹毒,擺明了就是要將振武伯爵府全部拉到污水中。

  無論是婆母,還是夫君、孩子,將來要如何面對這一切?

  悲憤、委屈、恐懼、擔憂……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瘋狂地啃噬著她的理智和力氣。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被劈成了兩半,一半在烈火中焚燒,一半在冰海里沉淪。

  「大夫人!大夫人您醒醒!您可千萬不能睡過去啊!」張嬤嬤跪在床邊,死死抓著陸氏的手,聲音已經有些沙啞。

  她看著陸氏漸漸渙散的眼神,嚇得魂飛魄散。

  平日裡那個處變不驚沉穩幹練的張嬤嬤,此刻也只剩下滿心的恐懼,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她是夫人的陪嫁,是夫人最信賴的人,夫人離開京城之前,千叮萬囑,讓她一定要好好的看著陸氏。

  她要是慌了,大夫人就真的沒指望了。

  「夫人,您想想大爺!大爺還在等著您和哥兒的好消息呢!」張嬤嬤強忍著淚水,湊在陸氏耳邊大聲喊著,「您想想肚子裡的哥兒!他多想出來看看您這個娘親啊!您忍心就這麼丟下他們父子倆嗎?」

  「夫君……」陸氏的嘴唇微微翕動,渙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焦距。

  是啊,她的夫君還在等著她,等著他們的孩子。

  她不能放棄,她不能讓孩子一出生就沒了娘。

  陸氏深吸一口氣,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抓緊了身下的被褥,再次嘶喊起來。

  可這股力氣,終究是杯水車薪。

  她被傷了心神,又動了胎氣,本就是兇險的早產,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趙產婆,到底怎麼樣了?!」張嬤嬤見陸氏又一次力竭地昏沉過去,急得轉向一旁滿頭大汗的產婆。

  那被稱為趙產婆的婦人,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穩婆,接生過的孩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什麼兇險的場面沒見過。

  可此刻,她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嬤嬤,不行了……夫人這是氣血攻心,傷了元氣,現在已經沒力氣了。孩子卡在裡頭,出不來,再這麼下去……怕是……怕是大小都保不住啊!」趙產婆擦了一把額上的冷汗,聲音都在發抖,「快!快去個人,讓外面主事的爺趕緊去宮裡請太醫!興許太醫院那些杏林國手,能有法子吊住夫人一口氣!快去!」

  這話一出,屋裡伺候的幾個小丫鬟腿都軟了。

  一個年紀最小的丫鬟,平日裡就膽小,此刻更是嚇得三魂去了七魄,連滾帶爬地就往外沖。

  「砰」的一聲,房門被猛地撞開。

  那小丫鬟撲倒在門檻上,又掙扎著爬起來,臉上又是眼淚又是鼻涕,神情驚恐得如同見了鬼。「二……二爺!」

  她看到廊下焦灼的豐年珏,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哭著喊道:「二爺!不好了!趙……趙產婆說……說讓您快去請太醫!大夫人她……她看著……看著不太好了!」

  「轟!」豐年珏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耳邊炸開了。

  不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他眼前一黑,整個身體都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周圍丫鬟僕婦的驚呼聲,小丫鬟悽厲的哭喊聲,還有屋內嫂嫂微弱的呻吟聲,所有聲音都扭曲著,旋轉著,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他吞噬。

  他的手腳一片冰涼,像是墜入了臘月的冰窟。

  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消失了。

  他只有一個念頭,嫂嫂要出事了,他未出世的侄兒要沒了!大哥回來,他要怎麼交代?他怎麼有臉去見大哥?!

  六神無主,心膽俱裂。

  就在這滅頂的慌亂即將淹沒他時,一陣劇痛從舌尖傳來。


  是了,他不能倒!

  豐年珏狠狠地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口,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那尖銳的刺痛猛地劈開了他腦中的混沌。

  他倏地睜開眼,那雙方才還滿是慌亂的眸子,此刻已被一片血色和決絕的狠厲所取代。

  「管家!」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卻帶著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威嚴。

  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二爺,老奴在!」

  「拿上我大哥的官印和帖子!」豐年珏的聲音又快又急,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備上府里最快的馬!立刻去太醫院!

  就說振武伯爵府大夫人難產,危在旦夕,無論如何,要請到院判劉大人過來!若是劉大人不在,就請孫太醫!

  告訴他們,不計任何代價!若是有人敢推諉阻攔,就告訴他們,我大哥回京之日,就是跟他們清算之時!快去!」

  這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管家被他這股氣勢所懾,心神一凜,瞬間也從慌亂中找到了主心骨。

  他重重地應了一聲:「是!老奴這就去!」

  說罷,轉身帶著兩個精壯的下人,一陣風似的去了。

  豐年珏站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遙遙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目光沉痛而堅定。

  嫂嫂,你一定要撐住。

  等你和侄兒平安,我一定會將今天害得你們如此遭罪的人揪出來,給你們出口惡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