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對,哪裡都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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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見歡再次離開的時候,元逸文沒有再阻攔。

  他似乎也沒有想清楚,自己究竟該作何反應。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看著蘇見歡的身影消失在雅間門口,沒有再開口挽留。

  兩人之間仿佛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層朦朧的,引人遐思的曖昧氛圍,在面首二字出口的瞬間,便被擊得粉碎,徹底收斂得一乾二淨。

  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回到皇宮時,已經是半下午。

  御書房內氣氛凝滯,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

  元逸文換下那一身天青色的錦袍,穿上玄色繡金龍的常服,坐在堆滿了奏摺的御案後,整個人又恢復了那種屬於帝王的,深沉威嚴的氣度。

  只是他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煩躁,破壞了這份威嚴。

  他拿起一本奏摺,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蘇見歡那張坦然的臉,和那句清晰入骨的話。

  他將硃筆重重往筆架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門外的小太監嚇得一哆嗦,殿內的氣氛愈發凝滯。

  就在這時,大太監夏喜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躬身稟報導:「陛下,錦妃娘娘送了些點心過來,正在殿外候著。」

  元逸文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原本想說不見,可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也是時候,從那份荒唐的心思里抽身了。

  想到這裡,他胸口一陣氣血翻湧,聲音也冷了幾分:「讓她進來。」

  「是。」夏喜應聲退下。

  片刻後,一道穿著藕荷色宮裝的窈窕身影款款而入。

  錦妃妝容精緻,雲鬢高聳,行動間環佩叮噹,香風陣陣,給這沉悶的御書房帶來了一絲鮮活的靡麗。

  「臣妾參見陛下。」她盈盈下拜,聲音嬌媚入骨。

  「起來吧。」元逸文的目光並未從面前的奏摺上移開,語氣聽不出喜怒。

  錦妃也不在意,裊裊娜娜地起身,親自將手中提著的食盒打開,取出幾碟精緻的糕點,一一擺在御案一角。

  「陛下日日為國事操勞,定然是乏了。」她柔聲說道,一雙美目帶著幾分幽怨,幾分愛慕,黏在元逸文稜角分明的側臉上,「臣妾想著陛下也許餓了,便讓御膳房做了您愛吃的杏仁酪和桂花糕,您嘗嘗?」

  她說著,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些,那股甜膩的脂粉香氣,與蘇見歡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截然不同。

  元逸文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錦妃見他不動,膽子更大了一些,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搭上他的手臂,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陛下,您都好些時日沒來臣妾的錦繡宮了。臣妾宮裡的人,都快不認得陛下的模樣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臣妾今晚讓人溫了您最喜歡的青竹酒,備了幾樣爽口的小菜,陛下可否賞光,去臣妾那裡坐坐,也讓臣妾為您解解乏?」

  元逸文的目光終於從奏摺上抬起,落在了錦妃那張寫滿了期盼的臉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什麼。

  最終,他淡淡地點了點頭:「嗯。」

  一個字,讓錦妃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她喜不自勝地屈膝行禮:「臣妾多謝陛下!那臣妾現在就回去準備,恭候陛下聖駕!」

  說完,她便帶著滿心歡喜,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御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元逸文卻再也沒有去看那些奏摺。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自己腰間。

  那裡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佩,觸手溫潤。

  他盯著那玉佩看了許久,眼神晦暗不明。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沉聲開口:「夏喜。」

  「奴才在。」夏喜立刻從殿外進來。

  「去,取個錦盒來。」

  夏喜心中雖有疑惑,卻不敢多問,連忙應下。

  很快,他便捧著一個紫檀木雕花的錦盒回來。

  元逸文一言不發,伸手將腰間的玉佩解了下來。

  那枚溫潤的玉佩在他寬大的掌心躺著,仿佛還帶著離體的餘溫。


  他將玉佩輕輕放入錦盒之中,又靜靜地觀摩了半晌,眸光幾番變換,這才「啪」的一聲,將盒蓋合上。

  那聲音,像是隔斷了什麼。

  「拿去,放入私庫。」他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情緒。

  「是。」夏喜躬身,小心翼翼地將錦盒抱起,轉身欲走。

  私庫里寶物萬千,這枚玉佩放進去,便如同一滴水匯入大海,再難得見天日。

  夏喜剛走出兩步,身後又傳來了皇帝的聲音。

  「等等。」

  夏喜連忙停住腳步,轉身躬身候著,心中暗自揣測,莫非陛下又改變主意了?

  果然,只聽元逸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疑。

  「算了。」他改口道,「就放到那邊多寶閣上吧。」

  夏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御書房的角落裡,正立著一架高大的紫檀木多寶閣,上面擺放著各種皇帝常用的或是喜愛的文玩珍品。

  將東西放在那裡,意味著日日都能看到。

  夏喜心中更是不解了。

  陛下這番舉動,又是摘玉佩又是裝錦盒,瞧著像是要徹底割捨的樣子,可最後卻偏偏要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這到底是想忘,還是不想忘?

  帝王心,海底針。

  夏喜不敢多想,只是恭敬地應道:「奴才遵旨。」

  他抱著錦盒,走到多寶閣前,找了個恰當的位置,將那紫檀木盒穩穩地放了上去。

  元逸文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追隨著那個盒子,直到它被安放妥當,才緩緩收回。

  像是下定了決心,卻又給自己留了一條不忍斬斷的退路。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

  錦繡宮內一片喜氣洋洋,宮人們個個臉上都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陛下今晚要來,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陛下已經久不進後宮,後宮的娘娘們可都是憋著一股氣,看陛下第一個去的會是哪裡。

  沒想到,居然來了他們這裡,他們自然很是驕傲。

  元逸文踏入宮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燈火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晝,錦妃早已領著一眾宮人候在殿外。

  「臣妾恭迎陛下!」錦妃的聲音里滿是雀躍,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石榴紅的宮裝,襯得她本就明艷的容顏更加嬌媚動人。

  元逸文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聲,便徑直往殿內走去。

  錦妃絲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喜滋滋地跟在他身側,柔聲道:「陛下,您看,這都是臣妾按著您的口味準備的。」

  膳廳內,一張小巧的方桌上已經擺滿了精緻的菜餚。

  清炒蘆筍、涼拌青瓜、松仁玉米,果然都是些爽口的小菜。

  桌子中央,溫著一壺青竹酒,酒香清冽,飄散在空氣中。

  「坐。」元逸文在她對面坐下。

  「是。」錦妃巧笑嫣然地應著,親自為他執壺斟酒。

  剔透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漾起一圈圈漣漪。

  「陛下日理萬機,定是累了,這青竹酒最是解乏,您嘗嘗。」她將酒杯遞到元逸文手邊,一雙美目含情脈脈地望著他。

  元逸文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中帶著一絲清甜的酒液滑入喉中,卻沒能讓他緊繃的神經放鬆分毫。

  錦妃見他喝了,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又為他布菜,殷勤備至。

  「陛下嘗嘗這個,這可是御膳房新來的廚子做的,鮮嫩得很。」

  一頓飯,幾乎都是錦妃在說,元逸文在聽,偶爾應一個字。

  他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酒,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澆滅心中無名燥火的水。

  一壺青竹酒,大半都進了他的肚子。

  酒意微醺,眼前錦妃的臉龐似乎都柔和了幾分。

  用完膳,宮人迅速將杯盤撤下。

  錦妃站起身,走到元逸文身邊,順勢便挽住了他的手臂,整個人都貼了上來,吐氣如蘭:「陛下,夜深了……」


  她的聲音嬌媚入骨,帶著一絲引誘的意味,拉著他便要往內室走去。

  「臣妾伺候您歇下,先去去乏。」她說完,便要轉身,那姿態,那眼神,無一不在昭示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可就在她柔軟的身子完全靠過來的那一刻,元逸文的動作卻猛地一僵。

  不對。

  懷中的人,哪裡都不對。

  她身上那股精心調製的、濃郁的薔薇花香,此刻聞起來只覺得甜膩得發齁,鑽入鼻腔,讓他微醺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這香氣太有攻擊性,太刻意,不像那個人身上時有時無,清淡如雪後初晴的清香。

  他手臂上感受到的觸感,雖然也算不錯,卻根本沒有那人皮膚的細膩光滑,握在手中,像是天上的雲朵,軟軟的。

  一切都錯了。

  這刻意的逢迎,這嬌媚的姿態,這熟悉又陌生的香氣和觸感,一切都不對。

  元逸文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錦妃拉了個空,有些錯愕地回頭看他:「陛下?」

  「朕還有奏摺未曾批完。」元逸文站起身,理了理自己微皺的衣袍,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更沒有半分留戀,「你早些歇著吧。」

  說完,他便轉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沒有絲毫的遲疑。

  「陛下!」錦妃驚愕地喚了一聲,可元逸文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殿門外,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殿內的喜慶氣氛瞬間凝固,所有宮人都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蟬。

  錦妃愣愣地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硬地凝固著,眼中的光彩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屈辱,和被瞬間點燃的滔天怒火。

  她緩緩轉過身,那張美艷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顯得有些猙獰。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殿內響起。

  離她最近的侍女捂著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娘娘息怒!」

  「息怒?」錦妃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猛地抬腳,一腳踹在侍女的肩上,「都是你這個賤婢!讓你準備的薰香呢?是不是你偷懶換了別的?惹得陛下不快,本宮要你的命!」

  她像是瘋了一般,隨手抄起桌上一隻白玉杯,狠狠地朝著地上跪著的宮人砸去!

  侍女驚呼一聲,但是很快就緊閉嘴巴,不敢有一絲聲音泄露。

  「滾!都給本宮滾出去!」

  瓷器碎裂的聲音伴隨著她尖利的怒吼,錦繡宮內,一片狼藉。

  很快,一群人就飛快退了出去,最後那名侍女捂著額頭,鮮血順著捂住的地方滴落,她低著腦袋,不讓人看到面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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