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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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逸文不是遲鈍之人。

  他清晰地感覺到,蘇見歡那份剛剛升起的親近與柔和,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冷卻,重新築起一道禮貌而疏離的牆。

  牆這邊是他,牆那邊是她。

  分明之前,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曖昧的氣氛幾乎要凝成實質。

  可現在,那層窗戶紙非但沒有被捅破,反而被她親手加固,變成了難以逾越的壁壘。

  這感覺糟糕透了。

  就像是眼看就要順流而下的船,河道卻在前方被瞬間截斷,讓他進退不得,不上不下地懸在心口,堵得發慌。

  一頓飯在詭異的沉默中食不知味地結束了。

  蘇見歡放下筷子,用帕子輕輕沾了沾唇角,動作優雅得體,卻也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氣。

  「多謝元公子今日的款待,菜式別致,茶也清香。」她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禮,「天色不早,我也該告辭了。」

  元逸文的臉色微不可見地沉了下去。

  他看著她那副公事公辦,準備抽身離去的模樣,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再也壓制不住。

  在她轉身的剎那,他倏地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相觸的瞬間,一股灼熱的暖意仿佛帶著細微的流動,從他乾燥的指腹竄上蘇見歡的肌膚,直衝心口。

  她那顆好不容易才平復下去的心,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手掌寬大而有力,帶著常年握筆與執劍的薄繭,不容掙脫地將她纖細的手腕禁錮其中。

  「蘇娘子。」元逸文的聲音低沉下來,褪去了方才的溫和,帶上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強勢,「是我哪裡做錯了嗎?為何你突然之間,對我如此冷淡?」

  蘇見歡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要將手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

  她穩住心神,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

  「元公子多慮了。」她垂著眼,不去看他那雙探究的眼睛,「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何來冷淡一說。何況,我們日後應當也不會再有什麼交集。」

  這話,無異於直接在他那份炙熱的心思上澆了一盆冷水。

  元逸文的眸色徹底暗了下來。

  一瞬間,整個雅間的氣氛都變了。

  那份溫文爾雅的氣度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如淵,令人心驚膽戰的威壓。

  空氣仿佛凝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那目光卻像有如實質一樣,讓她手腳冰涼,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人該有的氣勢。

  蘇見歡被他身上驟然爆發的氣場震懾住了,心底的警鈴大作,甚至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懼怕。

  元逸文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畏懼。

  他看著她微微泛白的臉頰和那雙流露出驚懼的眼眸,胸口那股滔天的怒意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收斂了外泄的氣勢,目光卻依舊如炬,緊緊地鎖著她。

  「我以為,我的感覺不會錯。」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受傷的固執,「我對娘子有意,娘子之前……也並非全無心動。為何忽然變了?」

  他緊盯著她的反應,腦中飛速閃過飯桌上的每一句對話,最終定格在她那個問題上。

  他恍然大悟,聲線中帶上了一絲不確定,「是因為……我的孩子?」

  蘇見歡見他這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便知道今日若不說個清楚,恐怕是走不出這扇門了。

  她放棄了掙扎,反而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無奈的坦然。

  「是,也不全是。」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元公子,我實話與你說了吧。」

  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沒有絲毫女兒家的羞怯,反而像是在談一筆生意。

  「我喪夫多年,兒子也漸漸大了,並無再嫁之心。只是偶爾會覺得孤單,所以……」她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想招個面首解悶罷了。」

  面首兩個字說出口,元逸文愕然。

  他活了三十餘年,身為九五之尊,聽過無數阿諛奉承,見過無數陰謀算計,卻從未有哪兩個字,能像面首一樣,在他腦中炸開如此驚天動地的迴響。


  那感覺荒謬得近乎滑稽。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並非出自風度,而是純粹的震驚,仿佛被那兩個字燙到了一般。

  蘇見歡抓住這個空隙,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腕,那上面還殘留著他指腹的溫度和力道。

  她沒有立刻告辭,反而從容地回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甚至還給自己斟了一杯已經微涼的茶水。

  她的鎮定與他的失態,形成了鮮明而刺眼的對比。

  元逸文看著她,那張清麗的臉上沒有半分戲謔,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

  他心中的驚濤駭浪幾乎要衝垮他現在這張溫雅的面具。

  原來在她眼中,他所求的,她所想的,從一開始就偏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想著如何將她納入羽翼,接入宮中,許她一份尊榮與陪伴。

  她卻在盤算,他夠不夠資格做她的枕邊玩物。

  這認知,比任何直白的拒絕都更讓他感到挫敗與新奇。

  「我知道,」蘇見歡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目光落在杯中的漣漪上,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的想法,一般人無法接受。可我,也不需要一般人接受。」

  她抬起眼,直視著他震動未消的眼眸。

  「所以,我才說,元公子,我們之間應當劃清界限。因為你,不合適。」

  「為何不合適?」元逸文幾乎是脫口而出,問完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做面首,最要緊的是乾淨。」蘇見歡的用詞直接而犀利,「我說的乾淨,不是指身子,而是指牽掛。我不想在我尋歡作樂的時候,還要去考慮他背後是否有一大家子人要養,是否還有幾個孩子在等他回家。」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坦白,「我有孩子,自然知道父母對孩子的牽掛。我不想再給自己添任何麻煩。我想要的,是一個無牽無掛,只屬於我,能讓我隨心所欲,不必負任何責任的存在。」

  她的話如果被那些老學究聽到,定然會覺得十惡不赦,甚至會大罵一通。

  但是此刻,她剖開自己驚世駭俗的欲望,也精準地將他從她的考量中徹底剔除。

  「元公子有四個孩子,有偌大的家業,有身為父親的責任。你是一個完整的人,一個有自己沉重過往和漫長未來的人。」蘇見歡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像是在這場談話中落下了一個句點,「你太重了,我要不起。所以,你並不合適。」

  她說完,便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是勃然大怒,還是拂袖而去,她都做好了準備。

  元逸文沒有動。

  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沉沉地看著她,那張俊朗的臉上,震驚、錯愕、惱怒、荒唐,種種情緒交織翻湧,最終卻都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發現,自己竟無法對她生出真正的怒意。

  因為她太坦誠了。

  坦誠到讓他無法用任何世俗的道德去指責她。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為之劃下了明確的底線。

  只是這條底線,恰好將他這個天下最有權勢的人,毫不留情地摒棄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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