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餓鬼敢死
磐石堡，節堂。
燭火搖曳，將幾張疲憊的臉映在堡牆上。
魏真與曲克儉互視一眼，然後目光掃過桌前眾人。
「眼下這光景，有什麼看法？一條條說，想到什麼說什麼。」
曲克儉將一卷簡陋糧冊推給眾人觀看。
「我先說吧，堡內存糧只夠三日，當務之急，是穩住軍心。士卒皆知糧盡在即。」
馬三槐煩躁地捶了下腿。
「光是看頂個鳥用！依俺看，還得動手！組織小股人馬，專獵西夏遊騎哨探。
既能搶些救急的糧草肉乾，也能煞煞他們的威風，讓弟兄們出出惡氣！」
王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嗓音有些嘶啞。
「獵哨？說得輕巧，搶那點零碎，夠全堡塞牙縫嗎？杯水車薪！」
折彥章此時插話，帶來關鍵信息。
「我部在外圍觀察，發現西夏人因前次糧草被焚，加強了游騎。
但其糧秣囤點似乎也因此前移了一處，位於東北側一處緩坡，守備相較主營為弱。」
趙黑子幽幽接口道。
「李察哥大營最近安靜得反常，需派精銳斥候，抓個『舌頭』回來，兩眼一抹黑，想搶別一頭撞牆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面臨的困境和可能的方向逐一擺上了台面。
魏真一直沉默地聽著，直到此時，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所有人。
「諸位說的都在理。」
「偵察敵情，必須做；獵殺游騎，搶奪零散糧草，也可以做。
這些，都是我等接下來要做的。然而」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
「這些，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關鍵！
哨探可以慢慢抓，游騎可以伺機獵，可堡內弟兄們的肚子等不了！人心等不了！
我們現在最缺的不是幾塊肉乾，而是實實在在的糧食。」
說著，他猛的站起身，手指重重地點在折彥章剛才提及的那個糧秣囤點上。
「西夏人料定我軍困守孤堡，不敢出擊，更想不到我們敢打他糧倉的主意！
他們的戒備，更多是針對外圍襲擾。而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他抬起頭神色凝重。
「我的想法是，主動出擊，端掉這個糧點！
搶糧，搶藥，更重要的是，打出我等的聲勢，得讓李察哥知道，我們還沒死透！
這顆釘子，還能扎進他的肉里！」
此言一出，堂內一片寂靜。
主動出擊？在敵人大軍圍困之下，這簡直是瘋狂！
曲克儉眉頭緊鎖。
「魏老弟，此舉太過行險！一旦被纏住，全軍覆沒不說，堡寨立陷危境，將再無餘力防守！」
王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複雜，既有恐懼，也有一絲被壓抑的瘋狂在滋長。
他身後的張嵩則下意識的摸了摸臉上的傷疤，眼神兇悍。
馬三槐卻猛地一拍桌子。
「怕個鳥！老子早就憋瘋了！與其餓死窩囊死，不如出去殺個痛快！搶他娘的！」
趙黑子相對冷靜，沉吟道。
「計劃是什麼？怎麼打，怎麼撤？」
負責器械的趙鐵柱也悶聲開口。
「魏指揮使，若要突襲，堡內還能湊出些火油和短刃！」
負責警戒的孫青則提醒著。
「夜間行動，需格外注意敵軍暗哨，我手下有幾個弟兄擅長這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魏真。
魏真看向折彥章，語氣沉靜卻帶著成竹在胸的穩當。
「需要裡應外合。我率『餓鬼營』精銳，趁夜潛出突襲糧點，但需要彥章兄你在外策應。」
他手指在糧點與磐石堡之間劃了一條線。
「襲擊成功後，敵軍必遣兵圍堵。
我需要彥章兄你率騎兵，在這個隘口進行阻擊，哪怕只擋住敵軍半個時辰，為我部撤回爭取時間。
這是九死一生的任務，一旦被咬住……」
折彥章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的騎兵是高速機動力量，擅長襲擾，但不擅固守阻擊。
在隘口抵擋可能蜂擁而至的西夏援軍，代價將是巨大的。
堂內只剩下燭火噼啪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突然，節堂外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一個親兵快步進來，低聲稟報。
「魏指揮，外面來了好多弟兄，說是『餓鬼營』的人，要見您。」
魏真微微一怔，與曲克儉對視一眼，起身走向門口。
打開門，寒風裹著風沙撲面而來。
只見院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石娃子、劉秉坤、孫二郎……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火把的映照下，雖然消瘦憔悴，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石娃子往前一步，因為腿傷還有些跛，但聲音卻異常清晰。
「都頭！哦不，指揮使！咱們『餓鬼營』的弟兄們，聽說要出去掙活路，算我們一個！」
他身後，那些曾經潰散又重聚起來的老卒們，紛紛低吼起來。
「對！算我們一個！」
「餓死也是死，戰死也是死！不如跟著魏指揮使出去拼一把！」
「咱們是餓鬼！餓鬼還怕死嗎？！」
聲音起初雜亂，但很快匯聚成一股低沉卻充滿力量的聲浪，在寒冷的夜空中迴蕩。
王五看著這群曾經被他視作累贅，如今卻爆發出驚人氣勢的潰兵，瞳孔微震。
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又緩緩鬆開。
他猛地啐了一口，狠聲道。
「娘的，算老子一個！這堡子守不住，大家都得玩完！張嵩，帶上咱們的老弟兄！」
張嵩聞言，臉上橫肉一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早該這麼幹了！」
魏真看著這一張張視死如歸的臉，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緩緩走下台階，目光逐一掃過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
喉頭微微哽咽，此去不知又能帶回幾人。
他將這絲悲慟死死壓下，沒有說鼓舞士氣的話。
只是重重的，一個一個地拍過他們的肩膀。
最後，他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站在門口的折彥章。
折彥章看著眼前這群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眼中燃燒著綠色火焰的「餓鬼」，看著他們中間那個雖然年輕卻脊樑挺直如松的魏真。
他忽然朗聲長笑，笑聲衝散了凝重的氣氛，帶著邊地男兒特有的豪邁與決絕。
「哈哈哈！好！好一個『餓鬼營』！好一個餓鬼還怕死嗎？！」
他大步走到魏真面前，用力抱拳，目光如電。
「魏兄！你都敢帶著弟兄們往刀山上撞，我折彥章和麾下兒郎，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這隘口，交給我！半個時辰？老子給你頂住一個時辰！
只要我折彥章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讓一個西賊越過隘口，斷了你們的歸路！」
「好！」
魏真同樣抱拳，兩隻有力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既然如此，」
魏真環視眾人，聲音斬釘截鐵，下達了最終命令。
「馬三槐，挑選八十名最悍勇、最靈巧的弟兄，人數宜精不宜多，隨我行動！」
「趙頭兒，堡內弩箭優先配給此次出擊的弟兄！」
「孫青，派你手下精於潛行的弟兄，前出清除路徑暗哨！」
「趙鐵柱，將所有能用的火油，短刃集中起來！
讓運糧人員準備好傢夥事！能拿多少是多少，臨走一把火燒了！」
「王五，張嵩，你部負責接應，清理我部回撤路徑，並死守堡門！堡門在，我等在！」
「曲指揮，堡內防務，拜託了！」
「折兄，依計行事！」
「諾！」
眾人轟然應命，聲音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一場在絕境中發起的、近乎自殺式的反擊，就此定策。
「餓鬼營」的餓鬼們，要用自己的命，去為磐石堡，也為他們自己，掙一條活路。
夜色深沉，殺機暗藏。
燭火搖曳，將幾張疲憊的臉映在堡牆上。
魏真與曲克儉互視一眼，然後目光掃過桌前眾人。
「眼下這光景，有什麼看法？一條條說，想到什麼說什麼。」
曲克儉將一卷簡陋糧冊推給眾人觀看。
「我先說吧，堡內存糧只夠三日，當務之急，是穩住軍心。士卒皆知糧盡在即。」
馬三槐煩躁地捶了下腿。
「光是看頂個鳥用！依俺看，還得動手！組織小股人馬，專獵西夏遊騎哨探。
既能搶些救急的糧草肉乾，也能煞煞他們的威風，讓弟兄們出出惡氣！」
王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嗓音有些嘶啞。
「獵哨？說得輕巧，搶那點零碎，夠全堡塞牙縫嗎？杯水車薪！」
折彥章此時插話，帶來關鍵信息。
「我部在外圍觀察，發現西夏人因前次糧草被焚，加強了游騎。
但其糧秣囤點似乎也因此前移了一處，位於東北側一處緩坡，守備相較主營為弱。」
趙黑子幽幽接口道。
「李察哥大營最近安靜得反常，需派精銳斥候，抓個『舌頭』回來，兩眼一抹黑，想搶別一頭撞牆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面臨的困境和可能的方向逐一擺上了台面。
魏真一直沉默地聽著，直到此時，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所有人。
「諸位說的都在理。」
「偵察敵情，必須做；獵殺游騎，搶奪零散糧草，也可以做。
這些，都是我等接下來要做的。然而」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
「這些，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關鍵！
哨探可以慢慢抓，游騎可以伺機獵，可堡內弟兄們的肚子等不了！人心等不了！
我們現在最缺的不是幾塊肉乾，而是實實在在的糧食。」
說著，他猛的站起身，手指重重地點在折彥章剛才提及的那個糧秣囤點上。
「西夏人料定我軍困守孤堡，不敢出擊，更想不到我們敢打他糧倉的主意！
他們的戒備，更多是針對外圍襲擾。而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他抬起頭神色凝重。
「我的想法是，主動出擊，端掉這個糧點！
搶糧，搶藥，更重要的是，打出我等的聲勢，得讓李察哥知道，我們還沒死透！
這顆釘子，還能扎進他的肉里！」
此言一出，堂內一片寂靜。
主動出擊？在敵人大軍圍困之下，這簡直是瘋狂！
曲克儉眉頭緊鎖。
「魏老弟，此舉太過行險！一旦被纏住，全軍覆沒不說，堡寨立陷危境，將再無餘力防守！」
王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複雜，既有恐懼，也有一絲被壓抑的瘋狂在滋長。
他身後的張嵩則下意識的摸了摸臉上的傷疤，眼神兇悍。
馬三槐卻猛地一拍桌子。
「怕個鳥！老子早就憋瘋了！與其餓死窩囊死，不如出去殺個痛快！搶他娘的！」
趙黑子相對冷靜，沉吟道。
「計劃是什麼？怎麼打，怎麼撤？」
負責器械的趙鐵柱也悶聲開口。
「魏指揮使，若要突襲，堡內還能湊出些火油和短刃！」
負責警戒的孫青則提醒著。
「夜間行動，需格外注意敵軍暗哨，我手下有幾個弟兄擅長這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魏真。
魏真看向折彥章，語氣沉靜卻帶著成竹在胸的穩當。
「需要裡應外合。我率『餓鬼營』精銳，趁夜潛出突襲糧點，但需要彥章兄你在外策應。」
他手指在糧點與磐石堡之間劃了一條線。
「襲擊成功後，敵軍必遣兵圍堵。
我需要彥章兄你率騎兵，在這個隘口進行阻擊，哪怕只擋住敵軍半個時辰，為我部撤回爭取時間。
這是九死一生的任務，一旦被咬住……」
折彥章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的騎兵是高速機動力量，擅長襲擾，但不擅固守阻擊。
在隘口抵擋可能蜂擁而至的西夏援軍，代價將是巨大的。
堂內只剩下燭火噼啪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突然，節堂外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一個親兵快步進來，低聲稟報。
「魏指揮，外面來了好多弟兄，說是『餓鬼營』的人，要見您。」
魏真微微一怔，與曲克儉對視一眼，起身走向門口。
打開門，寒風裹著風沙撲面而來。
只見院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石娃子、劉秉坤、孫二郎……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火把的映照下，雖然消瘦憔悴，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石娃子往前一步，因為腿傷還有些跛，但聲音卻異常清晰。
「都頭！哦不，指揮使！咱們『餓鬼營』的弟兄們，聽說要出去掙活路，算我們一個！」
他身後，那些曾經潰散又重聚起來的老卒們，紛紛低吼起來。
「對！算我們一個！」
「餓死也是死，戰死也是死！不如跟著魏指揮使出去拼一把！」
「咱們是餓鬼！餓鬼還怕死嗎？！」
聲音起初雜亂，但很快匯聚成一股低沉卻充滿力量的聲浪，在寒冷的夜空中迴蕩。
王五看著這群曾經被他視作累贅，如今卻爆發出驚人氣勢的潰兵，瞳孔微震。
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又緩緩鬆開。
他猛地啐了一口，狠聲道。
「娘的，算老子一個！這堡子守不住，大家都得玩完！張嵩，帶上咱們的老弟兄！」
張嵩聞言，臉上橫肉一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早該這麼幹了！」
魏真看著這一張張視死如歸的臉，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緩緩走下台階，目光逐一掃過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
喉頭微微哽咽，此去不知又能帶回幾人。
他將這絲悲慟死死壓下，沒有說鼓舞士氣的話。
只是重重的，一個一個地拍過他們的肩膀。
最後，他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站在門口的折彥章。
折彥章看著眼前這群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眼中燃燒著綠色火焰的「餓鬼」，看著他們中間那個雖然年輕卻脊樑挺直如松的魏真。
他忽然朗聲長笑，笑聲衝散了凝重的氣氛，帶著邊地男兒特有的豪邁與決絕。
「哈哈哈！好！好一個『餓鬼營』！好一個餓鬼還怕死嗎？！」
他大步走到魏真面前，用力抱拳，目光如電。
「魏兄！你都敢帶著弟兄們往刀山上撞，我折彥章和麾下兒郎，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這隘口，交給我！半個時辰？老子給你頂住一個時辰！
只要我折彥章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讓一個西賊越過隘口，斷了你們的歸路！」
「好！」
魏真同樣抱拳，兩隻有力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既然如此，」
魏真環視眾人，聲音斬釘截鐵，下達了最終命令。
「馬三槐，挑選八十名最悍勇、最靈巧的弟兄，人數宜精不宜多，隨我行動！」
「趙頭兒，堡內弩箭優先配給此次出擊的弟兄！」
「孫青，派你手下精於潛行的弟兄，前出清除路徑暗哨！」
「趙鐵柱，將所有能用的火油，短刃集中起來！
讓運糧人員準備好傢夥事！能拿多少是多少，臨走一把火燒了！」
「王五，張嵩，你部負責接應，清理我部回撤路徑，並死守堡門！堡門在，我等在！」
「曲指揮，堡內防務，拜託了！」
「折兄，依計行事！」
「諾！」
眾人轟然應命，聲音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一場在絕境中發起的、近乎自殺式的反擊，就此定策。
「餓鬼營」的餓鬼們，要用自己的命，去為磐石堡，也為他們自己，掙一條活路。
夜色深沉，殺機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