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用命
夜色漆黑，仿佛濃得化不開的墨汁。
料峭的寒風卷過荒原，嗚咽著穿過磐石堡牆垛的縫隙，帶來遠方西夏大營隱約的刁斗聲。
堡內北牆段，火把的光暈在黑暗中輕輕搖曳，映照出一張張被疲憊和絕望侵蝕的臉。
士卒們機械地搬運著所剩無幾的擂石，修補著白日被砲車砸出的缺口，動作麻木遲緩。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血污和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慌。
「都他媽給老子動作快點兒！沒吃飽飯嗎？想等西夏崽子摸上來砍了你們的腦袋當夜壺？！」都頭王五的低吼聲在牆頭響起，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
他猛地奪過一名年輕士卒手中險些滑落的石塊，粗暴地推了他一把。
「給老子精神點！守不住，大家都得玩完！」
那士卒一個踉蹌，眼中一抹怒色閃過，卻很快掩飾住，低下頭繼續默默幹活。
旁邊幾個老卒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其中一人湊近低聲道。
「王頭兒，弟兄們不是怕死，是這麼守下去，糧食快沒了，箭矢也見底了，援軍連個影子都沒有！
這、這看不到頭啊！」
王五臉色一沉，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何嘗不慌？
種朴鈐轄戰死，大軍覆沒，這磐石堡孤懸敵後，糧道被斷，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煎熬，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人。
但他不能露怯，只能把腰刀柄攥得更緊，惡狠狠地罵道。
「援軍？老子就是你們的援軍！守不住這堵牆，別說援軍，閻王爺都救不了你！
再敢惑亂軍心，老子先砍了他祭旗！」
他色厲內荏的彈壓，效果甚微。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依舊在牆頭無聲地蔓延。
王五喘著粗氣，望著堡外無邊的黑暗，心裡也是一片冰涼。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牆道響起。
親兵引著兩人快步走來，正是指揮使曲克儉和去而復返的魏真！
「王都頭！」
曲克儉聲音低沉，卻瞬間打破了牆頭的死寂。
王五猛地轉身，看到魏真風塵僕僕，甲冑染血的瞬間，心頭狂跳起來。
他連忙抱拳行禮，聲音因緊張而有些變調。
「指揮使！魏，魏指揮使！您、您怎麼回來了？」
魏真目光微沉，先掃過牆頭垂頭喪氣的士卒，將他們的絕望盡收眼底，最後才落在王五臉上。他沒有絲毫寒暄，直接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到。
「王都頭，經略相公已經派出援軍。
府州折家軍先鋒，已由折彥章將軍率領，成功切入敵後！
此刻正全力牽制敵軍，其他堡寨亦是先後有所舉措。」
這消息他特意說得格外清晰。
所有士卒的動作都僵住了，愕然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魏真。
王五渾身劇震，一股喜悅湧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聲音嘶啞。
「魏，魏指揮，您說什麼？援、援軍？」
「府州折家軍的先鋒精銳，已由折彥章將軍率領，抵達外圍。」
魏真語氣肯定，「他們正在襲擾西夏糧道，牽制敵軍主力。
我剛剛焚燒敵人糧草後正好遇見他們，此番回來，便是要告知諸位，種經略相公未曾放棄磐石堡，援軍，就在眼前！」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隨即，是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和難以置信的低語。
王五臉上的肌肉從僵硬到扭曲，最後化為一種近乎狂喜的猙獰。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牆垛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轉身對著麾下士卒，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都變了調。
「都他娘聽見沒有？！魏指揮使不但把敵軍糧草燒了，還把援軍帶來了！
是折家軍！真正的援軍！咱們有救了！別再哭喪著臉了！
援軍已到，活路就在眼前！都給老子打起精神！」
這一次，他的吼聲里不再是虛張聲勢的恐懼，而是絕處逢生後的瘋狂宣洩。
希望的火種一旦被魏真親手點燃，便以燎原之勢席捲了每個人的胸膛。
士卒們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原本佝僂的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相互對視間，看到了彼此眼中久違的生氣。
曲克儉適時上前，沉聲道。
「王都頭，援軍在外搏殺，我等更不能坐以待斃。
魏指揮使需再出堡，與折將軍配合。
堡內防務，尤其是北牆，你要給我盯死了！
必要時，需主動出擊，策應外線，為援軍創造戰機！」
若是之前聽到「主動出擊」，王五定然腹誹這是送死。
但此刻，他只覺得一股久違的血勇混合著被信任的激動，直衝頂門。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抱拳吼道。
「末將明白！北牆在，王五在！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魏真深深看了王五一眼，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甲，力道沉實。
「王都頭，堡內弟兄的性命，種鈐轄未竟之志，此刻皆繫於你我之手。守住，等我們回來！」
這一拍，一句「繫於你我之手」，讓王五渾身一顫。
沉甸甸的責任感瞬間壓倒了所有雜念和恐慌。
他挺直了原本因長期緊張而微駝的脊樑，嘶聲道。
「魏指揮放心！王五明白！」
送走魏真和曲克儉，王五獨自留在牆頭，任夜風吹過臉頰，心中莫名的有些激動，他也不想只顧私利，他也想榮耀人前。
魏真焚糧成功的消息和那句「繫於你我之手」的託付，像錘子砸在他心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中的狂躁漸漸沉澱為一種堅定。
半個時辰後，魏真帶著幾名精銳，再次消失在堡外的夜色中。
曲克儉與王五並肩立於牆頭，望著黑暗籠罩的遠方。
「指揮使！」
王五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卻少了之前的浮躁。
「以前，是末將糊塗，只想著自己活命，帶著弟兄們苟延殘喘。」
他沒有多說，但緊握刀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更加蒼白。
曲克儉沒有看他，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黑暗，淡淡道。
「活著沒錯，但怎麼活，為誰活，想明白了，手裡的刀才更有勁道。看好北牆，仗，有的打。」
王五重重點頭，轉身走向士卒，開始更細緻地檢查防務，聲音也沉穩了許多。
料峭的寒風卷過荒原，嗚咽著穿過磐石堡牆垛的縫隙，帶來遠方西夏大營隱約的刁斗聲。
堡內北牆段，火把的光暈在黑暗中輕輕搖曳，映照出一張張被疲憊和絕望侵蝕的臉。
士卒們機械地搬運著所剩無幾的擂石，修補著白日被砲車砸出的缺口，動作麻木遲緩。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血污和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慌。
「都他媽給老子動作快點兒！沒吃飽飯嗎？想等西夏崽子摸上來砍了你們的腦袋當夜壺？！」都頭王五的低吼聲在牆頭響起，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
他猛地奪過一名年輕士卒手中險些滑落的石塊，粗暴地推了他一把。
「給老子精神點！守不住，大家都得玩完！」
那士卒一個踉蹌，眼中一抹怒色閃過，卻很快掩飾住，低下頭繼續默默幹活。
旁邊幾個老卒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其中一人湊近低聲道。
「王頭兒，弟兄們不是怕死，是這麼守下去，糧食快沒了，箭矢也見底了，援軍連個影子都沒有！
這、這看不到頭啊！」
王五臉色一沉，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何嘗不慌？
種朴鈐轄戰死，大軍覆沒，這磐石堡孤懸敵後，糧道被斷，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煎熬，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人。
但他不能露怯，只能把腰刀柄攥得更緊，惡狠狠地罵道。
「援軍？老子就是你們的援軍！守不住這堵牆，別說援軍，閻王爺都救不了你！
再敢惑亂軍心，老子先砍了他祭旗！」
他色厲內荏的彈壓，效果甚微。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依舊在牆頭無聲地蔓延。
王五喘著粗氣，望著堡外無邊的黑暗，心裡也是一片冰涼。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牆道響起。
親兵引著兩人快步走來，正是指揮使曲克儉和去而復返的魏真！
「王都頭！」
曲克儉聲音低沉，卻瞬間打破了牆頭的死寂。
王五猛地轉身，看到魏真風塵僕僕，甲冑染血的瞬間，心頭狂跳起來。
他連忙抱拳行禮，聲音因緊張而有些變調。
「指揮使！魏，魏指揮使！您、您怎麼回來了？」
魏真目光微沉，先掃過牆頭垂頭喪氣的士卒，將他們的絕望盡收眼底，最後才落在王五臉上。他沒有絲毫寒暄，直接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到。
「王都頭，經略相公已經派出援軍。
府州折家軍先鋒，已由折彥章將軍率領，成功切入敵後！
此刻正全力牽制敵軍，其他堡寨亦是先後有所舉措。」
這消息他特意說得格外清晰。
所有士卒的動作都僵住了，愕然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魏真。
王五渾身劇震，一股喜悅湧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聲音嘶啞。
「魏，魏指揮，您說什麼？援、援軍？」
「府州折家軍的先鋒精銳，已由折彥章將軍率領，抵達外圍。」
魏真語氣肯定，「他們正在襲擾西夏糧道，牽制敵軍主力。
我剛剛焚燒敵人糧草後正好遇見他們，此番回來，便是要告知諸位，種經略相公未曾放棄磐石堡，援軍，就在眼前！」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隨即，是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和難以置信的低語。
王五臉上的肌肉從僵硬到扭曲，最後化為一種近乎狂喜的猙獰。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牆垛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轉身對著麾下士卒，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都變了調。
「都他娘聽見沒有？！魏指揮使不但把敵軍糧草燒了，還把援軍帶來了！
是折家軍！真正的援軍！咱們有救了！別再哭喪著臉了！
援軍已到，活路就在眼前！都給老子打起精神！」
這一次，他的吼聲里不再是虛張聲勢的恐懼，而是絕處逢生後的瘋狂宣洩。
希望的火種一旦被魏真親手點燃，便以燎原之勢席捲了每個人的胸膛。
士卒們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原本佝僂的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相互對視間，看到了彼此眼中久違的生氣。
曲克儉適時上前，沉聲道。
「王都頭，援軍在外搏殺，我等更不能坐以待斃。
魏指揮使需再出堡，與折將軍配合。
堡內防務，尤其是北牆，你要給我盯死了！
必要時，需主動出擊，策應外線，為援軍創造戰機！」
若是之前聽到「主動出擊」，王五定然腹誹這是送死。
但此刻，他只覺得一股久違的血勇混合著被信任的激動，直衝頂門。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抱拳吼道。
「末將明白！北牆在，王五在！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魏真深深看了王五一眼，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甲，力道沉實。
「王都頭，堡內弟兄的性命，種鈐轄未竟之志，此刻皆繫於你我之手。守住，等我們回來！」
這一拍，一句「繫於你我之手」，讓王五渾身一顫。
沉甸甸的責任感瞬間壓倒了所有雜念和恐慌。
他挺直了原本因長期緊張而微駝的脊樑，嘶聲道。
「魏指揮放心！王五明白！」
送走魏真和曲克儉，王五獨自留在牆頭，任夜風吹過臉頰，心中莫名的有些激動，他也不想只顧私利，他也想榮耀人前。
魏真焚糧成功的消息和那句「繫於你我之手」的託付，像錘子砸在他心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中的狂躁漸漸沉澱為一種堅定。
半個時辰後，魏真帶著幾名精銳，再次消失在堡外的夜色中。
曲克儉與王五並肩立於牆頭，望著黑暗籠罩的遠方。
「指揮使！」
王五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卻少了之前的浮躁。
「以前，是末將糊塗，只想著自己活命，帶著弟兄們苟延殘喘。」
他沒有多說，但緊握刀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更加蒼白。
曲克儉沒有看他，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黑暗，淡淡道。
「活著沒錯，但怎麼活，為誰活，想明白了，手裡的刀才更有勁道。看好北牆，仗，有的打。」
王五重重點頭，轉身走向士卒，開始更細緻地檢查防務，聲音也沉穩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