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咫尺天涯
初春的寒風卷過野狼峽，昔日旌旗招展的主營地，此刻顯得格外空曠。
只餘下加固過的寨柵和深淺不一的車轍，昭示著大軍已經離去的事實。
魏真率領著鋒銳營將士，帶著擊潰西夏哨探的銳氣返回。
然而，當他勒住戰馬，目光掃過整個營地的時候，心中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都頭種安快步迎上，這位種家老部曲帶著一都傷兵在這裡留守。
「魏都頭？你們可算回來了！」
「種都頭！」
魏真翻身下馬，急急問道。
「營中為何如此空虛，鈐轄何在？」
「鈐轄他，他已奉宣撫鈞令，於一個時辰前率領主力開拔，趕往沒煙峽！」
種安聲音沉重。
「宣撫司連下三道鈞令，斥責鈐轄『挾大勝而怠軍』，坐視要地空懸。
嚴令即刻出兵，收復沒煙峽諸寨，以『安朝廷之心，贖扈從欽差不力之罪』！」
「啊？一場小勝，怎能棄守我軍地利，盲目出擊？鈐轄難道沒有爭辯嗎？」
趙黑子忍不住插話。
種安苦笑一聲，臉上滿是憤懣與無奈交織，「鈐轄何嘗沒有爭辯？他曾遣快馬回稟，言道李察哥雖小敗而陣腳不亂，更兼主動後撤，恐是誘敵深入之計！
奈何！童帥聽信流言，認定李察哥已膽寒潰退，正欲縮回沒煙峽修築堅寨固守，故而不聽鈐轄分辨，堅令催促進兵！」
他嘆了口氣，聲音更低，「接令之時，鈐轄在帳中沉默了近一刻鐘，最終，還是拔營了！」
魏真只覺一股寒氣瞬間從脊梁骨竄遍全身！
李察哥敗而不亂，主動後撤，分明有誘敵之意。
童貫急於甩脫干係，兼且渴求新功。
這兩股力道狠狠撞在一起，而種朴將軍，正是被夾在中間的那一個！
「壞了！」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里，「李察哥此乃誘敵之計！童宣撫這是，這是被人家當成了刀子！」
趙黑子臉色陰沉如水，補充道。
「狗剩說得正是。童帥急於甩脫錢蓋案的干係，欲用一場更大的勝仗堵住朝堂之口。
李察哥，正是算準了這一點！趕在離間計將破未破之際，又補上了一記絕殺!」
「種都頭，」
魏真強自壓下心頭驚濤駭浪，目光掃過種安身後那些依託工事戒備的士卒。
「鈐轄即便進軍沒煙峽，可這野狼峽谷地亦是當道要衝，為何只留你這點人馬？若敵軍來襲，如何抵擋？」
種安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鈐轄豈不知險？然軍令如山，不得不從！
臨行前，他密囑於我，『此去吉凶難料。野狼峽營地地處通道，無險可恃，然而又不能輕易棄守，否則糧道門戶洞開。
予你精幹之士一都，多備弓弩旌旗。若大軍得勝，你部即為前哨。
若大軍有變，你需大張旗鼓，廣布疑兵，作出主力尚在之象，為我軍回防爭取時間。事不可為，亦需即刻焚毀不易攜帶之輜重，率眾退回磐石堡。
與平夏城互為犄角，固守待援！』鈐轄判斷，李察哥志在吞我主力，未必會分兵攻此空營。」
魏真瞬間明白了種朴的無奈與深謀。種鈐轄在絕境之中，仍要為西軍留下轉圜的餘地，甚至不惜犧牲自身，掩護後方。
但此刻，他更擔心磐石堡大軍的安危！
「鋒銳營聽令！」
魏真強自壓下心頭狂跳，「全軍輕裝，急行軍，追上去！」
「狗剩！」
趙黑子沉聲提醒，「全軍輕出，若西夏人趁虛而來。」
「顧不了那麼多了！」
魏真打斷他，「李察哥的目標是鈐轄的主力！只要主力能脫險，十個營地丟了也值得！」
沒有片刻猶豫，魏真率領這剛剛歸來的鋒銳營，再次離開大軍舊營，向著西北方向，沒煙峽的所在，狂飆而去。
沿途所見，在陳欒的分析下，更印證了魏真的判斷。
西夏軍撤退的痕跡「井然有序」，甚至故意遺棄了些許破損卻統一的軍械，儼然一副「倉皇敗退」卻暗藏章法的模樣。
「媽的！這就是個請君入甕的口袋！」
馬三槐狠狠啐了一口。
魏真臉色鐵青，只能不斷催促。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務必在鈐轄進入險地前追上！」
然而，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趕至虎跳峽外圍時，這裡已經成了一個牢籠，終究，還是遲了。
峽谷兩側的山巒之上，低沉如悶雷般的戰鼓聲！密集的箭雨潑灑而下！
「敵襲！」
峽谷內震天的喊殺聲此起彼伏！
巨石滾木轟隆隆地落下，砸入行軍隊伍中，濺起一片血霧，慘叫聲頓時撕破了黃昏的寧靜。峽谷兩端，也被早已埋伏好的西夏精兵死死封住！
完美的口袋陣！致命的伏擊！
魏真站在高坡上，渾身冰涼，眼睜睜地看著下方的峽谷化作修羅場。
宋軍隊伍被攔腰截斷，首尾不能相顧，在狹窄的地形中擠作一團，成為西夏弓弩手的活靶子。
他能看到種朴的帥旗在混亂中奮力向前移動，試圖穩住陣腳，但很快就被更多的西夏旗幟所淹沒。
「鈐轄！」
魏真雙目赤紅，猛地拔出腰刀，就要下令衝下去。
「狗剩！不可！」
趙黑子死死拉住他的馬韁，聲音悲愴而清醒。
「下面已是死地！我軍這百十人衝進去，如同滴水入海，頃刻便沒！於事無補啊！」
馬三槐也紅了眼眶，一拳砸在身旁的樹幹上，樹皮崩裂。
「直娘賊！李察哥夠狠！！」
魏真死死咬著牙，鮮血從嘴角滲出。
他何嘗不知趙黑子說的是事實？
這種地形，這種規模的伏擊，一旦陷入，神仙難救。
他此刻衝下去，除了賠上鋒銳營全體弟兄的性命，毫無意義。
他只能像一個無助的旁觀者，看著種朴和數千西軍兒郎，在下面浴血奮戰，走向最終的結局。
那種眼睜睜看著同袍赴死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比刀砍斧劈更令人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峽谷內的喊殺聲漸漸微弱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死寂。
只有燃燒的旗幟和車輛冒出滾滾濃煙，以及空氣中瀰漫開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西夏軍開始有條不紊地清掃戰場，收縮包圍圈。
一隊隊精兵快速穿梭於屍山血海之間，補刀未死得宋軍，收繳將旗，印信，搬運有用的軍械，顯然準備在宋軍援兵抵達前撤離。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黑暗籠罩了大地，也籠罩了每一個鋒銳營將士的心。
魏真緩緩鬆開握刀的手，刀尖垂地。
他望著那片吞噬了種朴和數千兄弟的黑暗峽谷，巨大的悲痛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就這樣回去？
這如何向經略相公交代？如何面對磐石堡的弟兄，種鈐轄的屍首難道要任由西夏人用來耀武揚威？
一個無比堅定甚至瘋狂的念頭猛地竄起。
「趙頭兒，馬哥。」
他的聲音因極度壓抑而嘶啞，「我們不能就這麼走了。」
趙黑子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一變。
「都頭！不可啊！下面都是西夏兵，此時下去，十死無生啊！」
「那就等！」
魏真死死盯著下方，「他們不會久留！打掃完戰場，大隊必然撤離！天黑，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轉頭看向陳欒，「陳大哥，選幾個最擅長夜行潛蹤的弟兄，準備繩索和短刃。我們等他們鬆懈！」
「對！搶回鈐轄！老子跟他們拼了！」
馬三槐紅著眼眶低吼。
「不是搶！」
魏真厲聲打斷。
「是偷！咱們趁夜摸進去，找到鈐轄，背出來！現在，全體後撤至側翼山林隱蔽，等待子夜時分！」
只餘下加固過的寨柵和深淺不一的車轍，昭示著大軍已經離去的事實。
魏真率領著鋒銳營將士，帶著擊潰西夏哨探的銳氣返回。
然而，當他勒住戰馬，目光掃過整個營地的時候，心中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都頭種安快步迎上，這位種家老部曲帶著一都傷兵在這裡留守。
「魏都頭？你們可算回來了！」
「種都頭！」
魏真翻身下馬，急急問道。
「營中為何如此空虛，鈐轄何在？」
「鈐轄他，他已奉宣撫鈞令，於一個時辰前率領主力開拔，趕往沒煙峽！」
種安聲音沉重。
「宣撫司連下三道鈞令，斥責鈐轄『挾大勝而怠軍』，坐視要地空懸。
嚴令即刻出兵，收復沒煙峽諸寨，以『安朝廷之心，贖扈從欽差不力之罪』！」
「啊？一場小勝，怎能棄守我軍地利，盲目出擊？鈐轄難道沒有爭辯嗎？」
趙黑子忍不住插話。
種安苦笑一聲，臉上滿是憤懣與無奈交織，「鈐轄何嘗沒有爭辯？他曾遣快馬回稟，言道李察哥雖小敗而陣腳不亂，更兼主動後撤，恐是誘敵深入之計！
奈何！童帥聽信流言，認定李察哥已膽寒潰退，正欲縮回沒煙峽修築堅寨固守，故而不聽鈐轄分辨，堅令催促進兵！」
他嘆了口氣，聲音更低，「接令之時，鈐轄在帳中沉默了近一刻鐘，最終，還是拔營了！」
魏真只覺一股寒氣瞬間從脊梁骨竄遍全身！
李察哥敗而不亂，主動後撤，分明有誘敵之意。
童貫急於甩脫干係，兼且渴求新功。
這兩股力道狠狠撞在一起，而種朴將軍，正是被夾在中間的那一個！
「壞了！」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里，「李察哥此乃誘敵之計！童宣撫這是，這是被人家當成了刀子！」
趙黑子臉色陰沉如水，補充道。
「狗剩說得正是。童帥急於甩脫錢蓋案的干係，欲用一場更大的勝仗堵住朝堂之口。
李察哥，正是算準了這一點！趕在離間計將破未破之際，又補上了一記絕殺!」
「種都頭，」
魏真強自壓下心頭驚濤駭浪，目光掃過種安身後那些依託工事戒備的士卒。
「鈐轄即便進軍沒煙峽，可這野狼峽谷地亦是當道要衝，為何只留你這點人馬？若敵軍來襲，如何抵擋？」
種安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鈐轄豈不知險？然軍令如山，不得不從！
臨行前，他密囑於我，『此去吉凶難料。野狼峽營地地處通道，無險可恃，然而又不能輕易棄守，否則糧道門戶洞開。
予你精幹之士一都，多備弓弩旌旗。若大軍得勝，你部即為前哨。
若大軍有變，你需大張旗鼓，廣布疑兵，作出主力尚在之象，為我軍回防爭取時間。事不可為，亦需即刻焚毀不易攜帶之輜重，率眾退回磐石堡。
與平夏城互為犄角，固守待援！』鈐轄判斷，李察哥志在吞我主力，未必會分兵攻此空營。」
魏真瞬間明白了種朴的無奈與深謀。種鈐轄在絕境之中，仍要為西軍留下轉圜的餘地，甚至不惜犧牲自身，掩護後方。
但此刻，他更擔心磐石堡大軍的安危！
「鋒銳營聽令！」
魏真強自壓下心頭狂跳，「全軍輕裝，急行軍，追上去！」
「狗剩！」
趙黑子沉聲提醒，「全軍輕出，若西夏人趁虛而來。」
「顧不了那麼多了！」
魏真打斷他，「李察哥的目標是鈐轄的主力！只要主力能脫險，十個營地丟了也值得！」
沒有片刻猶豫，魏真率領這剛剛歸來的鋒銳營，再次離開大軍舊營，向著西北方向，沒煙峽的所在，狂飆而去。
沿途所見，在陳欒的分析下，更印證了魏真的判斷。
西夏軍撤退的痕跡「井然有序」，甚至故意遺棄了些許破損卻統一的軍械，儼然一副「倉皇敗退」卻暗藏章法的模樣。
「媽的！這就是個請君入甕的口袋！」
馬三槐狠狠啐了一口。
魏真臉色鐵青，只能不斷催促。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務必在鈐轄進入險地前追上！」
然而，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趕至虎跳峽外圍時，這裡已經成了一個牢籠，終究，還是遲了。
峽谷兩側的山巒之上，低沉如悶雷般的戰鼓聲！密集的箭雨潑灑而下！
「敵襲！」
峽谷內震天的喊殺聲此起彼伏！
巨石滾木轟隆隆地落下，砸入行軍隊伍中，濺起一片血霧，慘叫聲頓時撕破了黃昏的寧靜。峽谷兩端，也被早已埋伏好的西夏精兵死死封住！
完美的口袋陣！致命的伏擊！
魏真站在高坡上，渾身冰涼，眼睜睜地看著下方的峽谷化作修羅場。
宋軍隊伍被攔腰截斷，首尾不能相顧，在狹窄的地形中擠作一團，成為西夏弓弩手的活靶子。
他能看到種朴的帥旗在混亂中奮力向前移動，試圖穩住陣腳，但很快就被更多的西夏旗幟所淹沒。
「鈐轄！」
魏真雙目赤紅，猛地拔出腰刀，就要下令衝下去。
「狗剩！不可！」
趙黑子死死拉住他的馬韁，聲音悲愴而清醒。
「下面已是死地！我軍這百十人衝進去，如同滴水入海，頃刻便沒！於事無補啊！」
馬三槐也紅了眼眶，一拳砸在身旁的樹幹上，樹皮崩裂。
「直娘賊！李察哥夠狠！！」
魏真死死咬著牙，鮮血從嘴角滲出。
他何嘗不知趙黑子說的是事實？
這種地形，這種規模的伏擊，一旦陷入，神仙難救。
他此刻衝下去，除了賠上鋒銳營全體弟兄的性命，毫無意義。
他只能像一個無助的旁觀者，看著種朴和數千西軍兒郎，在下面浴血奮戰，走向最終的結局。
那種眼睜睜看著同袍赴死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比刀砍斧劈更令人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峽谷內的喊殺聲漸漸微弱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死寂。
只有燃燒的旗幟和車輛冒出滾滾濃煙，以及空氣中瀰漫開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西夏軍開始有條不紊地清掃戰場，收縮包圍圈。
一隊隊精兵快速穿梭於屍山血海之間，補刀未死得宋軍，收繳將旗，印信，搬運有用的軍械，顯然準備在宋軍援兵抵達前撤離。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黑暗籠罩了大地，也籠罩了每一個鋒銳營將士的心。
魏真緩緩鬆開握刀的手，刀尖垂地。
他望著那片吞噬了種朴和數千兄弟的黑暗峽谷，巨大的悲痛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就這樣回去？
這如何向經略相公交代？如何面對磐石堡的弟兄，種鈐轄的屍首難道要任由西夏人用來耀武揚威？
一個無比堅定甚至瘋狂的念頭猛地竄起。
「趙頭兒，馬哥。」
他的聲音因極度壓抑而嘶啞，「我們不能就這麼走了。」
趙黑子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一變。
「都頭！不可啊！下面都是西夏兵，此時下去，十死無生啊！」
「那就等！」
魏真死死盯著下方，「他們不會久留！打掃完戰場，大隊必然撤離！天黑，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轉頭看向陳欒，「陳大哥，選幾個最擅長夜行潛蹤的弟兄，準備繩索和短刃。我們等他們鬆懈！」
「對！搶回鈐轄！老子跟他們拼了！」
馬三槐紅著眼眶低吼。
「不是搶！」
魏真厲聲打斷。
「是偷！咱們趁夜摸進去，找到鈐轄，背出來！現在，全體後撤至側翼山林隱蔽，等待子夜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