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無聲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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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令如山。

  賞錢和幾句口頭褒獎很快發放到位,王五也趾高氣揚地帶著他新收攏的「部下」去了輔兵營報到。

  西南營區的通鋪里,頓時空曠冷清了不少。

  魏真四人沒有立刻被趕去踏白隊報導,種家軍士傳達的命令是「傷愈後」,這給了他們短暫的喘息之機。

  何守一被接往醫營前,幾乎是掏空了身邊所有能用的藥材,仔細叮囑了趙黑子和魏真換藥的時辰和禁忌。

  「諸位壯士,踏白兇險,萬事……務必謹慎!」

  老人語氣沉重,眼中滿是不舍與憂慮。

  送別何老,剩下的四人均是沉默地回到營房,幾個人共患難了這麼久,這突然分開,竟是難捨的緊。

  氣氛一時有些壓抑。

  馬三槐煩躁地在地上走來走去,突然有些惱怒起來。

  「直娘賊!踏白隊!不是把咱們往火坑裡推嗎?那姓種的將軍是不是看咱們不順眼?」

  趙黑子靠在鋪上,任由魏真處理傷口,眉頭緊鎖,聲音嘶啞。

  「我看不像。若要我等死,一道命令即可,何必多此一舉核功行賞?這更像是…………」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物盡其用。」魏真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塗抹著藥膏,接上了之前的話。

  「我們證明了自己還能咬人,所以,他們就把我們扔到最能咬人的地方去。」

  就在這時,營房門口的光線一暗。

  一個略顯瘦削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給他們傳遞軍功信物的折彥文。

  折彥文已經卸去身上甲冑,換上了軍中常見的棉袍,但身姿依舊挺拔,面上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書卷氣。

  他的目光在營房內掃過,最後落在了魏真和趙黑子身上,臉上帶著一絲好奇與探詢,並無倨傲之色。

  「諸位,叨擾了。」折彥文抱了抱拳,語氣還算客氣,「在下折彥文,日前曾於野狼坡查驗過現場。

  奉上官之令,覆核此次功績細節,特來再問幾句!」

  魏真幾人立刻停下動作,警惕地看向他。

  折彥文笑了笑,似乎想緩解氣氛:「不必緊張。我只是循例問詢。」

  他的目光落在魏真身上:「你便是李狗剩?」

  魏真站起身,「正是。」

  「那日野狼坡,截殺西夏信使,留旗留牌,可是你們所為?」折彥文問道,眼神銳利,似乎在觀察魏真的每一絲反應。

  魏真與趙黑子對視一眼,趙黑子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是我們。」魏真承認。

  「為何要留名?」折彥文追問,「按照當時情形,逃命應是第一要務才對。」

  這次,魏真沒有看趙黑子,他迎著折彥文的目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韌勁。

  「軍功。我們殺了人,奪了旗,這是實打實的功勞。不能因為我們成了潰兵,就被白白埋沒。

  我們想讓上邊知道,鎮戎軍的人,還沒死絕,還能殺敵。」

  聽完魏真激昂的話語,折彥文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很快又被新的疑惑取代。

  「據我所知,那信使是老兵,一刀斃命,乾淨利落。現場布置也頗有章法。」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傷勢沉重的趙黑子和年輕的魏真。

  「恕我直言,以諸位如今的狀態觀之……當時是如何做到的?」

  他的疑問很直接,並無惡意,純粹是出於一個優秀哨探對不合常理之事的探究本能。

  馬三槐有些不耐煩,瓮聲回道,「咋?不信是俺們幹的?」

  趙黑子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老兵的滄桑。

  「絕境裡,逼出來的。原來不止我們幾個,還有別的弟兄,死了。活下來的,自然得有點活下來的本事。」

  這個回答含糊其辭,卻合情合理。

  戰場上的奇蹟,往往無法用常理解釋。

  折彥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公事似乎問完了。

  但他沉吟片刻,看著幾個能從重重危機中存活下來的人,最終還是沒忍住好奇心,語氣變得更為隨意了一些。


  「說起來,此番野狼坳被圍,你們竟能從那般精銳的西夏獵殺隊手下支撐下來,實屬難得。

  當時……可曾覺得他們有何特別之處?譬如,攻勢格外針對某處?」

  他的問題變得含蓄了許多,像是在探討戰術細節。

  魏真心頭猛地一跳。

  趙黑子的眼神也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儘管他很快又掩飾性地半闔上眼。

  王五那夜「加餐」的異常,西夏兵精準的圍困和獵殺,尤其是那直取趙黑子咽喉的冷箭。

  種種線索瞬間在魏真腦中串聯起來。

  難道,折彥文,或者說他背後的種家軍,也察覺到了那隊西夏兵的不同尋常?

  他們並非單純的清剿,而是別有目的?

  而這個目的,很可能與自己這夥人,與他們截殺信使的行動有關!

  魏真面上不動聲色,搖了搖頭,「回將軍的話,當時一片混亂,西夏狗攻勢兇猛,我們只顧著拼命躲藏、抵抗,並未察覺有何異常。能撐到大軍到來,實屬僥倖。」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在情況未明,自身實力孱弱之時,透露過多信息,絕非明智之舉。

  尤其是在可能牽扯到一樁他們自己都還未完全清楚的秘密之時。

  折彥文仔細看著魏真的表情,似乎想從中找出些破綻。

  但魏真經歷了這麼多,早已不是那個懵懂的少年,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折彥文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或許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從潰兵這裡問不出更多了。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功績已覆核無誤,在下這就告辭。」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踏白隊,是柄尖刀,也是座煉獄。好自為之。」

  說完,他便掀簾而去。

  營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良久,馬三槐啐了一口,「這小白臉,問東問西的,啥意思?」

  趙黑子緩緩靠坐在牆邊,眼中有些凝重,「他不是小白臉。他是折家的人,是種家軍的眼睛。他問的這些,恐怕不只是好奇。」

  魏真沉默地點點頭。

  折彥文的到來和他的問題,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

  一種無形的壓力,比明確的刀劍更令人心悸。

  那隊西夏兵,那被截殺的信使,背後似乎隱藏著更大的漩渦。

  而他們,已被捲入了漩渦的邊緣。

  「養好傷。」

  趙黑子聲音低沉,打破了沉默。

  「到了踏白隊,都機靈點。咱們惹上的麻煩,可能比想像的要大。」

  魏真握緊了拳頭,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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