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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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朴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名冊上「李狗剩」三個字旁輕輕敲擊著,目光卻依舊落在輿圖上那幅錯綜複雜的沒煙峽地形。

  隨著腳步聲在門外響起,親兵引著一人入內。

  「將軍,折彥文帶到。」

  來人正是折彥文。

  他雖風塵僕僕,甲冑未卸,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面對種朴,恭敬地抱拳行禮。

  「末將折彥文,參見鈐轄!」

  種朴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折彥文身上,語氣平和。

  「數日前,上報發現潰兵截殺西夏信使,留有『李狗剩』號牌者,可是你?」

  「回鈐轄,正是末將!」

  折彥文肅容回答,「我隊奉命執行清掃任務,於野狼坡西側發現西夏信使屍體與令旗,搜得『鎮戎軍左廂第三營七都五火』,『李狗剩』號牌一枚。

  現場痕跡指向西北深山,王隊正當即著末將按例上報。」

  「你親眼所見那屍首傷口及現場布置,以為如何?」

  種朴問道,語氣像是考校。

  折彥文略一沉吟,認真回道,「屍首乃咽喉一刀斃命,乾淨利落,絕非慌亂所致。

  現場布置雖則倉促,卻有意指引方向,留證分明。

  依末將看,行事者膽大心細,臨危不亂,絕非普通潰兵所能為。似乎更像是老兵手段。」

  「老兵手段……」

  種樸重復了一遍,目光掃過案上名冊「李狗剩」旁邊記錄的「輔兵」二字,又想到種洌匯報時提及的「重傷老兵」和「醫官」。

  一個輔兵,一個重傷的老兵,一個醫官,一個莽漢,一個半大孩子。

  這樣的組合,能截殺信使,能從鐵鷂子獵殺隊手下撐到援軍到來?

  這絕非巧合。

  「你下去吧。」種朴揮揮手。

  「末將告退!」

  折彥文行禮離去。

  官廨內重歸寂靜,種朴踱步至窗前,掃視西南角那片簡陋的營區方向,心中思慮起伏。

  童貫如今權勢正盛,壓得西北邊軍喘不過氣來,偏偏他又好大喜功,弄得種家是苦不堪言。

  這個時候,他需要一個信號,西軍也需要一個信號。

  恰恰這個時候,一個能在絕境中求生、反殺、並堅持到最後的「輔兵」出現在他面前!

  他回到案前,提起筆。

  需要給這支意外收攏的小隊伍,找一個最合適的去處。直接提拔?過於突兀,且易惹人注目。

  扔回輔兵營?那是浪費。

  他的目光在名冊上細細掃過,心中已有計較。

  他揚聲喚道:「來人!」

  親兵應聲而入。

  「傳令!」種朴聲音平穩肅然。

  「其一,即刻核實以『李狗剩』為首之人,確認其截殺西夏信使、奪其令旗之功。斬首、奪旗,依律論賞,核發至其人手,不得延誤,以為表率!」

  「其二,老醫官何守一,醫術精湛,於野狼坳救治傷員有功。傷愈後,即補入磐石堡醫營聽用,一應供給按正兵例。」

  「其三,原鎮戎軍都頭王五,收攏殘兵,於山坳據守待援,略有微勞。

  著其仍領都頭職,統帶此番收攏之潰兵,編入輔兵營,負責堡內輜重轉運、營壘修繕等務。」

  「其四,」種朴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李狗剩、趙黑子、馬三槐、石娃子四人,傷愈後,即刻編入『踏白隊』,歸種洌將軍麾下聽用。

  告訴種洌,人,我給他了。是沉底成為棄子,還是磨礪成鋒刃,讓他自行斟酌。」

  「得令!」

  親兵領命,迅速轉身離去。

  種朴將筆擱下,目光重新落回輿圖。

  野狼坳的釘子拔了,但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他需要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王五那點小心思無足輕重,能用其力即可。

  而那四個能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得扔進真正的熔爐里,看看能煉出什麼。

  西南營區,低矮的通鋪營房內。


  魏真靠牆坐著,左臂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心裡卻仍然在想著日前的事,不知不覺發起呆來!

  馬三槐抱著胳膊,警惕地注意著營房另一頭王五那伙人的動靜。

  趙黑子閉目養神,但耳朵卻微微動著,捕捉著一切聲響。

  突然,營房門帘被猛地掀開,一名種家軍軍士帶著兩名持矛兵卒站在門口,冰冷的目光掃過屋內眾人。

  「所有野狼坳來的!聽令!」

  營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那軍士展開一卷文書,朗聲宣讀,聲音冰冷地迴蕩。

  命令一條接一條,清晰地傳遍營房。

  聽到「核實首功」、「依律論賞」時,魏真幾人心中俱是激動。馬三槐咧了咧嘴,石娃子眼睛亮了,連趙黑子都微微睜開了眼。

  這是實實在在的認可。

  何守一被調入醫營,眾人都感到高興,這無疑是最好的安排。

  聽到王五仍領都頭,統帶潰兵編入輔兵營時,王五本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絲得意和鬆了口氣的神情,他身後的幾個心腹也面露喜色。

  雖然仍是輔兵,但能重掌權柄,遠離一線搏殺,已是意外之喜。

  緊接著傳令軍士讀出最後一條命令,「李狗剩、趙黑子、馬三槐、石娃子四人,傷愈後,編入『踏白隊』聽用!」

  營房內瞬間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踏白隊?!」一個潰兵失聲驚呼。

  「那是十去九不回的勾當啊!」另一個老兵聲音發顫。

  王五臉上的得意瞬間收斂,轉化為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慶幸,有忌憚,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優越感。

  他瞥了魏真四人一眼,心中冷笑。

  首功?拿命換的賞錢,看你們有沒有命花!

  「踏白隊……」馬三槐濃眉緊鎖,「老趙,這有點不對勁兒啊……」

  趙黑子不知何時已完全睜開了雙眼,聽到這個消息眉頭微微皺起,卻也一時想不明白,只得微微搖了搖頭。

  何守一捻著鬍鬚的手停了下來,憂慮地看向四人,「踏白爭先,有死無生!諸位壯士,千萬珍重!」

  石娃子聽了何守一的話,嚇得臉都白了,下意識往魏真身邊靠了靠。

  踏白隊!

  魏真也聽過這個名字。

  那是軍中最鋒利的刀,專司撕開敵陣,窺探生死,每一步都踩在黃泉邊上。但似乎也是最能掙命、最能掙功的地方!能進去的,無一不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卒,是軍中默認的銳士。

  種家軍對他們的「安排」,看起來粗暴簡單,甚至在外人眼中,這一點都不像酬功,反而更像是有人攜私報復!

  然而,卻沒人敢這麼想,種家軍隊戰功那是賞罰分明,絕對不可能出現有功不賞的情況。

  那麼,或許應該換個思路,這或許是上邊給予的一種隱晦的認可,一種冰冷、殘酷、甚至帶著利用意味,但卻是確確實實的認可!

  認可他們能從西夏腹地殺出來,認可他們能截殺信使,認可他們能在鐵鷂子的獵殺下撐到最後!

  上面的大人物,看到了他們這把刀雖然殘破,但刃口還沾著血,還能殺人!

  所以,不把他們當廢物扔掉,而是要把他們扔進全軍最硬的磨刀石上,去磨!去淬!

  要麼徹底崩碎,化為鐵渣。

  要麼……就淬鍊出真正的鋒芒!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魏真胸腔里翻湧。有對未知危險的恐懼,有對朝不保夕的麻木,但更深處的,卻是一股掙扎出泥潭的韌勁,一種擺脫棋子的命運的渴望!

  「或許,是物盡其用呢?……」

  魏真正色道。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神色各異的人群,望向營房外那片被堡牆框住的、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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