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龍血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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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項羽的骨血里,淌著的是楚國貴族的龍血。

  這一身份在他的生命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塑造了他獨特的價值觀與行為準則。

  這意味著什麼呢?

  這意味著對他來說。

  楚國貴賤的呼吸是暖和的,六國之人的性命是無比輕的。

  七國貴族的誓言是金鑄的,六國平民的哀嚎是隨風過的。

  這六國是楚國之外的六國。

  他站在楚軍帳前時,看向麾下士兵的眼神里有溫度,他愛他的楚國士兵。

  可掠過那些被俘虜的「人」時,重瞳里只剩冰封的漠然。

  在他看來,這些俘虜只是像人的生物罷了。

  這種思想,讓屠他國城池在他心中成了理所當然的義舉。

  攻陷城池時,他站在殘破的城樓上,看著楚軍士兵扛著繳獲的糧秣、兵器從屍骸間走過,嘴角會勾起淺淡的弧度。

  左右勸他濫殺恐失民心,他只捏緊腰間的寶劍,怒喝:

  「失哪國的民心?這城不是楚地,死的不是楚人,搶來的好處卻能養我楚軍,這是為楚國削敵,何錯之有?」

  他從不會去看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敵人,也不會聽那些求饒的哭喊。

  在他的價值觀里,非楚人的生命,本就是楚國霸業的墊腳石。

  就連殺降,他都能找出擲地有聲的理由。

  新安城外,二十萬秦卒被楚軍圍在曠野里,寒風吹著秦卒,也吹著項羽披風。

  有人提降卒可用,殺之可惜。

  他卻突然笑了,重瞳里閃著冷光。

  「秦人坑殺趙卒四十萬,怎麼沒人說可惜?如今我殺二十萬,已是寬宥。」

  說罷便揮了揮手,楚軍的長戈瞬間刺入人群。

  可轉過身,見著自己帳下一名楚兵腿受了傷,他卻會蹲下身,親手撕下衣襟為對方裹傷,甚至把自己的乾糧遞過去

  「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

  這從不是假的,只是這份慈愛,從來只給楚國人。

  他從不覺得這是矛盾,反而認定這是貴族的本分:對自己人要仁,對敵人要狠,這才是支撐家國的鐵律。

  支撐他一生的,除了楚人的執念,更有刻在骨髓里的貴族榮耀。

  他年輕時敢說彼可取而代也,不是狂妄,是貴族血脈里的驕傲。

  他巨鹿之戰後召見諸侯,諸侯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他接受這份敬畏時,脊背挺得筆直,絲毫不覺得有所不妥。

  因為他覺得他榮耀加身,不,他就是榮耀本身。

  可這份榮耀,最終被他自己親手碾碎,碎在關中那片肥沃的土地上。

  劉邦於他,從來不是普通的人。

  論血統,劉邦沒落卻也是貴族後裔,不然他身上龍血怎麼來的,與他算得同流。

  論鄉梓,他生於泗水郡下相,劉邦長於豐邑泗水亭,兩地相距不過百里,少年時或許都曾在泗水畔看過同樣的商船。

  論情誼,他們曾同屬項梁麾下,劉邦還曾稱他項將軍,算得同軍同勢。

  在項羽心裡,劉邦是極少數能被他歸為同類的人。

  他可以騙韓王成,可以詐章邯,因為那些人在他眼裡不配被誠實對待。

  貴族只需要對本國貴族完全誠實。

  可對劉邦,他連一句虛言都不願說。

  他總覺得,欺騙劉邦,就是在打碎自己信奉的所有準則。

  若貴族能對同類背信,那他與那些他鄙夷的市井無賴有何區別?

  可先入關中者為王的誓言,終究抵不過關中對他的誘惑。

  他站在函谷關前,手裡捏著劉邦送來的書信,眼前卻晃著咸陽城的宮闕、渭水畔的糧田、府庫里的金玉。

  身邊的人勸他劉邦勢弱,取之易如反掌,他沉默了半宿。

  最後,貪慾還是壓過了榮耀。

  他率軍進咸陽,把本該屬於劉邦的關中王之位,搶了過來。

  可當他走進秦宮,才發現劉邦早已把典籍、戶籍、地圖,靈器運走,只留給了他一座空殼子似的都城時,他才猛地清醒。


  自己丟了的,是比關中更貴重的東西,是他身為貴族的一切。

  而且丟掉這一切,什麼都沒換來。

  他成為了他最鄙夷的,長得像人的獸了。

  他的內心無法自洽,那一瞬間,某種東西在他體內崩裂了。

  人性破裂,沉睡的惡龍掙脫了鎖鏈,他開始瘋狂地屠戮。

  這一次不為了楚國,而是為了自己純粹的欲望。

  屠秦宗室時,他親自提劍闖進嬴氏宗祠,劍刃上的血珠濺在秦國的牌位上。

  殺秦國降卒時,咸陽城外的溝壑里填滿了屍體。

  焚秦宮時,他站在火光里,看著連綿的宮闕化為灰燼,聽著木材燃燒的噼啪聲,只覺得心裡的空洞能被這火焰填滿。

  亞父范增趕來時,見他雙目發著猛烈的金光,甲冑上的血已經凝結成黑紫色,手裡的劍還在滴著血。

  范增能取出隨身攜帶的法器。

  一面刻著鎮龍二字的玉圭,咬破指尖將血滴在玉圭上,口中念著古老的咒文。

  法器的微光裹住項羽時,他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撕扯。

  許久,他才癱坐在地上,重瞳里的金光漸漸褪去,恢復了些許清明。

  范增蹲在他身邊,聲音里滿是痛心。

  「幸好你是楚地龍氣所鍾,若換了旁人,此刻從這廢墟里走出去的,早已不是項羽,是一條只會殺戮的惡龍了。」

  項羽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著咸陽城的方向。

  曾經繁華的都城,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冷風卷著灰燼落在他的臉上,像極了那些被他殺死的人的骨灰。

  他伸出手,指尖沾了些灰燼,看著那些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突然覺得茫然。

  他肉身還是人的模樣,可他心裡的「人」,早就隨著那場大火燒沒了。

  「我對不起劉邦。」他突然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更對不起從前的自己。」

  風裡還飄著燒焦的味道,咸陽城的廢墟在暮色里像一頭死去的巨獸。

  「沒什麼對不起的,成就霸業本應如此,只是可惜了這座城。」

  范增安慰著項羽,卻對項羽更加滿意了。

  項羽越來越強了,還能不化龍,不愧是自己看中的龍子!

  現在的項羽已經可以一人成軍了,只要他不想,沒人可以殺死他。

  太棒了,不枉他守在這小兒身邊。

  只是,還不夠,還遠遠不夠,真王們所設想的混血君王,項羽還不夠格。

  范增看著頹廢的項羽繼續勸導,「只是可惜沒有殺死劉邦,但是沒有關係,只要你聽我的,這天下必然是你的。」

  只是,范增沒有想到的是,這句話對兩人的關係會造成那麼大的間隙。

  項羽聽了范增的,違背了諾言,卻什麼都沒換回來。

  此時,范增再說聽他的,除了讓項羽開始不信任范增,沒有任何其他用處。

  這一刻,范增這個身份就必然要被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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