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日本投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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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

  日本,東京灣。

  早秋的海風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暑熱,掠過鉛灰色的太平洋水面。

  天空被一層厚重的陰雲嚴密地覆蓋著,沒有一絲陽光能夠穿透這層壓抑的帷幕。

  灰暗的天光下,東京灣寬闊的水域上,停泊著人類有史以來最龐大、最令人心生敬畏的鋼鐵艦隊。

  二百五十八艘同盟國戰艦,猶如一片由鋼鐵和火炮構成的寂靜森林,塞滿了這片曾經不可一世的日本帝國的心臟水域。

  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航空母艦……

  它們的艦體上塗著冰冷的迷彩,高聳的桅杆在海風中微微搖晃。

  每一艘戰艦的火炮都褪去了炮衣,雖然沒有開火。

  但那成千上萬個黑洞洞的炮口,卻以一種無聲的、絕對的暴力威懾,死死地凝視著不遠處的日本本土。

  在這片鋼鐵森林的正中央,停泊著這支龐大艦隊的旗艦——美國海軍「密蘇里」號戰列艦。

  這艘排水量高達四萬五千噸的「巨無霸」,艦長二百七十點四米,最寬處達三十三米。

  從海平面仰望,它就像是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灰色山脈。

  為了給即將到來的歷史性時刻騰出足夠的空間,密蘇里號前甲板上那三座巨大的三聯裝四百零六毫米主炮塔,已經被刻意地向右舷轉動了角度。

  九根長達二十多米的粗大鐵鑄炮管,如干戈長戟般森然斜指著灰暗的天空,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它曾在硫磺島和沖繩島戰役中傾瀉出的毀滅性火力。

  受降儀式的地點,被安排在密蘇里號右舷的二號主炮塔後方的露天甲板上。

  甲板已經被美國水兵用刷子和海水,反覆洗刷了整整三遍。

  柚木地板在灰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微光。

  在這個長寬不過十幾米的狹小空間裡。

  即將上演一場正式終結人類歷史上最血腥、最慘烈戰爭的最終幕。

  上午八時三十分。

  密蘇里號的甲板上、上層建築的走廊里、甚至是高聳的雷達天線桅杆上,已經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成千上萬名美國海軍水兵。

  然而,在這個足以載入人類史冊的莊嚴時刻,這艘戰艦上出現了一種詭異、甚至可以說是極度違背傳統軍事禮儀的著裝現象。

  從五星上將到最底層的二等水兵,沒有任何一個人穿著筆挺的海軍白色禮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在胸前佩戴那些代表著榮譽與戰功的璀璨勳章。

  所有的美國軍人,全都穿著最普通的卡其布工作服。

  沒有打領帶,襯衫的領口隨意地敞開著,甚至有些水兵的衣服上還沾著未洗淨的機油漬。

  這不是疏忽,而是最高統帥部刻意為之的絕對蔑視。

  在同盟國將領的邏輯里。

  如果今天站在這裡投降的是德國國防軍,他們或許會換上禮服,以示對軍人這一職業的最後尊重。

  但對於在珍珠港進行卑鄙偷襲、在巴丹半島製造死亡行軍、在整個亞洲大地上犯下無數反人類暴行的日本帝國軍隊,他們不配得到任何形式的軍事禮儀。

  這身粗糙的卡其布工作服,就是同盟國給戰敗者的一記最響亮、最無聲的耳光。

  甲板中央,擺放著一張並不寬大的摺疊桌。

  這張桌子原本是軍艦軍官餐廳里用來吃飯的普通餐桌,為了顯得稍微莊重一些,水兵們在上面鋪了一塊從軍官撞球桌上臨時扯下來的綠色台呢。

  台呢的邊緣甚至還有些不太平整的毛邊。

  在綠色台呢上,並排擺放著兩份寬大的、對摺著的歷史性文件——《降伏文書》。

  一份是用上等牛皮裝訂的,這是留給同盟國保存的勝利文本。

  另一份則是用粗糙的帆布裝訂的,那是留給日本代表帶回國內的戰敗憑證。

  桌子的一側,放置著一把普通的木製摺疊椅,那是為即將簽字的日本代表準備的。

  八時五十分。

  一艘懸掛著美國星條旗的「蘭斯當」號驅逐艦,緩緩地靠向了密蘇里號的右舷。

  全場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瞬間凝固。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互相借火抽菸的同盟國軍官和隨軍記者們,立刻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上千台照相機、攝影機的鏡頭,如同密集的槍林彈雨,齊刷刷地對準了密蘇里號右舷的登艦舷梯。

  整個龐大的戰列艦上,死寂無聲。

  聽不到任何軍樂的奏響,聽不到儀仗隊的口令,甚至連水兵們的呼吸聲都被刻意地壓制了下去。

  只有海浪拍打著鋼鐵艦體的「嘩嘩」聲,在空曠的甲板上單調地迴蕩。

  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日本投降代表團,開始登艦。

  走在最前面的,是代表日本天皇和日本政府簽字的新任外務大臣,重光葵。

  重光葵的穿著與周圍那些穿著敞領卡其布襯衫的美國軍官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他穿著一身帶有濃重十九世紀歐洲外交官風格的燕尾服。

  頭上戴著一頂高高的黑色絲綢大禮帽,下半身是一條筆挺的黑色條紋西裝褲,雙手戴著潔白的手套,手裡還拄著一根粗大的深色手杖。

  這套繁瑣而華麗的禮服,非但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屬於戰敗國的體面,反而讓他在登艦的過程中,顯得異常狼狽和痛苦。

  一九三二年四月,在上海虹口公園的「天長節」慶祝大會上,朝鮮抗日義士尹奉吉投下了一枚炸彈。

  那枚炸彈不僅炸死了日軍上海派遣軍司令官白川義則,也炸斷了當時作為日本駐華公使的重光葵的右腿。

  此刻,重光葵的右腿是一條沉重且僵硬的木製假肢。

  密蘇里號的登艦舷梯又陡又窄。

  重光葵每向上邁出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體力。

  他雙手死死地抓住舷梯兩側的繩索,將那根粗大的手杖用力地頂在下一級台階上,然後拖著那條沉重的木腿,艱難、緩慢地向上挪動。

  他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蒼老的臉龐因為疼痛和極度的屈辱而微微扭曲。

  木製假肢摩擦著舷梯的金屬踏板,發出「咔噠、咔噠」的刺耳聲響,在這死寂的軍艦上顯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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