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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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衣偵探並沒有停留在陳墨面前,而是繞著三人轉了一圈。

  他目光在張金鳳肩上那個沉重的麻袋,和林晚手裡的長條布包上停留了片刻。

  「半夜三更的,不在家裡貓著,跑這紫竹林大街上溜達什麼?看你們這副窮酸樣,也不像是能進租界戲園子聽戲的主兒。」

  便衣偵探的語氣里充滿高高在上的蔑視,一股濃烈的劣質香水味,混雜著菸草味撲面而來。

  「回長官的話,俺們是冀南那邊逃荒過來的。」

  陳墨一邊說著,一邊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那三張良民證,雙手遞了過去。

  「家裡遭了災,實在活不下去了,來這天津衛投奔個遠房親戚。這不,剛從大沽口的船上下來,迷了路,瞎轉悠到這兒了。長官行行好,給指條明路吧。」

  便衣偵探接過良民證,借著路燈昏黃的光線隨意掃了兩眼。

  上面的照片模糊不清,印章倒是齊全的。

  這種由黑市造假高手做出來的證件,在這個年代足以以假亂真,只要不是拿著去專門的情報科核對底檔,普通的巡警根本看不出破綻。

  「李書誠?教書的?」

  便衣偵探用良民證拍了拍陳墨的胸口,冷笑了一聲。

  「現在這世道,百無一用是書生。你這表哥看著倒像是一把好力氣。」

  他說著,突然伸手,毫無徵兆地向張金鳳肩上的麻袋抓去。

  「這袋子裡裝的什麼玩意兒?死沉死沉的。該不會是夾帶了什麼違禁品吧?」

  張金鳳心裡猛地一緊,但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滾磨練出來的心理素質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他並沒有本能地後退或者反抗,而是雙手緊緊抱住麻袋,臉上擠出一副憨厚而急切的笑容。

  「長官,長官使不得!這裡頭裝的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山貨!干棗、核桃,還有幾件破衣服。這可是俺們一家老小用來換口飯吃的活命本錢啊!」

  張金鳳一邊說著,一邊故意把麻袋的口子稍微解開了一點,露出了裡面乾癟的紅棗和幾個灰撲撲的土豆。

  便衣偵探嫌棄地看了一眼,把手縮了回來。

  但他的目光,卻又落在了林晚手裡的那個長條布包上。

  「那她手裡提的是什麼?怎麼看著像個燒火棍?」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莫辛納甘步槍雖然被拆卸了槍機,槍管也做過截短處理。

  可那種沉甸甸的金屬質感和獨特的形狀,只要稍微有經驗的人一摸,立刻就會暴露。

  林晚的眼帘低垂著,右手在寬大的袖管里,已經無聲地扣住了白朗寧的手柄。

  只要這個便衣敢伸手去抓那個布包,她有絕對的把握在零點五秒內,將子彈送進他的眉心,然後再幹掉那兩個日本憲兵。

  至於之後怎麼逃,那不在她此刻的考慮範圍之內。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陳墨突然跨前一步,正好擋在了林晚和便衣偵探之間。

  「長官,長官您誤會了。」

  陳墨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副難為情的笑容。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長衫寬大的袖兜里,摸出了兩塊袁大頭。

  這動作極其隱蔽,只有他和那個便衣能看見。

  「那……那是俺妹子。那布包里裝的,是女人家晚上用的……月事帶和幾根用來漿洗衣服的棒槌。這大庭廣眾的,長官您看……」

  陳墨將那兩塊銀元不著痕跡地塞進便衣偵探大衣的口袋裡。

  「俺們鄉下人不懂規矩,大半夜的衝撞了各位長官。這點小意思,給長官和太君們買包煙抽。您高抬貴手,就當沒看見俺們這幾個臭要飯的。」

  銀元相互碰撞發出的那種清脆的金屬聲,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通行證。

  便衣偵探的手指,在口袋裡捏了捏那兩塊銀元,感受著那冰涼卻誘人的觸感。

  他的臉色瞬間緩和了下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散去。

  「算你小子還懂點規矩。」

  便衣偵探將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

  然後轉頭對著那兩個正朝這邊張望的日本憲兵,用日語喊了一句。


  「太君,沒事!就是幾個逃荒的鄉下人,帶的都是些破爛!」

  那兩個憲兵本來就對這種盤查底層難民的活,感到厭煩。

  聽到便衣這麼說,也懶得起身,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趕緊滾蛋。

  「還不快滾!順著這條道一直往西,過了兩道街就是華界了。別在租界裡瞎晃悠,要是被巡捕房當成盲流抓了,有你們受的!」

  便衣偵探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轉身走回了雪鐵龍轎車旁。

  「多謝長官!多謝太君!」

  陳墨連連鞠躬,拉著林晚,招呼著張金鳳,加快腳步通過了那個拒馬。

  直到走出了一百多米,轉過一個街角,確認身後沒有任何視線跟蹤後,三人才同時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張金鳳雙手將肩上的麻袋換了個位置,額頭上的冷汗,在海風一吹之下變得冰涼刺骨。

  「媽的,真玄乎。」張金鳳低聲罵了一句。

  「在這裡,能用錢解決的事,就絕對不要用槍。」

  陳墨的腰杆重新挺直。

  「槍聲一響,我們這趟任務就徹底失敗了。」

  他看了一眼林晚。

  林晚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了下來。

  「走吧,起士林不遠了。」

  陳墨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

  穿過幾條狹窄的胡同,前方豁然開朗。

  這裡是法租界最繁華的地段。

  維多利亞道。

  道路兩旁,高聳的法國梧桐樹雖然還沒發出新芽,但樹幹上掛滿的彩燈,卻將整條街照耀得如同白晝。

  巨大的歐式古典主義建築鱗次櫛比,羅馬柱和精美的浮雕在燈光下,彰顯著一種畸形的繁榮。

  在戰爭的陰雲籠罩下,整個華北大地都在流血、在挨餓。

  而這裡,卻仿佛是一個被隔絕在玻璃罩里的另一個世界。

  黑色的福特轎車和黃包車在街頭穿梭,穿著華麗旗袍的交際花和西裝革履的買辦、日偽軍官們,在那些掛著霓虹燈招牌的夜總會、咖啡館裡進進出出。

  空氣里飄蕩著昂貴的古龍水味、雪茄的焦香味,以及從留聲機里傳出來的、慵懶靡靡的爵士樂。

  「前方左轉,那棟白色的三層小洋樓。」

  陳墨停在了一個相對黑暗的街角,目光穿過馬路,鎖定在了一棟極具歐式風情的建築上。

  建築的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霓虹燈招牌,上面用中法文寫著:「起士林西餐廳」。

  即使是在深夜,這家天津衛最著名的餐廳依然燈火通明。

  透過一樓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奢華的布置:

  水晶吊燈、潔白的餐布、銀質的餐具,以及那些在悠揚的古典音樂中推杯換盞的食客。

  這是一幅名副其實的【朱門酒肉臭】的畫卷。

  「老爹還在裡面嗎?」

  張金鳳看著那奢華的場面,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他是個有規矩的人。每天晚上十二點閉店前,他都會拉最後一曲。」

  陳墨看了一眼路邊的鐘表行櫥窗里的掛鍾,指針正指在十一點四十五分。

  「我們要等他下班。從後門。」

  三人沒有過馬路,而是順著街角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繞到起士林餐廳的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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