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紫竹林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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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3年3月底的天津衛,海河上的風帶著渤海灣特有的濕咸與陰冷。

  陳墨踩在紫竹林邊緣那條略顯坑窪的柏油馬路上。

  腳底傳來堅實的觸感。

  「先生,這路燈太亮了。」

  林晚落後陳墨半步,壓低了聲音。

  她還那身素淨的布旗袍,外面罩著針織開衫,手裡提著那個裝有莫辛納甘步槍的長條布包。

  為了掩人耳目,布包外面被巧妙地縫上了一層粗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走街串巷的裁縫帶著的尺柱或布匹軸子。

  林晚的目光在街道兩側,那一排排散發著昏黃色光暈的煤氣路燈上掃過。

  眼神中透著一種常年遊走於荒野的狙擊手對光源的本能排斥。

  「不用躲燈光。」

  陳墨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步伐均勻,不疾不徐。

  「在租界裡,只有做賊心虛的人才會專門往黑影里鑽。巡捕房的暗探就喜歡盯那些走路溜邊的人。我們要像那些剛剛在碼頭結了工錢、急著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苦力一樣,大大方方地走。」

  走在最後面的張金鳳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他伸出雙手,用力地搓了搓被海風吹得發僵的臉頰。

  隨後兩隻粗壯的胳膊同時發力,將那個裝滿了掩護用雜物的沉重麻袋,穩穩地抱起來,換到了左肩上扛著。

  「老陳,說得在理,這大城市裡的水,比咱們山溝里渾得多。」

  張金鳳雙手交替著整理了一下領口的盤扣,壓著嗓子說道。

  「不過老陳,咱們現在這算是徹底『黑』進來了。你以前那個身份……」

  「顧言已經死了。」

  陳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

  他清楚張金鳳在擔心什麼。

  三年多以前,他頂著「顧言」的身份,在這座城市裡攪動風雲。

  不僅算計了偽滿的高官,更是把日本特高課的精英耍得團團轉。

  那個梳著大背頭、穿著定製西裝、在起士林餐廳里揮金如土的少爺形象,早就成了日偽情報機關檔案室里,最危險的人物之一。

  現在的天津特高課,雖然換了主事的人。

  但那張屬於「顧言」的通緝令,絕對還壓在課長辦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一旦這張臉在明處暴露,等待他們的將是整個華北日軍情報網,如同瘋狗般的反撲。

  「從我們踏上這塊碼頭開始,這世上就沒有顧言了。」

  陳墨停下腳步,借著路邊一棟廢棄洋樓的陰影,從口袋裡掏出王站長給的那個油紙包,將裡面的良民證分發給兩人。

  「我現在的名字叫李書誠,是個從冀南來投奔親戚的落魄教書先生。」

  「老張,你叫趙大牛,是我的遠房表哥,靠賣苦力為生。林晚,你是我的妹子。」

  陳墨一邊說著,一邊從路邊的牆根處摳下了一把帶著些許煤灰的黃泥,毫不猶豫地抹在自己的臉上和脖頸處。

  他原本清俊白皙的面容,瞬間被這層灰土掩蓋,顯得蠟黃而粗糙。

  隨後,將頭上的黑色禮帽摘下來,用力揉搓了幾下,讓原本挺括的帽檐變得軟塌塌的,再重新戴上時,刻意壓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

  「記住你們的新名字,把以前的習慣全忘掉。在這裡,我們沒有兵工廠,沒有根據地,更沒有衝鋒號。我們只有三個人。」

  陳墨的目光從帽檐的陰影下射出,銳利如刀。

  「走吧,去起士林。但在那之前,我們得先過了前面那個坎。」

  陳墨的下巴微微揚起,指向了街道盡頭的那個十字路口。

  那是法租界紫竹林通往日租界和華界的一個重要交匯點。

  在1943年的這個時間節點上,隨著維希法國政府在歐洲的頹勢,以及在遠東對日本的妥協。

  天津法租界早已失去,往日那種「國中之國」的絕對獨立性。

  雖然名義上還是法國人的地盤。

  但日本憲兵和特務,早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在這裡設卡抓人。

  十字路口處,拉著兩道帶刺的鐵絲網拒馬。


  四個穿著黑色制服、頭戴紅色包頭巾的錫克族巡捕,正懶洋洋地端著李恩菲爾德步槍站在拒馬後。

  但在他們身後的沙袋掩體裡,卻坐著兩個穿著黃呢子軍裝的日本憲兵。

  那兩個憲兵沒有站崗。

  而是一邊抽著煙,一邊用那種如同看牲口般的陰冷目光,打量著每一個過路的中國人。

  在路口的右側,還停著一輛黑色的雪鐵龍轎車,車旁靠著一個穿著灰色風衣、戴著禮帽的中國便衣偵探,手裡把玩著一個銀白色的打火機。

  這是典型的【聯合崗哨】。

  錫克巡捕負責干髒活和維持表面秩序。

  便衣偵探負責辨認三教九流的熟面孔。

  而日本憲兵就是懸在所有人之上,那把隨時會落下的屠刀。

  「這陣勢,比保定城外還嚴實。」

  張金鳳雙手託了托肩上的麻袋,眼神里閃過一絲凶光,但很快就被他掩飾成了苦力該有的畏縮。

  「別看日本人的眼睛。看地,看自己的腳尖。」

  陳墨低聲囑咐了一句,隨後帶頭向那個路口走去。

  夜風捲起地上的廢報紙和干樹葉,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兒。

  三個衣著破舊、滿身風塵的人,在這光鮮亮麗,卻又透著腐朽氣息的租界街道上,顯得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

  「站住!」

  當陳墨三人,走到拒馬前不到五米的地方時。

  那個原本靠在雪鐵龍轎車旁的便衣偵探 ,突然站直了身子。

  手裡的打火機「啪」的一聲合上,指著他們厲聲喝道。

  那兩個抽菸的日本憲兵也停止了交談,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

  其中一人,已經將手按在腰間的三八式步槍槍栓上。

  陳墨立刻停下腳步,身體極其自然地瑟縮了一下。

  他雙手微微發抖地摘下頭上那頂破禮帽,露出塗著灰泥、顯得有些惶恐的

  「長官……長官叫我們?」

  陳墨的腰彎得很低,聲音裡帶著顫抖和討好。

  便衣偵探踱步走過來。

  他的皮鞋在柏油路面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響,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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