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歸還銀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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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進去,是兩眼一抹黑。」

  「沒人接應,還得防著黑白兩道。」

  張金鳳在旁邊插嘴,眉頭擰成了疙瘩。

  「也不全是。」

  王站長劃燃火柴,「嗤」的一聲,一小簇火苗躥起,映亮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他點著了菸袋,深吸了一口,青白的煙霧,從他乾裂的嘴唇間緩緩溢出。

  「【小提琴】還在。那個俄國老頭子,命硬得很。他在法租界還有點面子,日本人暫時不會隨便動他。但是……要想聯繫上他,得先過了這道封鎖線。」

  王站長指了指門外。

  「因為我們在翼中鬧的動靜。現在鬼子在通往主城市的道路上……都設了卡,連只蒼蠅都要查三代。你們要是硬闖,肯定不行。」

  「我來的路上看見了,每個路口都架著機槍,旁邊蹲著狼狗,還有二鬼子拿著照片比對行人。」

  「所以我們走水路。」陳墨說。

  「水路也不好走。」

  王站長搖搖頭。

  「白洋淀那邊,這幾天鬼子的汽艇巡邏得很嚴。不過……」

  他頓了頓。

  「我已經安排好了。今晚子時,有一艘運煤的駁船會經過這裡,那是漕幫的船,船老大欠我一條命。你們藏在煤堆里,忍一忍,能混過去。」

  「那就多謝王站長了。」

  陳墨站起身,準備去準備行裝。

  林晚也跟著站起來,習慣性地站到陳墨身側。

  「等等。」

  王站長突然叫住了他。

  老人轉過身,走到那個木箱子前,在一堆破爛的帳本和舊衣服底下摸索了半天。

  最後掏出了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東西。

  他捧著那個東西,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步步走到陳墨面前。

  「陳墨啊。」

  王站長的聲音變得有些滄桑。

  「那時,你走的時候,把它留在了我這兒。你說,要是你回不來,讓我交給林晚同志,現在……」

  陳墨的目光落在那塊紅布上,呼吸猛地一滯。

  他記得,那年的冬天。

  他第一次接受任務,前往北平頂替「顧言」。

  那時候的他,對未來一無所知,甚至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臨行前,他把身上的銀鎖交給了王站長……

  只見王站長慢慢地掀開紅布。

  一枚銀鎖,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裡。

  那是一枚老式的長命鎖。

  銀質已經有些發黑,但上面的麒麟送子圖案依然清晰可見。

  鎖的邊緣被磨得很光滑,顯見是被人經常摩挲。

  這是林晚母親的遺物。

  是林晚硬塞給他的,那時她紅著眼眶,倔強得像頭小牛犢。

  她說,這是護身符,能保平安。

  陳墨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銀鎖。

  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湧上心頭。

  四年了。

  這段時間來,這枚銀鎖就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一直躺在這個太行山腳下的小破店裡,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你回來了。」

  「這東西,完璧歸趙。你沒讓我把它埋了,你也沒讓這太行山失望。」

  王站長把銀鎖放在陳墨手裡,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陳墨緊緊攥著銀鎖,稜角硌得手心生疼。

  這疼痛讓他感到真實。

  他轉過身。

  林晚正站在陰影里,半張臉隱在暗處,只露出一雙眼睛,目光死死地盯著他手裡的東西。

  她的嘴唇緊抿著,抿成一條蒼白的線,身體微微顫抖,那雙總是握著槍、殺人不眨眼的手,此刻卻無處安放,在身側微微蜷縮著。

  陳墨走到她面前,每一步都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屋裡很靜,只有油燈爆裂的輕微聲響。

  「林晚。」陳墨輕聲叫她的名字。

  林晚抬起頭,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但她倔強地不肯讓它流下來。

  「我答應過你。」

  陳墨攤開手掌,銀鎖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只要我活著,我就把它帶回來給你。」

  「我做到了。」

  林晚看著那枚銀鎖,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它的每一處紋路。

  那是娘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也是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寧的東西。

  以前,她把它給了陳墨,是把命交給了他。

  現在,他還給了她,是告訴她:命還在,人還在,家還在。

  林晚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觸碰那枚銀鎖。

  「先生……」

  她的聲音哽咽了,試圖控制住自己。

  卻終於沒能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別哭。」

  陳墨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寵溺,還有一絲歷經滄桑後的溫柔。

  「以後,這東西你自己戴著。咱們要去天津了,那是狼窩。你需要它護著你。」

  他親手將銀鎖掛在林晚的脖子上,替她整理好領口,遮住了那抹銀光。

  「從今天起,不用再替我保管命了。」

  「因為我的命,已經硬得連閻王爺都啃不動了。」

  陳墨看著她的眼睛。

  林晚用力地點了點頭,隔著衣服緊緊攥著那枚銀鎖。

  站在一旁的張金鳳,難得地沒有插科打諢。

  「行了。」

  王站長打破了這份沉重而溫情的沉默。

  「敘舊的話以後再說。船快到了,你們得換身行頭。」

  他指了指那個木箱子。

  「這裡面有幾套衣服,是按照天津衛那邊時興的樣式準備的。雖然不比以前顧少爺穿的那些高檔貨,但也夠你們裝個門面了。」

  陳墨走過去,彎下腰,從箱子裡拎出一件藏青色的長衫,抖開看了看,又拎出一頂黑色的禮帽。

  他脫下那件滿是泥污的棉襖,疊好,放在桌上。

  然後,他穿上了長衫,藏青色的綢料滑過肩頭,扣好盤扣,整理了一下衣領,最後戴上禮帽,帽檐微微下壓。

  在昏黃的燈光下,他變成一個面容清癯、帶著幾分書卷氣的上流人。

  陳墨推了推那副平光眼鏡,嘴角微微上揚。

  「老張,林晚。」

  陳墨清了清嗓子,聲音變了,變成了那種帶著京津口音的慵懶調子。

  「換衣服,咱們該去天津衛了。」

  張金鳳嘿嘿一笑,抓起一件黑色的短打綢褂套在身上,隨手拍了拍衣襟,瞬間變成一個橫行碼頭的幫派打手。

  林晚則換上了一身素淨的布旗袍,外面罩著一件針織開衫。

  雖然手裡還提著那個裝槍的布包。

  但看起來就像是個跟隨少爺出門的女學生或貼身丫鬟。

  王站長看著這三個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像,真像。」

  他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側身往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船來了。」

  陳墨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破舊的柴房,看了一眼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

  然後壓低帽檐,轉身走進了茫茫夜色之中。

  風更大了,卷著河灘上的煤灰,扑打在人的臉上。

  遠處,漳河的水面上,一盞若隱若現的漁火正在緩緩靠近,隱約傳來槳聲欸乃。

  那是通往天津的船,也是通往下一個戰場的入場券。

  而那一枚銀鎖貼在林晚的胸口,隨著心跳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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