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王站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43年3月28日。

  太行山邊緣,磁縣以西,觀台鎮。

  殘冬的風像刀子一樣貼著地面刮,捲起細碎的黃土,打在臉上生疼。

  日頭偏西,已經沒了暖意,只剩下昏沉沉的亮,照著這片被戰火反覆犁過的土地。

  這裡是根據地與淪陷區的交界處,也是那道被稱為「生死線」的封鎖溝所在地。

  山勢到了這裡,便收住了那種直插雲霄的鋒芒,變得平緩而破碎。

  灰黃色的土丘像是一個個巨大的墳包,錯落無序地散布在漳河兩岸。

  風裡也沒了山裡的松脂味。

  遠處隱約傳來沉悶的爆破聲,像是地底在打雷。

  那是日本人在開礦,也在加固封鎖溝的工事。

  天色將晚,幾隻寒鴉在光禿禿的枝頭聒噪,聲音嘶啞,聽得人心煩意亂。

  一輛破舊的騾車在土路上吱呀搖晃。

  趕車的是個啞巴老漢,頭上裹著羊肚手巾。

  手裡那杆鞭子只是在空中虛甩,並不真的落在牲口身上。

  陳墨坐在車斗的麥草堆里,身上蓋著一件在此地極常見的舊羊皮襖。

  羊皮襖還在散發著膻味。

  他戴著一頂氈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消瘦的下巴。

  林晚蜷縮在他身側,雖然閉著眼假寐,但右手始終揣在懷裡。

  那裡藏著一把上膛的白朗寧。

  至於張金鳳。

  他扮作了販運山貨的夥計,躺在車尾,看似在打呼嚕,實則耳朵一直貼著車板,監聽著周圍幾里地內的動靜。

  「阿巴——」

  啞巴老漢突然勒住了韁繩。

  騾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

  陳墨抬頭向前方望去。

  只見不遠處,土路分成了兩股。

  一股通向遠方山腳的煤礦,隱約可以看見日本人的炮樓。

  另一股順著河灘蜿蜒,消失在暮色里。

  而就在這岔路口的邊上,有一間用黃土和亂石壘起來的野店。

  門口挑著個被煙燻得發黑的幌子,上面寫著【羊湯】二字。

  風一吹,那幌子就嘩啦啦地響,像是招魂的幡。

  「到了。」

  陳墨輕聲說道。

  他掀開身上的羊皮襖,寒氣瞬間順著領口鑽了進去,激得他皮膚起了一層栗粒。

  這地方叫:三岔口。

  是太行山通往平漢鐵路的必經之路,也是地下黨最重要的交通站之一。

  「磁縣站。」

  三人下了車。

  張金鳳熟練地從車上卸下兩筐核桃和干棗,那是掩護身份的貨物。

  然後,陳墨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一股濃烈的羊膻味、旱菸味和煤炭燃燒的硫磺味撲面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幾張油膩膩的方桌旁坐著幾個行腳商人和滿臉煤灰的礦工,正稀里呼嚕地喝著湯。

  在門響的瞬間,有幾道目光本能地抬起來,在三人身上打了個轉,又很快垂下去,繼續對付碗裡的吃食——亂世里,多看兩眼都可能是禍!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身材佝僂的老掌柜。

  他穿著一身長衫,袖口用黑布打著補丁。

  手裡拿著一桿長菸袋,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算盤。

  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嘈雜的店裡顯得很微弱。

  可老掌柜撥弄得很專注,仿佛那才是他全部的心思。

  見到三人走來,老掌柜抬起眼皮,在陳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陳墨那張蒼白的臉上停留了半秒,隨即低下頭,繼續撥弄算盤。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老掌柜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一口陳年的老痰。

  「不住店,也不打尖。」

  陳墨走上前,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三下,兩輕一重。


  「我想買張船票。」

  「這兒是旱碼頭,沒船。」老掌柜頭也不抬。

  「我要去天津衛,走海河的水。」

  「海河的水渾,船小了容易翻。」

  「船不在大小,在於舵手。舵手穩,獨木舟也能過大江。」

  老掌柜撥算盤的手停住了,隨即又拿起櫃檯上的菸袋。

  他抬頭仔細打量著陳墨,似乎在確認什麼。

  「後院有雅座,貴客請。」

  片刻後,老掌柜放下菸袋,從櫃檯後走出來,衝著大堂里的夥計喊了一聲:「順子,看好店!」

  ……

  後院是一間柴房。

  牆角碼著幾捆乾柴,地上散落著乾草。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老鼠屎的騷氣。

  門剛一關上,老掌柜那佝僂的背瞬間挺直了。

  他快步走到陳墨面前,雙手顫抖著伸出來,似乎想握手,又覺得不妥。

  最後只是緊緊抓住了陳墨的胳膊。

  「陳……陳墨同志?」老掌柜的聲音都在發顫,「真的是你?你變了,差點認不出了……」

  「是我,王站長。」

  陳墨看著眼前這個飽經風霜的老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王站長,代號【擺渡人】。

  四年前,正是他親自安排陳墨進入北平,開啟了那段驚心動魄的潛伏生涯。

  那時候的王站長還只是個中年人,如今卻已是兩鬢斑白,滿臉溝壑。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王站長上下打量著陳墨,眼圈有些發紅。

  「我一直沒你的確切消息,直到昨天才收到急電,說你要過路。」

  他轉頭看向林晚和張金鳳,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對於林晚,他是認識的,那個當年跟著陳墨一起走的丫頭,如今已經長成為一名合格的戰士。

  「王叔。」林晚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哎,哎!」

  王站長應著,轉身從一堆乾草垛里扒拉出一個沉重的木箱子

  「來,坐,都坐。這兒簡陋,委屈你們了。」

  陳墨在一塊磨盤上坐下,肺部的不適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王站長,閒話就不敘了。」

  陳墨壓住咳嗽,直奔主題。

  「天津那邊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一提到天津,王站長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遞給陳墨。

  紙條被汗水浸過,又捂幹了,邊角已經起毛,上面的字跡有些洇開。

  但勉強能辨認。

  「糟透了。」

  王站長嘆了口氣,拿出菸袋鍋子,填上菸葉,卻忘了點火。

  「沈清芷同志出事後,天津的地下網,也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特高課的新任課長,是個瘋子,也是個天才。沒有直接抓人,而是封鎖了所有的碼頭和車站,搞『連坐法』。只要發現一個可疑分子,整條街的人都要受審。」

  「就在昨天,三條石那邊有個皮貨商被查出藏了一份傳單,結果整條街七十二口人,全被押到憲兵隊過了三遍堂。」

  「青幫那邊呢?」

  陳墨看著紙條上的情報,眉頭緊鎖。

  「黃三爺被軟禁了。」

  王站長壓低聲音。

  「日本人懷疑他和我們有染,雖然沒有證據,但這老江湖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

  「現在天津衛的黑道,大半都被一個叫『袁文會』的漢奸給把持了,他是鬼子的走狗。」

  「袁文會……」

  陳墨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歷史上,這就是個臭名昭著的津門惡霸,專門替日本人干髒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