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窯洞裡的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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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陝北,楊家嶺。

  這裡的風不像冀中平原那樣帶著濕冷的冰渣子,而是卷著從黃土高原溝壑里刮上來的干土,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

  已是深夜,但那孔依山而建的窯洞裡,燈光依舊通明。

  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味,混合著炭火氣,熏得牆壁上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泛著一層清冷的黃。

  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

  披著打補丁的舊棉襖,手裡夾著半截捲菸,正站在地圖前沉思。

  他的目光越過高山大海,落在了遙遠的歐洲和太平洋,最終收回來,定格在翼中那一小塊被染紅的區域。

  旁邊,一位面容寬厚的長者,正在翻看一份剛譯出來的加急電報。

  「冀中發來的。」

  長者放下電報,神色凝重……

  「那個陳墨,在三官廟搞出了大動靜。他真接納了流民,還在日軍眼皮子底下搞了個地下城,不過人數也太多了,一千多人。」

  中年人轉過身,眉頭微微挑起:「一千人?在那個鐵桶里?」

  「是,而且據內線匯報,加上流民,他們的糧食只夠維持半個月的稀粥。」

  長者嘆了口氣。

  然後把電報遞過去。

  「但這小子是個倔驢,他說這批人不是累贅,是火種。甚至連那個唱戲出身的五姨太,都帶著人在地道里唱《長城謠》,把一群等死的流民唱成了敢死隊。」

  中年人接過電報,並沒有急著看。

  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看著炭盆里跳動的火苗。

  「重慶的那位蔣委員長,還在因為河南大饑荒的事,忙著封鎖消息,忙著國際觀瞻吧?」

  中年人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湯恩伯的部隊正在搞【水旱蝗湯】,難民所到之處,被剝得乾乾淨淨。」

  長者搖了搖頭。

  「相比之下,這個陳墨,確實是在行險棋,但也是在行仁義。」

  中年人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毛筆。

  在硯台上蘸了蘸,卻遲遲沒有落下。

  「仁義不是掛在嘴邊的。」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種穿透歷史迷霧的厚重感。

  「我們在延安講了那麼多道理,寫了那麼多文章,下令讓翼中收納流民,但這只是紙面上的,這些都不如陳墨在那一碗苦鹽水裡放的道理大。」

  他轉過身看著長者,目光如炬,說出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話:

  「一切空話都是無用的,必須給人民以看得見的物質福利。」

  窯洞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老百姓不懂什麼叫戰略,也不懂什麼叫地緣政治。」中年人指著電報上的字句。

  「他們只知道,在沒人管他們死活的時候,有人給了他們一口熱粥,哪怕那粥里全是沙子,哪怕那鹽是苦的。」

  「這就叫看得見的物質福利。誰給了這個,誰就擁有了人心,有了人心,那一千二百個流民,就不是吃飯的嘴,而是一千二百條咬死鬼子的狼。」

  長者點了點頭,深以為然:「陳墨同志,他是在用命換民心。」

  「所以,我們要保他。」

  中年人將菸蒂按滅在菸灰缸里,走到地圖前,大手一揮,從歐洲劃到了亞洲。

  「現在的局勢,變了。」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的西北角。

  那是史達林格勒。

  「這一年,是1942年的年尾巴。看看這世界,希特勒在史達林格勒已經被包了餃子,那是幾百萬人的大決戰,德國人的脊梁骨快被打斷了。那是寒冬,和咱們冀中一樣的寒冬,但是是法西斯的寒冬。」

  他的手指又移向浩瀚的太平洋。

  「美國人在瓜達爾卡納爾島跟日本人死磕,日本海軍的精銳正在被一點點放血。同盟國的反攻號角已經吹響了。」

  最後,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回中國北方,落回那個不起眼的小點——冀中。


  「在這個節骨眼上,日軍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華北的資源,需要這裡的煤、鐵、糧食,去填補他們在太平洋戰場上的窟窿。高橋由美子搞【凍土計劃】,搞【無人區】,不是為了殺幾個人,她是想把華北變成他們安穩的大後方,好騰出手去跟美國人拼命。」

  中年人的眼神變得異常犀利。

  「如果冀中垮了,華北的資源就會源源不斷地運往太平洋。所以,陳墨在那個地洞裡堅持的每一天,不僅僅是為了生存,他是在給日本帝國主義的血管上打結!」

  「這盤棋,很大。」長者看著地圖,沉聲道。

  「那個小小的三官廟,牽一髮而動全身。」

  「告訴北方局。」

  中年人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雖然我們現在給不了他槍,給不了他糧,隔著千山萬水也派不進兵。但是,我們可以給他勢。」

  「讓新華社發社論。就寫河南的饑荒,寫冀中的救贖。把陳墨同志收留流民的事跡,撒向全中國,撒向全世界。我要讓重慶的那位臉上掛不住,我要讓高橋由美子知道,她在那個冰天雪地里做的每一件惡,都在全人類的聚光燈下!」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但只要有點火,就能燎原。」

  「陳墨既然說那些流民是火種,那我們就幫他把這陣風,吹得更大一些。」

  窯洞的門被推開,警衛員送來了一壺新燒的開水。

  熱氣騰騰中,那張掛在牆上的世界地圖仿佛活了過來。

  紅色的箭頭在史達林格勒合圍,藍色的箭頭在太平洋穿插。

  而在中國華北的那片凍土上,一個微小卻堅硬的釘子,正死死地釘在軸心國的版圖上,讓那個龐大的戰爭機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個冬天,世界正在轉折。

  而在這個轉折點上,延安看見了三官廟,看見了那個在苦鹽水中掙扎求生的身影,並給予了最深沉的注視。

  「回電!」

  中年人重新點燃了一支煙。

  「八個字:苦撐待變,民心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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