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苦澀的晶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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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道深處,「化學實驗室」里的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這裡原本是蘇青用來製造硝酸甘油和定向雷的兵工廠,現在為了那一口救命的鹽,部分的殺人武器生產線都停了。

  幾個大風箱呼哧呼哧地響著,雖然通向地面的排煙口已經盡力偽裝成了廢棄的煙囪,但那股子酸澀的煙味還是在地道里瀰漫開來。

  蘇青蹲在灶台邊,臉被煙燻得像個灶王爺,防毒面具掛在脖子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一口翻滾的大鐵鍋里不停地攪動。

  鍋里煮的不是飯,是一鍋渾濁的泥水。

  這是戰士們冒著嚴寒,從三官廟周圍的鹽鹼地里刮回來的「白土」。

  冀中平原多鹽鹼地,冬天的地表會泛起一層白霜,老百姓管這個叫「土鹽」。

  但這東西不僅苦澀,而且含有大量的芒硝和鎂鹽,吃多了輕則拉肚子,重則中毒。

  「先生,火候差不多了。」蘇青的聲音沙啞,透著濃濃的疲憊。

  陳墨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口鍋。

  「起鍋,過濾。」陳墨下令。

  兩個戰士抬起鐵鍋,將滾燙的泥水倒進旁邊幾個架著多層紗布和細沙的大木桶里。

  泥水通過沙層和紗布的層層過濾,滴落到下面的陶缸里,變成了稍微清澈一點的滷水。

  然後是再次熬煮,結晶。

  這是一個漫長而枯燥的過程。

  沒有離心機,沒有精密的結晶器,只有最原始的蒸發。

  半小時後,鍋底終於析出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蘇青小心翼翼地用鏟子把那些粉末刮下來,盛在一個粗瓷碗裡。

  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累,還是因為緊張。

  「都在這兒了。」蘇青把碗遞給陳墨,眼神黯淡,「熬了一天一夜,用了百來斤白土,費了很多柴火。」

  陳墨接過碗。

  碗裡那點灰白色的晶體,也就剛剛蓋住碗底,大概只有兩三斤重。

  而且顏色不正,帶著明顯的雜質灰色,聞起來還有股土腥味。

  這就是一千二百多人一天的「鹽」。

  陳墨伸出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

  苦。

  澀。

  只有最後那一絲鹹味,在舌尖上勉強泛起。

  這種鹽,放在2025年,連工業廢鹽都算不上。

  但在1942年的封鎖區,這就是「白金」。

  「先生,鎂離子去除得不徹底,草木灰不夠用了。」

  蘇青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口感很差,而且產量太低了。這點鹽,別說醃鹹菜,就算是做大鍋飯,每人也就只能分到幾粒。」

  「不怪你。」

  陳墨看著碗裡的苦鹽,語氣平靜。

  「這是物理規則,不是你的錯。三官廟附近鹽鹼地里的含鹽量本就低,加上設備簡陋,能提煉出來已經是極限。」

  他心裡清楚,按照人體需求,一個人每天至少需要6克鹽來維持電解質平衡。

  尤其是在嚴寒和飢餓的雙重打擊下,如果沒有鹽,人會迅速浮腫、無力,甚至休克。

  眼前的這兩三斤鹽,分給一千多人,每人每天連1克都不到,而他們上次搶回來的那幾袋鹽,也根本頂不了多久。

  這不是生活物資,這是吊命的藥。

  「把老李叫來。」陳墨說。

  炊事班班長李老頭很快就跑來了,身上圍著那條油膩膩的圍裙,手裡還捏著個飯勺。

  當他看到陳墨手裡那碗鹽時,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亮了,像是看見了親爹。

  「搞出鹽來了?真的是鹽啊!」

  李老頭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接又不敢接,生怕灑了一粒。

  「先生,這可是救命的東西啊!那幫河南老鄉,好多人腿都腫得跟水桶一樣,就是缺這一口啊!」

  陳墨把碗鄭重地放在李老頭手裡。

  「老李,聽好了。」陳墨的眼神異常嚴厲,「為保險起見,這鹽,不能直接撒鍋里。」


  「啊?那咋吃?」

  「化成鹽水。」

  陳墨指了指那碗灰色的晶體。

  「用大桶水化開,每頓飯的稀粥里滴上幾滴。只能多,不能少,但也別想指望它能嘗出鹹味來。這東西是為了讓人有力氣走路,不是為了解饞。」

  「曉得,曉得!」

  李老頭捧著那個碗,像是捧著個聚寶盆,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

  「我親自管,誰要是敢偷嘗一口,我拿大勺子敲碎他的腦殼!」

  看著李老頭佝僂著背影消失在地道拐角,陳墨輕輕嘆了口氣。

  「先生,這點產量……」

  蘇青看著空蕩蕩的鐵鍋,欲言又止。

  「真的不夠。咱們周圍的鹽鹼土快被刮乾淨了。再過兩天,連這種苦鹽都造不出來了。」

  「我知道。」陳墨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張冀中地圖。

  地圖上,饒陽、深縣、安平,這幾個縣城像幾顆釘子一樣釘在三官廟周圍。

  每一個縣城裡都有日軍的物資倉庫,都有堆積如山的精鹽、白面。

  而在三官廟,他們卻在為了幾斤苦澀的土鹽,耗盡了最後一點燃料。

  「高橋由美子算得很準。」

  陳墨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

  「她知道我們能造炸藥,能造槍,但她賭我們造不出糧食和鹽。工業可以靠技術突圍,但農業和資源,必須靠土地和流通。」

  封鎖線把流通切斷了,凍土把土地鎖死了。

  這是一個死局。

  除非,打破那個裝著資源的「罐子」。

  「蘇青。」陳墨突然開口。

  「在。」

  「算了,實驗室全部停掉鹽的提煉吧。」

  蘇青一愣:「停掉?那大家吃什麼?」

  「我們還有一些存貨,先用那些吧,反正提煉的話也提煉不出多少來,費時費力。」

  陳墨說著,眼神變得像狼一樣幽深。

  「只能以戰養戰了,既然地里刨不出來,我們就去搶。高橋由美子想把我們困死在籠子裡,那我們就變成那隻吃人的老虎。」

  「通知張金鳳、王成,還有馬馳。」

  「半小時後,作戰會議。」

  「接下來的行動,代號——【借糧】。」

  陳墨頓了頓,糾正道:「不,是【借命】。」

  地道里的煙霧還沒散去,那股苦澀的味道依然嗆人。

  但陳墨知道,這種苦日子快到頭了。

  因為在這個冬天最冷的時候,三官廟這群被逼到絕境的餓狼,終於要出窩了。

  產量低,從來都不是放棄的理由。

  它只是進攻的衝鋒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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