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冬至的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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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皇曆,今日是冬至,一年裡白晝最短、寒氣最盛的一天。

  冬至餃子夏至面,在冀中平原的老規矩里,冬至大如年。

  老人們說,這一天要是吃了餃子,臘月里的寒風就凍不掉耳朵

  可是在這深埋地下三米的黃土洞子裡,想要湊齊一頓像樣的餃子,比去鬼子的炮樓里借火還要難。

  炊事班的老班長把那最後半袋子白面,小心翼翼地倒在案板上。

  那是從胡家鋪搶回來,一直捨不得吃的「細糧」,但麵粉因為受了潮,結成了一個個硬疙瘩。

  炊事班老班長用擀麵杖細細地碾碎,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研磨珍珠粉。

  「摻點榆樹皮面吧。」

  王成政委蹲在灶膛邊,往裡面添了一把干透的高粱秸。

  火光映著他那張消瘦的臉,皺紋里藏著深深的疲憊。

  「不摻了。」

  老班長頭也沒抬,手底下加水的動作很穩。

  「今兒個是冬至,又是……出征飯。讓娃娃們吃頓純的。」

  白面不夠,那就皮擀薄點。

  餡兒里沒有肉,就把那兩罈子醃透了的鹹菜疙瘩切碎了,再混上點泡發的干野菜,滴上兩滴視若珍寶的香油。

  那股子久違的、混合著麥香和芝麻油的香氣,順著蜿蜒的地道,慢慢地飄散開來。

  地道深處,有人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一個新兵原本正靠著土壁打盹,被這股香味一勾,猛地睜開眼,下意識摸了摸肚子,又很快把手縮了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的饞。

  陳墨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棉布,正在擦拭那支百式衝鋒鎗。

  槍身很冷,金屬在低溫下呈現出一種灰暗的色澤。

  他把槍機拆下來,用沾了煤油的布片,一點一點地擦去裡面凝固的潤滑油。

  在這種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里,普通的槍油會凍結,變得像膠水一樣粘稠,導致槍栓拉不動或者擊發無力。

  這時候,只有煤油或者乾擦,才能保證槍在關鍵時刻響得了。

  這是他在太行山跟老兵們學的土法子,書本上沒寫,但能救命。

  「先生。」

  林晚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走了過來。

  碗裡冒著熱氣,五個有些乾癟、顏色發黑的餃子,靜靜地臥在渾濁的麵湯里。

  「吃吧。」

  她在陳墨身邊坐下,把碗推了過去。

  「我不餓。」陳墨手上的動作沒停,「給傷員送去。」

  「都有。一共八百零三個餃子。每人一個,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林晚報出這個數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一份名單。

  陳墨的手頓了一下。

  八百零三。

  那是現在這支隊伍的總人數。

  每人一個,意味著每個人都在這頓最後的晚餐里,分到了一份活著的念想。

  他放下槍機,端起碗。

  碗壁很燙,暖意順著指尖傳導到冰冷的手掌。

  他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咸,帶著野菜的苦味,但在咀嚼中,麥面的回甘慢慢泛了上來。

  「好吃。」陳墨低聲說。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稀世珍饈。

  林晚沒有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步槍就靠在腿邊,槍管上纏著一圈圈麻布條。

  那是為了防止在雪地里反光,也是為了避免皮膚直接接觸凍鐵而被粘掉一層皮。

  「今晚的風向……」林晚突然開口,「是西北風。」

  「嗯。」陳墨咽下嘴裡的食物,「四級左右。是個殺人的好天氣。」

  「劉黑七在那邊。」

  林晚的目光投向了黑暗的通道盡頭。

  那裡,劉黑七正縮在角落裡,假模假樣地啃著那個屬於他的餃子,眼神卻時不時地往指揮部這邊瞟。

  「他把消息送出去了?」林晚問。


  「送出去了。」

  陳墨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放下碗。

  「他一定很高興。」林晚的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死人的淡漠,「他以為他把我們賣了個好價錢。」

  「是啊。」陳墨重新拿起槍機,熟練地組裝回去。

  「咔嚓。」

  槍栓推上,發出清脆的咬合聲。

  「生意人嘛,總覺得只要籌碼夠多,就能贏。」

  「可惜他不知道,這張賭桌上,莊家從來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我們。」

  「那是誰?」

  「是天。」

  陳墨指了指頭頂那厚厚的土層。

  「也是這片地。」

  ……

  晚上十點。

  地道里的氣氛開始變得肅殺。

  戰士們開始整理裝備。

  他們把布鞋脫下來,換上了用乾草和麻袋片編成的「草窩子」。

  這種鞋難看,臃腫,但是保暖,而且踩在雪地上聲音極小,還能防滑。

  這是冀中平原上老百姓過冬的智慧,現在成了夜襲部隊的標配戰靴。

  每個人身上都掛著兩顆手榴彈,那是最後的「光榮彈」。

  王成政委站在隊伍前。

  他沒有做長篇大論的動員。

  只是看著這些年輕的臉龐,看著他們嘴角的油漬,那是剛才那個餃子留下的痕跡。

  「同志們。」

  王成政委的聲音在空曠的地道大廳里迴蕩。

  「今晚,咱們去那個叫龍首原的地方。」

  「那裡有鬼子給咱們準備的棉衣,有藥品,還有咱們過冬的糧食。」

  「有人說,那是陷阱。」

  王成政委的目光掃過人群,在那一瞬間,他似乎特意在劉黑七的臉上停留了半秒。

  劉黑七的心臟猛地一縮,喉結滾了一下,趕緊低下頭,裝作仔細檢查綁腿。

  「就算是陷阱又怎麼樣?」

  王成政委猛地揮了一下右手。

  「咱們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咱們連毒氣、洪水都挺過來了,還怕他個鳥籠子?」

  「今晚,只有一個任務。」

  「撕開它!」

  「撕開那個籠子,把屬於咱們的東西,拿回來!」

  「是!!!」

  幾百人的低吼聲匯聚在一起,震得頭頂的塵土簌簌落下。

  那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獸性與血性。

  陳墨站在陰影里,看著這一幕。

  他的手裡,捏著那個用來引爆「鐵掃帚」的起爆器。

  而在他的腳邊,放著兩個沉重的、用棉被包裹著的箱子。

  那裡面不是金條,也不是文件。

  那是五十個剛剛組裝完成、還沒來得及經過實戰檢驗的——簡易定向雷。

  「二妮。」陳墨喚了一聲。

  「哎!」

  二妮從隊伍里擠了出來,背上背著那口標誌性的大刀,手裡還提著兩雙草鞋。

  「先生,給。」她把草鞋遞給陳墨,「俺娘說了,冬至夜裡地氣寒,這草鞋裡俺絮了蘆花,暖和。」

  陳墨接過草鞋。

  很輕,很軟。

  「你跟著我和林晚。」

  陳墨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嚴厲。

  「今晚,你不許衝鋒。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他指了指腳邊的箱子。

  「看好這些東西,這比咱們的命還重要。」

  「中!」二妮重重地點了點頭,「俺就是死,也趴在這箱子上!」

  「不用死。」陳墨換上那雙蘆花草鞋,跺了跺腳。

  很暖和。

  「今晚,該死的是他們。」


  ……

  十一點。

  三官廟地道的所有出口,同時打開。

  積雪被推開,寒風灌入。

  冷風一灌進來,地道里那點餃子的熱氣,立刻被吹得乾乾淨淨。

  八百多個身影,像是一群沉默的幽靈,從地下鑽了出來,迅速融入了茫茫的雪夜之中。

  他們分成了兩路。

  一路人多勢眾,大張旗鼓地向著西側的鹽鹼地運動。

  那是張金鳳帶領的佯攻部隊,劉黑七就在其中。

  而另一路,只有五十人。

  由陳墨親自帶領,攜帶著那五十個「鐵掃帚」,悄無聲息地滑向了東側。

  那裡是上風口。

  也是高橋由美子認為最安全的、也是最不可能被攻擊的——「牆」。

  風雪中,陳墨回頭看了一眼三官廟那破敗的廟門。

  門框上貼著一副不知是誰在什麼時候寫下的殘聯,紅紙已經褪色,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上聯依稀可辨:「雪壓冬雲白絮飛」。

  下聯卻已經爛掉了,只剩下一個「寒」字。

  陳墨拉緊了衣領,轉身沒入黑暗。

  萬花紛謝一時稀。

  但這地底下的火種,馬上就要燒穿這層厚厚的凍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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