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影子裡的紅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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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道里的時間,是用滴水來計量的。

  那是地下水滲過紅膠泥的土層,匯聚在木桶里發出的單調聲響。

  每滿一桶,便是兩個時辰。

  此刻,木桶將滿未滿,水面在壓抑的空氣中凝滯,如一塊深褐色的琥珀,將土壁上那盞搖曳的煤油燈囚禁其中,光影破碎而朦朧。

  只剩最後幾滴了。

  下一滴水珠,正從滲水的土層邊緣緩緩匯聚、成形,懸而未落。

  那將是總攻發起前的、最後的倒數。

  陳墨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

  筆頭已經被用小刀削得很短了,露出了裡面脆弱的石墨芯。

  他在一張攤開的白紙上,用紅藍鉛筆精確地標繪著等高線與火力點。

  那紙不是根據地自造的、纖維粗糲的馬蘭紙,而是從日軍一個文書官那裡繳獲的,光潔細膩的道林紙。

  筆尖划過這種滑韌的紙面,阻力極小,發出的沙沙聲也因此更為尖細,在這死寂的地洞裡,像是一條毒蛇在耐心地磨牙。

  「咳咳……」

  陳墨捂著嘴,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的臉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眼窩深陷,一道因受傷或發炎而微微滲血的結痂,從額角延伸至眉骨。

  那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過度勞累的徵兆。

  他握筆的右手很穩,但擱在桌面的左手,指節卻因一陣難以抑制的虛脫而微微顫抖,他不得不將左手握成拳,抵住桌面,來維持全部的穩定。

  陳墨是在畫一張圖。

  那是一張龍首原日軍基地的布防圖和一張進攻路線圖。

  一條粗大的紅色箭頭,從三官廟出發,繞過正面的封鎖溝,像是一把彎刀,直插基地的西側。

  那裡是日軍防禦體系中,因為地形崎嶇而相對薄弱的「軟肋」。

  「這不行。」

  坐在他對面的沈清芷,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眉頭緊鎖。

  「西側雖然工事少,但是那裡有一片開闊的鹽鹼地。如果我們在那裡發起衝鋒,鬼子的重機槍只要架起來,那就是排隊槍斃。」

  「我們沒得選。」

  陳墨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糧食還能撐三天,三天後,不用鬼子打,我們自己就餓得拿不動槍了。高橋由美子那個女人把口袋扎得太緊了,我們必須在她收口之前,撕開一道口子。」

  「置之死地而後生。只有西邊!」

  他重重地在地圖的西側點了一下,力道之大,仿佛不是點在紙上,而是釘進敵人的心臟。

  只聽「啪」一聲脆響,筆尖應聲而斷,在那個決定幾百人生死的位置,留下一個刺眼、決絕、如同血痂般的紅點。

  這支重要的繪圖筆,就此廢了。

  「可是……」沈清芷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

  陳墨把斷了的筆頭扔在桌上,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充滿血絲的眼睛。

  「這是命令。明天晚上十二點,全員集結,目標龍首原西側,代號【破釜】。」

  屋子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門帘被掀開了。

  一股帶著餿味的冷風灌了進來。

  先探進來的是半張諂笑的臉和一隻端著陶土盆的手。

  隨後劉黑七才縮著脖子,側身擠了進來,仿佛不是走進,而是滑入這間指揮部。

  一股裹挾著餿野菜和潮土味的冷風,搶在他前面撲了進來。

  盆里是剛煮好的野菜糊糊,熱氣騰騰。

  「教員,沈顧問,吃點熱乎的吧。」

  劉黑七臉上堆著討好的笑,那雙三角眼卻在進門的瞬間,飛快地在桌面上掃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那張潔白的道林紙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迅速移開,落在了陳墨那張疲憊不堪的臉上。

  「放那兒吧。」

  陳墨沒有睜眼,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

  劉黑七小心翼翼地把陶盆放在桌角,動作輕得像是一隻怕驚醒貓的老鼠。


  他在放盆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視線再一次,極其隱蔽地,掠過了那張地圖。

  紅色的箭頭。

  西側。

  津浦線。

  這幾個關鍵信息,像是烙鐵一樣,瞬間印進了他的腦子裡。

  「陳教員,您……您得保重身體啊。」

  劉黑七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忠心耿耿」的關切。

  「現在的形勢是不好,但這幾百號弟兄,可都指著您拿主意呢。」

  「行了,別廢話。」

  沈清芷冷冷地打斷了他,伸手把那張地圖翻了個面,蓋住了上面的內容。

  「出去吧,記得把門帘拉嚴實。」

  「是,是。」

  劉黑七連忙點頭哈腰,倒退著走了出去。

  門帘落下的瞬間,他臉上的卑微瞬間消失……

  地道外。

  劉黑七並沒有走遠,他躲在一個拐角的陰影里,心臟狂跳。

  「西側……突圍……」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兩個詞。

  這是一個天大的情報。

  高橋太君那邊早就放話了,只要能拿到八路軍突圍的確切路線和時間。

  除了那五百兩黃金,還會讓他當饒陽縣的保安團長。

  劉黑七摸了摸懷裡那個用來傳遞情報的死信箱,一個中空的竹管。

  他得趕緊把這個消息送出去。

  只要這個消息送到了,陳墨這幫人就死定了。

  而他劉黑七,就能踩著這幾百具屍體,爬上榮華富貴的高枝兒。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便貓著腰,向著那個偽裝成耗子洞的秘密聯絡點摸去。

  指揮部內。

  就在劉黑七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通道盡頭時,陳墨原本因劇咳而弓起的背脊,緩緩挺直。

  他睜開眼,用拇指抹去眼角因咳嗽逼出的生理性淚水,眼神卻已是一片雪山般的清明與冷冽。

  沈清芷將一直端在手裡卻沒喝一口的水杯放下,水已冰涼。

  她看著陳墨,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這咳聲,學得是越來越真了。」

  沈清芷把那張被翻過去的地圖重新翻了回來。

  「他看見了?」

  「看見了。」

  陳墨坐直了身子,從桌子底下摸出那半包煙,抽出一支,在燈火上點燃。

  「這老小子的眼睛毒著呢。剛才放飯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那是激動的。」

  「西側……」

  沈清芷看著地圖。

  在真正的軍事地形學上,龍首原的西側確實是一片開闊地。

  對於缺乏重火力的突圍部隊來說,那裡看似是死地。

  但如果利用夜色和人數優勢發起決死衝鋒,確實有一線生機。

  這很符合陳墨目前「窮途末路」的處境。

  「高橋由美子會信嗎?」沈清芷問。

  「如果是別人送去的情報,她不一定信。」

  陳墨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燈光下繚繞。

  「但這是劉黑七送去的。是一個貪生怕死、見利忘義的小人,冒著生命危險偷看到的絕密。」

  「而且,這個計劃很合理。」

  陳墨指了指地圖的西側。

  「那裡雖然開闊,但也是距離津浦鐵路最近的地方。如果我是真的想跑,那裡確實是唯一的選擇。」

  「但是……」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從西側,慢慢地,移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東側。

  那裡,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土丘,地形破碎,並不適合大部隊展開。

  而且,那裡正對著日軍基地的正面火力網,是看起來最不可能突破的地方。

  「兵者,詭道也。」陳墨的聲音很輕。

  「她以為我想跑,其實……我想咬人。」


  說著,陳墨從懷裡掏出那枚黑色的棋子,輕輕地放在了地圖的東側。

  「西邊的那個箭頭,是畫給劉黑七看的,也是畫給高橋由美子看的。」

  「我們用一場絕望的突圍,換她將主力調往西邊。屆時,她看似堅固的正面防線,就會因兵力被抽調和注意力被吸引,出現短暫的真空。」

  他的指甲在東側區域劃了一個圈。

  「這塊帶血的肉扔出去,不是為了餵飽她,是為了讓她張開嘴,亮出咽喉。而我們真正的拳頭,會打在這裡。」

  「我們的主力,會帶著那些鐵掃帚,還有那些沒良心炮,出現在她的鼻子底下。」陳墨掐滅了菸頭。

  「二妮呢?」他突然問道。

  「在後面盯著劉黑七呢。」沈清芷說,「那丫頭機靈,劉黑七發現不了。」

  「那就好。」

  陳墨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正在打磨彈藥的戰士中間。

  他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些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這是一個局。

  一個用幾百人的性命做賭注的局。

  他騙了敵人,也騙了自己人。

  因為只有最真實的絕望,才能演得最像。

  「告訴同志們。」陳墨對王成政委說道。

  「今晚加餐。把剩下的那點白面都蒸了。」

  「吃飽了……好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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