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第一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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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蘆葦盪里的生活,艱苦,卻充滿了某種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在陳墨和王老蔫達成共識的第三天,冀中平原上第一條「新式戰鬥地道」的試驗工程,就在二十二團的臨時駐地里,正式破土動工了。

  沒有開工儀式,也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講話。

  天剛蒙蒙亮,王成政委就把團里能抽出來的、身體最強壯的三十多個戰士,都召集了起來,組成了一支「戰壕挖掘隊」。

  工具是他們能找到的一切。

  生了鏽的鐵鍬、刃口都卷了的鎬頭、幾把從老鄉家裡借來的鋤頭,甚至還有戰士們自己用刺刀綁在木棍上做成的「簡易鏟」。

  工程的起點,被選在了王成政委自己的那個窩棚里。

  按照陳墨的設計,地道的入口必須做到極致的偽裝。

  王老蔫親自上手,指揮著兩個戰士,將政委睡覺用的那張土炕給整個拆了。

  「往下挖,挖三尺。」

  王老蔫蹲在炕洞邊,用他那杆標誌性的旱菸袋,指點著。

  「記著,挖出來的土不能往外扔,都用筐裝著,運到河邊去倒進水裡。不能讓鬼子的飛機,從天上看出來咱們這兒動了土。」

  細節決定成敗。

  這是這些在殘酷的生存鬥爭中活下來的老兵和民兵,用鮮血換來的經驗。

  戰士們的熱情很高。

  前幾天的理論課,已經把他們的好奇心和期待感都調動了起來。

  他們揮舞著簡陋的工具,汗流浹背,泥土和汗水混在一起,在他們古銅色的脊背上,畫出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紋路。

  陳墨沒有親自動手挖。

  他知道在體力活上,他比不過這些常年勞作的戰士。

  他的戰場在那張鋪在地上的圖紙上。

  陳墨手裡拿著一個用竹片和鉛錘自製的簡易水平儀,不斷地測量著洞口的垂直度和通道的傾斜角。

  「停一下!」

  他看到一個戰士挖得太快,洞壁有些傾斜,立刻出聲制止。

  「角度不太對。入口這段,必須是絕對的垂直。這樣我們才能安裝翻板。」

  那個戰士有些不解地停了下來,撓了撓頭:「陳教員,不都一樣是洞嗎?差那麼一點兒,有啥關係?」

  「關係大了。」

  陳墨沒有不耐煩,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

  「你們看,如果洞壁是斜的,我們裝上去的翻板,關上的時候就會因為重力自己往下滑,關不嚴實。但如果洞壁是垂直的,翻板就能利用門軸的摩擦力,卡在任何一個我們想要的位置。而且垂直的洞口敵人從上面往下扔手榴彈,也更容易被我們提前設置的緩衝層擋住。」

  他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著其中蘊含的物理學原理。

  戰士們聽得一知半解,但他們看到了陳墨臉上那種不容置疑的、嚴謹認真的態度。

  他們開始明白,這位陳教員不是在跟他們開玩笑。

  他是在用一種他們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學問,來對待挖洞這件事。

  王老蔫蹲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吧嗒著旱菸,沒說話。

  他看出來了,這個姓陳的年輕人身上有股子勁兒。

  那股勁兒不是當官的威風,也不是讀書人的酸腐,而是一種對規矩的、近乎於偏執的尊重。

  他開始覺得,這個年輕人或許真的能帶著他們,在這地底下刨出一個新天地來。

  工程的進度,比想像的要慢。

  蘆葦盪的地下,土質鬆軟,還夾雜著很多植物的根系,挖掘起來非常吃力。

  挖了整整一個上午,那個垂直的入口,也才向下延伸了不到兩米。

  中午吃飯的時候,所有人都累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捧著黑乎乎的窩頭,狼吞虎咽。

  趙長風帶著那十幾個老兵,也加入了挖掘隊。

  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精銳戰士,干起活來,同樣是一把好手。

  他們話不多,但效率極高,分工明確,很快就成了整個工程的骨幹。

  白琳和趙小曼,則帶著幾個女兵,負責後勤。


  她們燒水,熬粥,還採來一些蘆葦盪里特有的草藥,搗碎了,給那些手上磨出了血泡的戰士們敷上。

  林晚的身體也在一天天地好轉。

  她已經能坐起來,靠在被褥上。

  但還不能下地,就找了塊木炭,在一片片曬乾的、比較寬大的蘆葦葉上,幫著陳墨,抄寫和繪製一些簡單的圖紙和零件分解圖。

  她的字已經寫得很娟秀了,畫的圖也乾淨利落,像她的人一樣。

  每當陳墨拿著新的圖紙,蹲在她身邊,低聲講解著那些零件的用途時,她總是安安靜靜地聽著,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整個營地,都圍繞著這個剛剛破土的洞口,形成了一個高效而和諧的集體。

  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貢獻著自己的力量。

  下午第一個難題出現了。

  當洞口挖到地下約三米深的時候,開始有水,從洞壁的泥土裡,慢慢地滲了出來。

  「壞了,挖到水線了。」

  王老蔫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這是冀中平原窪地地區,挖掘地道最常見,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再堅固的工事也怕水的浸泡。

  戰士們都停下了手,看向陳墨和王老蔫,等著他們拿主意。

  「用白膠泥糊上!」

  一個有經驗的老兵提議。

  王老蔫搖了搖頭:「糊得了一時,糊不了一世。水往低處流,這是天理。只要這窪地里還有水,這洞裡,就幹不了。」

  陳墨蹲在洞口,仔細地觀察著滲水的速度和位置。

  用手沾了一點滲出來的水,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他站起身走到窩棚外,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又看了看遠處蘆葦的長勢。

  然後,他走回洞口對還在發愁的眾人說:「我們換個思路。」

  「水堵不住,那我們就不堵了。」

  陳墨拿起樹枝在地上重新畫圖。

  「我們順著它,給它找一條出路。」

  他的想法很簡單,卻又石破天驚。

  在主地道的下方,再挖一條更深的、帶有一定坡度的「排水渠」。

  將所有從洞壁滲出來的水,都引導到這條排水渠里。

  然後,利用虹吸原理,將渠里的水統一抽到一口專門用來儲水的「集水井」中。

  當然了,這前提是那滲出的水速度很慢,量也不是很大。

  「這口井裡的水,不但不是禍害,還是我們的寶貝。」

  陳墨的眼睛裡閃著光。

  「戰時它是我們寶貴的地下水源。平時我們甚至可以利用它,來養魚,改善伙食。」

  聽完他的解釋,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王老蔫。

  他抽了半輩子旱菸,挖了半輩子地洞,從來都是想著法子怎麼「防水」,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水,這個地道的天敵,竟然還能反過來被利用。

  「他娘的……」

  王老蔫把菸袋鍋往地上一頓,看著陳墨,像是看一個怪物。

  「你這後生,腦子裡裝的都是些啥玩意兒?」

  他的語氣里沒有了絲毫的輕視,只剩下一種發自內心的、五體投地的嘆服。

  科學,就是有這樣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

  那天晚上窩棚里的燈,亮了很久。

  陳墨和王老蔫帶著幾個核心骨幹,就著那張新畫出來的、帶有複雜排水系統的地道圖,討論到了深夜。

  而蘆葦盪的上空,繁星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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