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枯井裡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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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冀中平原的很多地方,都散布著一種特殊的地理構造——枯井。

  這些井,有些是因為地下水位下降而廢棄,有些則是在歷年的兵災匪患中被刻意填埋,只在地面留下一個不起眼的凹陷。

  對於當地的百姓和抗日軍民來說,這些星羅棋布的枯井,既是雨季的排水口,也是危急時刻的藏身之所,更是出其不意的射擊口。

  它們像無數雙大地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上發生的一切。

  ……

  當那個日本曹長下達挖掘命令的時候,陳墨已經將斯登衝鋒鎗的槍栓拉開,頂上了火。

  他知道一場血戰已經無可避免。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在敵人挖開墓頂的瞬間,主動衝出去,能殺一個是一個。

  墓室里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受傷的老兵老七忍著劇痛,掙扎著拿起一支手槍。

  趙小曼將電台的機要文件死死抱在懷裡,準備隨時銷毀。

  李淑芬則因為極度的恐懼和自責,渾身抖如篩糠,她死死地抱著已經昏厥過去的兒子,眼淚無聲地流淌。

  頭頂上工兵鏟挖掘泥土的聲音,已經清晰可聞。

  「嚓……嚓……」

  每一聲都像死神的腳步,在眾人心頭重重地踩上一腳。

  陳墨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準備,他給趙長風使了個眼色,兩人準備一左一右,在洞口被挖開的瞬間,同時向外投擲手榴彈。

  而就在這時,一聲極其突兀的、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槍聲,從亂葬崗的西側響了起來!

  「砰!」

  那是一聲漢陽造獨有的、沉悶而有力的槍響。

  緊接著,頭頂上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啊!我的腿!」

  是那個正在賣力挖掘的偽軍的聲音。

  挖掘聲戛然而止。

  「敵襲!有埋伏!」

  日本曹長的聲音里,充滿了震驚和暴怒。

  「在西邊!還擊!快還擊!」

  日偽軍的陣腳瞬間大亂。

  他們扔下工兵鏟,紛紛尋找掩體,朝著槍聲響起的方向,開始盲目地掃射。

  「啪!啪!啪!」

  「噠噠噠噠……」

  一時間亂葬崗上槍聲大作。

  墓室里的眾人,全都愣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

  援軍?

  陳墨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立刻意識到,這絕不是偶然。

  這精準的一槍,打的不是日本軍官,而是那個最無關緊要的偽軍,目的顯然不是為了殺傷,而是為了示警和拖延!

  「是老榆樹派來的接應部隊!」

  陳墨瞬間做出了判斷,壓抑著聲音對眾人說道。

  「他們找到我們了!」

  這個判斷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這絕望的黑暗裡,終於透進了一絲真正的光亮。

  「準備戰鬥!」

  陳墨低聲命令道,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

  「等外面的槍聲一停,我們就從這裡衝出去,裡應外合!」

  外面的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神秘的槍手,只打了一槍,就再也沒有了動靜。

  任憑日偽軍如何瘋狂地掃射,蒿草叢中都是一片死寂。

  這鬼魅般的戰術,讓那個日本曹長又驚又怒。

  他不知道對方來了多少人,藏在哪裡,更不敢輕易地分兵去追。

  他有一種感覺,自己這支小隊像是掉進了一個看不見的陷阱里。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砰!」

  又是一聲槍響,這一次是從北邊傳來的!

  一個正探頭探腦的偽軍應聲倒地。


  「八嘎!北邊也有!」

  曹長還沒來得及調轉槍口,東邊,南邊,幾乎在同一時間,都響起了零星而又致命的槍聲!

  「砰!」

  「砰!」

  槍聲全都來自不同的方向,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每一槍,都精準地撂倒一個暴露在外的偽軍。

  他們就像一群被鬼魅包圍的獵物,看不見敵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人一個個倒下。

  偽軍的士氣瞬間崩潰了。

  「艹!」

  「是八路的游擊隊!我們被包圍了!」

  他們開始不顧日本兵的呵斥,扔下槍,抱頭鼠竄。

  那個日本曹長終於感到了恐懼。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冀中平原上最難纏的對手。

  那些神出鬼沒、熟悉地形的八路軍主力部隊。

  對方顯然兵力不多,但戰術卻極其刁鑽,專門挑偽軍下手,目的就是為了瓦解他們的戰鬥力,動搖他的軍心。

  他看了一眼身邊僅剩的三個日本兵和一個受了傷的偽軍,又看了看這片陰森詭異的亂葬崗,終於不敢再停留。

  「撤退!撤退!請求支援!」

  他嘶吼著帶著殘兵,連滾帶爬地朝著公路的方向逃去。

  槍聲漸漸平息了。

  亂葬崗上只剩下風吹過蒿草的「沙沙」聲,和幾個中槍倒地的偽軍發出的痛苦呻吟聲。

  又過了足足十分鐘,確認敵人已經徹底逃遠,趙長風才帶著人,小心翼翼地移開了墓頂的石板。

  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

  墓室里的眾人都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了眼睛。

  當他們適應了光線,看到外面那一張張沾著泥土、卻帶著親切笑容的臉時,所有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前來接應的是一支只有七個人的八路軍小隊。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皮膚黝黑,顴骨很高,一雙眼睛又細又長,透著一股精明和悍勇。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軍裝,腳上是一雙納了千層底的布鞋,背上背著一支磨得油光發亮的老套筒。

  他看到從墓室里鑽出來的陳墨和趙長風,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

  「你們就是太行山來的尖刀?」

  他的口音是地道的冀中土話。

  趙長風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是!我們是!同志,你們是?」

  「冀中軍區二十二團,偵察連連長,馬馳。」

  漢子報上了自己的家門。

  「昨晚接到軍區電令,說有重要的同志被困在這一帶,讓我們務必找到,並接應到安全的地方。可把我們給找苦了!」

  原來,他們昨晚就到了馬家堰,沒等到陳墨他們,就知道肯定是出了意外。

  馬馳當機立斷,帶著隊伍循著昨夜安平縣方向的槍聲和爆炸聲,一路摸了過來。

  他們熟悉地形,利用那些枯井和溝壑,悄無聲息地潛伏到了亂葬崗周圍,剛好在最關鍵的時刻,救下了陳墨他們。

  兩支隊伍,終於勝利會師。

  簡單的寒暄過後,馬馳的目光,落在了被抬出墓室的林晚和另一個傷員,以及那具冰冷的屍體上。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傷亡這麼重?」

  陳墨點了點頭,聲音沙啞:「為了搶藥品,犧牲了一個兄弟,傷了一個。」

  馬馳走上前,對著小馬的遺體,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他身後的六名戰士,也齊刷刷地脫帽,默哀。

  「好漢子。」

  馬馳沉聲說道。

  「放心,我們會把他,好好地安葬在這片土地上。」

  他轉過身,對陳墨說:「這裡不能再待了。鬼子吃了虧,大部隊很快就會來,我們得立刻轉移。我們的臨時營地,在西邊十五里外的一片窪地里,那裡絕對安全。」

  陳墨看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但眼神里卻充滿了自信和力量的八路軍指揮員,心中百感交集。

  他們終於不再是孤軍了。

  從太行山到冀中平原,歷經了九死一生,他們終於回到了組織的懷抱。

  「好,」陳墨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們跟你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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